震天決定動手的那個晚上,沒有通知任何人。不是因為他不信任鐵渣和煙仔傑——他信,信到可以把命交給他們。而是因為阿公在聯安樂的每一個堂口都布了眼線。如果他在行動之前被察覺,阿公會第一時間派人攔住他,不是為了保護他,是為了不讓聯安樂和福義勝全面開戰。阿公不要戰爭,阿公要平衡,平衡才能讓所有人繼續向他進貢。但震天不要平衡。他要福義勝知道誰在跟他們打。
他在油麻地果欄的倉庫裡獨自坐了很久。面前是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從楚君儀那裡拿來的那份外籍傭兵入境記錄、從應兆良手下身上搜出的一隻深棕色軍靴、以及一張屠剛地下賭場的內部結構圖。結構圖是楚君儀加急送來的,右下角有機房列印的時間戳記,旁邊附了一句話,是她用鋼筆親手寫的:「開陽堂旗艦賭場位於觀塘海濱道廢棄凍肉倉庫地庫,每晚營業額佔福義勝賭博收入四分之一。屠剛本人每週至少三晚在場。今晚他在。」
他在。震天把煙捻熄,站起來。他把那張結構圖折好放進防風外套口袋,然後從鐵櫃裡拿出來那把直刀。刃長六寸,暗灰色,沒有反光。他把刀鞘扣在腰後,位置偏左——不是慣用手的角度,是抽刀時最不費力的角度。然後他拿起手機打給鐵渣,只說了四個字:「今晚。觀塘。」
鐵渣沒問為什麼、沒問多少人、沒問阿公知不知道。他只問了一句:「幾點到?」
「現在。」
觀塘海濱道廢棄凍肉倉庫從外面看起來像一棟死掉的大樓。外牆的白色瓷磚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窗戶全部用紅磚封死,只有地庫的通風口透出微弱的橘黃色燈光。倉庫正門是一道厚重的鐵閘,閘上沒有招牌、沒有門鈴、沒有任何標示。但門外排著三輛黑色平治,每輛車的司機都在車裡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是福義勝的標準布防,三輛車,六個人,負責看守入口和車牌識別。
震天沒有走正門。他繞到倉庫側翼,爬上那道通風管外牆。鐵鏽在他手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不在意。通風管盡頭是一道鐵柵,螺絲早已鏽蝕,他一腳踹開,彎腰鑽進去,落地時沒發出一點聲音。賭場的噪音從地庫深處湧上來,隔著幾道牆,聽起來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濃粥。
鐵渣和煙仔傑在外圍待命。鐵渣帶了三個人把守在倉庫後巷,那裡是賭場的備用逃生梯出口;煙仔傑的人在正門外隔一條街的暗處,引擎沒熄,隨時準備接應。震天給他們的指令很簡單:不準任何人從裡面出來,不準任何人從外面進去,除非是我。如果我二十分鐘還沒出來,把後巷鐵門炸開。
賭場內部比拳場更擠、更吵、更暗。天花板很低,身高超過一米八的人必須微微低頭。空氣中充斥著菸味、汗味、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化學花香、和從廚房通風口漏出來的即食麵調料包氣味。賭桌沿著牆壁排開,牌九、骰寶、百家樂,每張桌上都堆滿了現金和籌碼。賭客們擠在桌前,眼神專注而空洞,像一群被螢光燈催眠的飛蛾。沒有人注意到震天走進來——他那身黑色防風外套在這裡毫不顯眼,任何一個輸光了錢的爛賭鬼都可能穿同樣的衣服。
他在賭場最內側看到了那扇門。門上掛著一塊木牌,毛筆字寫著「開陽堂」。門沒有鎖。
他推開門。辦公室不大,裝修卻和外面的簡陋截然不同——實木辦公桌、高背皮椅、牆上掛著一幅下山的猛虎,畫框是實木雕花,虎眼用金漆點過。辦公桌後面是一排監控螢幕,顯示著賭場各處的即時畫面。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菸蒂,旁邊放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鐵觀音,茶湯深褐,顯然剛泡不久。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雪茄味,混著鐵觀音的焙火香。
震天沒有碰任何東西。他只是掃了一遍監控螢幕上的畫面——入口、賭桌、後巷、逃生梯。然後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第一個放著帳簿和計算機,第二個放著一把左輪手槍和一盒子彈,第三個——是一疊聯安樂拳賽的下注記錄。震天把那份記錄拿起來。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名字,其中一行寫著他上個月那場與泰國拳手的比賽——下注金額、賠率變化、每一個投注人的化名和真實身份。難怪。難怪福義勝對他的拳賽資金瞭如指掌,因為他們不只是在搶賭客,他們是直接在他的拳賽裡插暗莊。這就是楚君儀說的那條「從拳賽挖資金」的路線。
他把那份記錄放進防風外套內側口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屠剛站在門口。他今年三十八歲,身形矮壯結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有領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粗壯的前臂。他的臉型方正,下顎肌肉發達,眼神不像霍東揚那種冷靜的死水,也不像應兆良那種獵人的精準,而是一團燒到白熱的炭——壓不住隨時會濺出來。下山虎,掌管開陽堂和整個福義勝的地下賭博網絡,五虎中最年輕也最嗜血。他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粗重的金戒指,戒指表面刻著一隻咆哮的虎頭,右手指尖夾著一根雪茄,菸灰積了很長沒彈。他剛剛從賭場大廳回來,本來是想進辦公室寫帳,結果一推開門就看到震天站在他的辦公桌前,翻他的抽屜。
「閻魔。」屠剛說。語氣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把雪茄從嘴上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慢慢碾熄菸頭,火星在菸灰缸裡一閃即滅,燒焦的菸草味在空氣中散開。「你膽子真大。一個人來我的場。」
「你的場?」震天把那張下注記錄從口袋裡拿出來,單手舉在屠剛面前。他的語氣淡得像在問路。「你的人在我拳賽裡出千,當暗莊。我不是來砸場——我只是來收利息。」
屠剛看了那份記錄一眼。只一眼。然後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一把刀在砂輪上磨了一下。
「你把我的人打殘了,還來收利息?我那個人跟了我八年,是你拳賽最好的莊家。你打斷他的脊椎,讓他這輩子坐輪椅——那不是拳賽,那是行刑。」屠剛往前踏了一步。他身後,門外陸續有人圍上來——四個開陽堂的馬仔,每個人都從腰間摸出了短棍或鐵管,堵在辦公室門口。
震天沒有動。他站在辦公桌後面,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那雙漆黑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屠剛。他的站位很講究:背對監控螢幕和一整面掛畫的牆,確保敵人只能從單一方向接近;面前的辦公桌正好擋住對方直接衝刺的路徑。他不需要說一句話,那四個馬仔已經開始猶豫——聯安樂的雙花紅棍、地下拳場無敗績的閻魔,站在他們面前,沒有任何防禦姿勢,也沒有任何要逃的跡象。不防禦、不逃跑,意味著他覺得不需要。
屠剛向前邁了一步,抬起左手,他身後那些握緊鐵管的馬仔同時止住了腳步。
「今天不是時候。震天——我們碼頭見。」
震天把那份下注記錄放回口袋,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穿過那四個堵在門口的馬仔。他們下意識分開一條路——不是因為禮貌,是本能。野獸知道什麼時候該讓開另一頭野獸。他走到門口時,看了一眼牆上那幅下山虎。金漆虎眼在頭頂燈泡的反射下微微發亮,虎口半張,露出六顆尖銳的牙。他伸出手,用指節在虎眼上敲了一下。畫框發出輕微的震動,玻璃上留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利息收了。本金留著碼頭那天一起算。」他收回拳頭,不再看屠剛一眼,彎腰穿過那道生鏽的通風管往上爬。鐵渣和煙仔傑在外圍接應,引擎發動,轉速表指針猛地跳起。尾燈的紅光在觀塘凌晨的空氣中拉出兩條長長的光痕,然後消失。辦公室裡只剩下監控螢幕上的賭場畫面還在無聲地跳動。
屠剛站在辦公桌前,低頭看了一眼那杯已經冷掉的鐵觀音。把雪茄從菸灰缸裡撿起來重新叼在嘴角,用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緩慢擴散,遮住了牆上那幅下山虎。
「他不是來砸場的。」他低聲說,語氣平穩到讓身後那四個手下頭皮發麻。「他是來試我的底線。下一次,沒有警告。」
他轉身看著那幅被震天敲出裂痕的下山虎。金漆虎眼的玻璃上那道裂紋正好劈開了虎的瞳孔,像一道被閃電劃開的夜空。虎還是虎,但眼已經不是原來的眼了。他在心裡默默重複那兩個字:碼頭。碼頭是羅九川和李Sir暗中布局的終局,聯安樂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等那一天——震天更不該知道。但今晚他的語氣、他的眼神、他在賭場裡每一步都踩在最致命的位置上,都像在說:我知道你們在等什麼。這不是反擊,是預告。
兩個小時後,阿公的私人茶室。阿公披著一件舊棉襖坐在藤椅上,面前放著一杯剛泡好的普洱。他聽完師爺蘇簡潔的匯報——「觀塘,屠剛的旗艦賭場,震天一個人進去,六分鐘後出來。他親口跟屠剛說要收利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把茶杯端起來,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感受陶瓷傳來的熱度。
「震天在吃醋。」他說。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無情的分析。他把茶杯放下,轉頭看向師爺蘇。「吃醋是好事。表示他在乎聯安樂的招牌。他知道自己是我手下最強的人,但他最強的地位被一個新人威脅了——小秋太快上位,叔公輩開始拿兩個人來比較。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我還是有用的,不要把我丟掉。」他把棉襖拉緊,往後靠在藤椅上。「讓他去打。他打得越狠,福義勝的報復就會越集中在他身上。報復越集中,他就越需要聯安樂的保護。越需要保護,就越聽話。這比打壓他更有效。」
師爺蘇沒有在帳簿上記下任何一個字,但他在心裡把今晚的每一處細節都歸檔好了。他起身拉開茶室的門,走進天台的一片盆栽之間,忽然停下腳步——福義勝的情報能力超出了他的預估。碼頭行動的日期連十二堂主都只有三個人知道,屠剛卻能在震天面前說出「碼頭見」,彷彿那不是聯安樂的最高機密,而是一場他們早就在準備的約定。風吹過盆栽的枝葉,葉片上的露水輕輕顫動。他站了片刻,然後拉開門,走下樓梯。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imyGNBPP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