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塘這條街在地圖上沒有名字。兩側種滿了老榕樹,氣根從枝椏垂下來,在夜風中像一排靜止的簾幕。街上有七棟獨立洋房,全數建於七十年代,外牆貼著相同的奶白色紙皮石,車房門口種著相同的羅漢松。福義勝的總部設在盡頭那棟——門牌號碼跳過了不吉利的「四」,從三號直接跳到五號,和聯安樂的作風如出一轍。兩個社團在同一個城市裡共存了四十年,連迷信的習慣都長得一模一样。
洋房內部打通了兩層,一樓是宴會廳。今晚的飯局由龍頭羅九川親自設宴,菜式是潮州菜——凍蟹、滷水鵝片、蠔烙、芋泥,全部從九龍城那家老潮州菜館包過來。十二人圓桌擺在宴會廳正中央,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餐具是象牙筷配青花瓷碗。頭頂那盞水晶吊燈是老式的,從比利時進口,燈光經過水晶稜面的層層折射變成溫暖的琥珀色。牆上掛著一幅字——「義薄雲天」,筆跡和聯安樂祠堂那幅一模一樣,因為這四個字本來就出自同一個清朝舉人之手。兩個社團爭了四十年,連用來裝飾門面的書法都要爭同一幅。
羅九川坐在主位,背對著那幅從聯安樂祠堂同一位清朝舉人手中流出的字。他今年六十二歲,身形保養得極好,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唐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兩指。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鬢角的白髮不是衰老的標記,而是刻意保留的威嚴。他的臉型偏長,下顎線條仍然分明,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是沒有情緒,是情緒被壓在水面底下很深的地方。他左手邊坐著香長魏仲白,右手邊坐著金翎鳳余青鸞,這是福義勝的權力排序——軍師在左,金庫在右,龍頭居中。
羅九川用象牙筷夾了一片滷水鵝片,放在碗裡,沒有急著吃。他看著滿桌的堂主,開口說話。語氣不輕不重,像是在跟家人聊天氣。
「聯安樂的阿公,老了。」他把筷子放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在安靜的宴會廳裡傳得很清楚。「以前他開會,十二個堂主沒有人敢缺席。現在開會,三個人派代理人,兩個缺席。十二個堂主的票數分裂成好幾派——萬爺那派在萎縮,震天那派被打壓,楚君儀那派在觀望。新來的小秋底細不明,但他是阿公親自提拔的,阿公提拔的人越多,震天就越不被信任。震天越不被信任,聯安樂的拳頭就越軟。」
魏仲白接過話頭。他今年五十八歲,穿著一件鐵灰色的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書香門第出身,家道中落之後淪入江湖,在福義勝做了二十年香長,從來不碰刀槍,從來不沾毒品。他的專長是「借刀殺人」——用別人的手除掉自己的敵人,然後在那把刀上留下別人的指紋。他說話的聲音溫和而精確,每一句都像在朗讀一篇已經修改過無數遍的社論。
「聯安樂的十二堂主目前票數分裂。原挺萬爺派——盲蛇、肥泉、刀疤成——表面上還跟著萬爺,但刀疤成已經開始觀望,肥泉表面中立實際向震天靠攏。挺震天派——鐵渣、煙仔傑,兩票,最鐵。挺楚君儀派——蘇菲、白頭佬,兩票。中立派——九指華,從不表態。另有萬爺殘部的貓眼,已向楚君儀靠攏。萬爺自己從權力中心被推到外圍,勢力正在萎縮。震天被阿公在會議上公開打壓,資金和拳賽都被查。楚君儀手握兩票加上貓眼的靠攏,但她不選邊——她是最聰明的。」他頓了一下,用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只要我們不打全面戰爭,而是打痛其中一派——打到他站不起來為止——其他的派系會坐著看。」
這句話落在飯桌上,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沒有人立刻接話。每個人都在心中盤算——打誰?怎麼打?
余青鸞坐在羅九川右手邊,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全桌只有她不喝酒。她今年三十九歲,是九星堂口中唯一一個從不碰正面衝突的人。洗錢、跨境資金轉移、虛擬貨幣——她的右弼堂就是福義勝的中央銀行。所有境外資金、所有空殼公司帳戶、所有加密貨幣錢包,全部經由她的手。此刻她把白開水放下,杯底在桌布上輕輕一觸,但沒有發出聲音。她不需要說話來引起注意——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駱一鳴剛才說「動家人」的時候,她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壓低了一線,但沒有立刻開口。她在等所有人把話說完,因為她知道,她的話一旦出口,就會把這個議題直接斬斷。
霍東揚坐在羅九川正對面。四十八歲,身形精瘦,臉型方正,眉毛粗濃,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死水。三鷹之首——座山鷹,掌管天樞堂,負責境外毒品轉運和殺手仲介。他在福義勝的權力架構中排行第四,僅次於龍頭、香長和金庫。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九爺的意思是,打震天。」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震天是他們的雙花紅棍,是聯安樂唯一能打的人。把他打下來,聯安樂就沒了拳頭。沒了拳頭,他們的十二個堂主就會開始內鬨——不用我們動手,自己人會吃掉自己人。」
「我跟震天交手過。」另一個聲音從圓桌另一端響起。
應兆良。三十七歲,福義勝三鷹中的過山鷹,掌管天璣堂,負責跨境追蹤與跨地盤機動打擊。他的身形比霍東揚更瘦削,臉上的稜角更分明,眉骨上方那道舊刀疤在吊燈的光線下微微發亮。他是三鷹之中唯一一個曾經親自衝鋒陷陣的堂主,近身格鬥實力僅次於震天。他此刻沒有看著任何人,而是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還沒有喝的紅酒,語氣平靜得像在回憶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比賽。
「三年前在澳門,中立拳場。那場打了整整五個回合,我抓住他左臂準備鎖肘,他用頭撞開我的眉骨,一刀捅進我左肩。刀尖撞在鎖骨下緣,從肩胛骨後側穿出來。他沒有殺我——他可以殺,但他沒有。那一刀的角度是經過計算的,他在那一瞬間選擇了讓我活著被抬下去。」他把手伸進領口,沿著左邊鎖骨往下摸,摸到那道長約四寸的舊刀疤,然後把手拿出來放在桌上。「前陣子在九龍城舊區,我的人堵住他和小秋。六對二,全頻干擾,鐵鎚。結果四個人被他用刀背放倒,另外兩個被小秋用暗渠迷宮拖垮。他又一次沒有下殺手。我不是在讚賞他,我是在告訴你們——這個人不是你們想像中那種只會掄拳頭的瘋狗。他在擂台上是野獸,但他每一刀都經過計算。他不是不殺人,他是在選擇不殺。一個會在戰鬥中做選擇的人,比一個見人就殺的人危險一百倍。」他轉向霍東揚。「如果在碼頭動手,他的地形優勢會比平地更強。我建議把他引進密閉空間,或是在他剛打完拳、體力透支的當晚動手。」
「震天有個妹妹。」另一個聲音插進來。
鐵喙鷹,掌天璇堂,負責討債、綁架和逼供。四十一歲,在座最殘酷的一人。他的身形矮壯,雙手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剪得極短。他說話時沒有看著任何人的眼睛,只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語氣冷而平,像在描述一道工序。「如果動他妹妹,他會瘋。瘋了的野獸最好殺。」
宴會廳的空氣在這一秒凝固了一瞬。余青鸞放下了手中的白開水。那個聲音極輕,但在忽然安靜下來的宴會廳裡,所有人都聽到了。她抬起頭,她的視線冷冷地落在駱一鳴身上。
「動家人,不是江湖規矩。」她說。
駱一鳴轉頭看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試探。「金翎鳳什麼時候開始講規矩了?」
「我不講規矩。我講成本。」余青鸞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每個字都精準得像從點鈔機吐出來的鈔票。「動震天的妹妹——後果是什麼?震天會發瘋。他不會先找福義勝,他會先查是誰動的手。他會查出車是你出的、人是你派的。然後他不會帶人、不會宣戰、不會給你任何預警——他會一個人來找你。」她把視線轉向駱一鳴。「你跟他交過手嗎?」
駱一鳴沒有回答。
「他會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問你是誰下的令。你說不說?你不說,他殺了你。你說——他殺了下令的人。無論你說不說,你都會死。聯安樂楚君儀也會全面開戰,她的網路金流是我的領域。你們打仗我出錢,但跟楚君儀在網路上開戰——成本太高。」她把白開水重新端起來,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所以動他妹妹,不是壞不壞的問題,是劃不划算的問題。我的答案是——不划算。」
羅九川抬手,制止了這場爭論。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把無形的閘門,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攔了下來。
「先不動家人。」他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一道菜好不好吃。「從拳賽下手。下山虎,你的開陽堂不是一直在跟震天的拳賽搶客嗎?他每個月辦公海生死拳,場子裡有一半的賭客是我們的客戶。從那裡挖——把他的資金鏈切斷,讓他辦不了拳賽。」
屠剛一直坐在圓桌靠門的位置,從開席到現在只喝了兩杯酒,沒有說過一句話。他是五虎中最年輕的——三十八歲,掌開陽堂,負責地下賭場和外圍賭博。身形矮壯結實,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眼神像兩塊燒燙的炭。現在他把第三杯酒一口灌進喉嚨,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杯底撞在桌布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知道震天的拳賽。」他說。語氣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把我的人打殘過。不是打傷,是打殘——脊椎錯位,下半輩子要坐輪椅。那個人是我最好的莊家,跟他跟了八年。那場拳之後,聯安樂在九龍的賭盤多了三個百分點。這筆帳我記了兩年。」他把酒杯推開,轉向羅九川。「九爺,我贊成打拳賽。但不是從外面挖——是直接打掉。找一個夠資格的人在他的擂台上擊敗他,現場錄影,公海直播。讓所有港澳賭客看到聯安樂的雙花紅棍被人抬出籠子。這比殺了他更痛。」
羅九川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在屠剛臉上停了一會,然後轉向全桌。
宴會廳裡沉默了大約三秒。羅九川把象牙筷整整齊齊地放在筷架上,然後站起來。所有人同時放下酒杯——福義勝的規矩:龍頭起身,全桌肅立。
「屠剛從拳賽下手,挖他的賭客、斷他的資金;應兆良把碼頭的地形圖拿出來跟霍東揚對一遍,找他的盲點——碼頭是我們最後的選項,但如果他從拳賽活著出來,就要確保他從碼頭走不出去。」他把視線轉向余青鸞。「資金你調,預算沒有上限。」
余青鸞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今天是吃飯,不是開會。」羅九川重新端起酒杯,對全桌微微舉了一下。「這杯酒,敬九星。」
九個人同時舉杯。水晶杯在水晶吊燈下閃過一片琥珀色的光芒——除了余青鸞手中那杯,是透明的。
宴席在深夜散去。羅九川率先離席,魏仲白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二樓的私人書房。書房的門關上之後,一樓的宴會廳只剩下收拾桌面的僕人和幾個還在慢慢飲酒的堂主。霍東揚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榕樹氣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手中那杯紅酒還沒有喝完。
魏仲白從二樓走下來。他在樓梯中間停住,看著霍東揚的背影。兩個人是表兄弟,但他們的關係從來不是親情——是利益。魏仲白當年家道中落,是霍東揚的父親出錢讓他讀完大學;他後來加入福義勝做軍師,霍東揚的父親又成了他第一個需要「借刀」處理的敵人。霍東揚知道這件事,但他從來沒有追究。不是因為他原諒了魏仲白——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比他自己更聰明的人在龍頭身邊。
「表哥。九爺的戰略太保守。」霍東揚沒有轉頭,語氣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身後三步的魏仲白能聽見。
「九爺不是保守。他在等聯安樂自己垮。」魏仲白走下最後幾級樓梯,站在霍東揚旁邊,同樣看著窗外的榕樹。「阿公老了,萬爺萎縮,震天被打壓——這些都是事實。讓聯安樂內部繼續分裂,我們到時候一口氣吞掉一半地盤,不費一兵一卒。」
「你信嗎?」霍東揚轉頭,直視魏仲白的眼睛。
魏仲白沒有回答。他當然不信——聯安樂不會自己垮。阿公壓制震天的每一步都在讓震天更孤獨、更依賴自己的拳頭。震天這種人,越被壓制越危險,因為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聯安樂最危險的時刻不是他們團結的時候,而是他們分裂的時候。分裂意味著每個派系都要證明自己比對方更強,證明的方式通常只有一種——拿福義勝開刀。
「你急什麼。」魏仲白微笑。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像是在嘴角抹了一層極薄的蜜。「你跟震天的帳,遲早要算的。」
「我不是要算帳。我要他死。但我要親手。」霍東揚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轉身離開。他的腳步聲在空盪盪的宴會廳裡迴盪了一瞬,然後被厚重的實木大門吞沒。
魏仲白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榕樹。氣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一排垂死的蛇。霍東揚什麼都好——冷靜、果斷、執行力極強。但他有一個問題:他對震天有私人恩怨。私人恩怨會讓人犯錯,犯錯就會死。他需要霍東揚活著,不是因為他是他表弟,而是因為三鷹之中只有霍東揚能掌控境外毒品線。如果霍東揚死了,福義勝的境外金流會斷掉三分之一,而余青鸞不會為了填補這個缺口去跟東南亞的毒梟打交道。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通余青鸞的號碼。那頭響了幾聲,接起來。
「金翎鳳。霍東揚可能會自己行動。盯住他的資金——如果他忽然大量調動外籍傭兵的報酬帳戶,通知我。」
余青鸞在那頭沉默了片刻。「你連你表弟都不信?」
「我連我自己都不信。替我辦妥。」魏仲白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看著窗外的榕樹。
同一時間,九龍塘一間隱蔽的私人會所外,九輛車魚貫駛出那條沒有名字的私家路。每輛車都駛向不同的方向——莫鎮山的黑色平治往西,開往他在葵涌的碼頭倉儲;沈玉樓的銀色賓士往東,開往他在觀塘的財務公司;屠剛的深藍色跑車引擊轟鳴著衝上獅子山隧道,開往他今晚還有一場賭局要盯的澳門碼頭;樊百延的灰色豐田穩穩地沿著窩打老道南下,開往他與聯安樂地盤接壤的那條看不見的邊界;沙勇的白色電單車最後一個離開,鑽進九龍塘那些連街燈都照不到的窄巷,開往他在深水埗的監控機房。
三鷹的車開往不同的方向,但目的地是同一個——九龍城舊區。霍東揚坐在後座,閉著眼睛;應兆良開著自己的車緊隨其後,他習慣自己握方向盤;駱一鳴坐在第三輛車的副駕駛座,手中一把折疊刀在指間來回翻轉,刀刃反射著窗外掠過的街燈,一明一滅。
余青鸞是唯一一個沒有立刻離開的人。她坐在自己那輛銀灰色特斯拉的駕駛座上,引擎沒有發動。車廂裡只有儀表板的微光和她手中那支還沒點燃的菸。她把菸放在嘴邊,又拿下來。她不喜歡抽菸,但她喜歡菸草在嘴唇上那種乾燥的觸感。她把魏仲白剛才在電話裡說的話重新過了一遍——「盯住霍東揚的資金」。這不是請求,是命令。魏仲白是香長,不是龍頭,但他對九星堂口的控制力比羅九川更強,因為他掌握的不是武力,是資訊。他知道每一個堂主的弱點、每一條金流的破綻、每一個空殼公司的真實受益人。她知道他也在收集她的把柄,就像他收集其他八個堂主的一樣。
她把菸放回菸盒,發動引擎。銀灰色的特斯拉無聲地滑出別墅車道,匯入九龍塘深夜的寂靜。車頭燈在那些百年榕樹的氣根之間切出兩道冷白色的光柱,像一雙正在掃描黑暗的眼睛。窗外掠過的街燈在她臉上明滅,那眼神冷而穩定,像一個正在計算對手下一步棋的棋手。她知道聯安樂也好,福義勝也好,所有人都在等她犯錯,但她不會。她要把每一條資金都控制在魏仲白能監控的範圍之外、讓霍東揚的傭兵帳戶在關鍵時刻斷在一個查不到她頭上的境外節點;她要讓今晚這個飯局上的每一句暗話、每一個眼神,都變成她未來與楚君儀在虛擬戰場上談判的籌碼。戰爭對她而言從來不是刀與拳,是數字——而她的計算,才剛剛開始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9Ex57a8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