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的指令在傍晚六點傳到小秋手機上。不是師爺蘇代傳——是阿公本人,用一條加密訊息,內容只有三行:油麻地外圍賭檔一筆帳,拖了三個月,欠款一百二十萬。今晚收回來。帶你的人。
小秋把訊息讀了三遍。帶你的人——這三個字是第一次出現在阿公給他的指令裡。以前是「你自己去」,後來是「你跟震天去」,現在是「帶你的人去」。這意味著阿公已經把他從一個可以單獨使喚的新人,升級為一個可以被調度的團隊指揮官。這不是信任,是測試——測他的團隊是真能打仗,還是只在後巷收數時管用。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撥通飛機的加密線路。
「今晚全員出動。油麻地。目標叫金牙標,外圍賭檔莊家,欠一百二十萬。我要在午夜之前把第一筆錢收回來。」小秋說。語氣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飛機在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全員的意思是——七個人全部?」
「全部。」
「終於。」飛機掛了電話。他等這句話等了幾個月。
晚上八點,深水埗一間不起眼的舊樓單位裡,七個人第一次全員聚齊。這間單位是小秋用阿細的名義租下的,表面上是手機維修工作室,實際上是七兄弟的集合點。客廳裡擺著一張摺疊桌和幾把摺疊椅,牆上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被阿細畫滿了流程圖和頻道分配表。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焊錫味和泡麵調料包的氣味,窗戶用遮光布封死,只有頭頂那盞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
駒仔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一把彈簧刀,刀尖抵著茶几邊緣,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他今年十九歲,是七人中最年輕的,但他今晚的表情沒有任何稚氣。小秋從深水埗後巷把他撿回來那天,他被打斷了一根肋骨,蜷在垃圾堆旁邊沒有哭。從那天起他就把命交給了小秋,現在終於要他上場了。
大舊靠牆站著,雙手交叉在胸前。他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九十公斤,沉默得像一塊被遺忘在牆角的石碑。以前在廚房掄刀,後來因為傷人案坐過一年牢,出來之後沒有大佬肯收他,只有小秋說了一句「跟我」。他今晚的任務只有一個:跟著小秋,不讓任何人碰他。
阿細坐在茶几旁邊,面前攤著三台手機和一台改裝過的筆記型電腦。他把油麻地周邊的閉路電視位置、警方巡邏路線、目標的住所和賭檔位置全部標在地圖上,然後把地圖同步到每個人的手機。他的工作不是打架,是確保這七個人在行動期間不會被任何鏡頭拍到、不會撞上任何警車、不會在盲點被伏擊。他是七人的耳朵和眼睛。
飛機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他今晚負責車手和追蹤,那輛二手本田的油箱已經加滿,後車廂放著備用車牌和一套緊急醫療包。他是七人中唯一知道小秋真實身份的人——警校畢業典禮那天,他站在操場外面的鐵絲網後面,看著小秋穿著制服對旗幟宣誓。從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個發小遲早會需要他。
黑仔蹲在角落,用一塊麂皮慢慢擦拭他的開鎖工具。偷渡客出身,在香港沒有任何身份記錄。小秋替他弄到了一張偽造身份證,那份人情他記在心裡,但他今晚的任務跟人情無關——他要潛入目標的賭檔後門,在必要時打開那扇鐵閘。他的手很穩,麂皮擦過鎖針的聲音細微而均勻。
喪B坐在沙發另一頭,面前放著一杯涼掉的奶茶,手裡轉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前拳館雜工,被震天打斷過三根肋骨,小秋替他付了醫藥費。他對油麻地一帶所有賭檔、暗巷、通風口和逃跑路線都瞭如指掌,因為他曾在這些地方躲過債、打過雜、睡過地板。「金牙標那條友,每次輸大錢就會躲去砵蘭街二樓那間時鐘酒店,後門有條防火梯可以直接上天台。」他站起來,把菸塞回口袋,「這是他唯一的逃跑路線。如果他要跑,我會在這裡等他。」
肥屍最後一個開口。他四十歲,跟過三個大佬都死了。他今晚沒有帶武器,只帶了一包花生和一把年紀。他把花生殼剝得咔咔響,然後站起來看著小秋。「金牙標這個人我十幾年前就認識。那時候他還在澳門幫福義勝收數,後來被踢出來,自己開賭檔。此人貪錢,怕死,但極好面子。你跟他在公開場合談判,他一定擺出一副『你敢動我試試』的樣子,但你只要給他一條不用跪下的台階,他就會自己走下去。」他把花生殼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鹽,「這是他的弱點——面子比命重要。」
小秋聽完所有人的匯報,把白板上的地圖再掃了一遍。七個人,七種功能:駒仔衝陣、大舊護衛、阿細技術、飛機車手、黑仔潛入、喪B眼線、肥屍老江湖。這不是他在警校學的——警校教的是小隊戰術,教的是如何用四個人制服一個目標、如何用無線電保持通訊、如何在建築物內進行地毯式搜索。但他現在手上的這七個人不是警員,沒有受過任何正式訓練,他們的專長全部是從街頭學回來的。他的任務不是把他們訓練成警察,而是把他們的街頭技能整合成一套系統。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7uEgmqsm
「今晚目標只有一個——收錢,不是打架。」小秋說,「但如果金牙標不肯談——」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所有人,「全員都有自己的崗位。各就各位。」
九點四十分,油麻地廟街一間地下賭檔後方的暗巷。這條巷子太窄,連貨車都開不進來,兩側牆壁上爬滿了黴斑和青苔,地面永遠是濕的。金牙標每晚都會在這個時間從賭檔後門出來抽一根菸,這是喪B花了三晚觀察確認的規律。
金牙標果然準時出現。五十七歲,身形矮胖,染了一頭不自然的黑髮,門牙鑲著兩顆金色假牙,在巷口路燈的反射下閃著廉價的光芒。他左手夾著一根菸,右手拿著手機在講電話,語氣粗魯不耐煩:「我說了下禮拜還就下禮拜還——你他媽催什麼催——」話沒說完,巷口那道防火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他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駒仔,還有靠著電線桿嗑花生的肥屍。
金牙標認得這兩個人的臉。這段時間聯安樂多了個叫小秋的新人,手下有七個兄弟,這件事在油麻地一帶的賭檔圈子裡已經傳開了。他把菸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轉身要走另一頭,發現巷尾也站著一個人——飛機靠在轉角的牆上,手裡的車鑰匙在指間慢慢轉圈。
「金牙標。」一道聲音從防火門的方向響起。
小秋走進暗巷。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長袖和黑色牛仔褲,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快不慢,像走進自己家的客廳。大舊跟在他身後三步,沉默如山,讓金牙標身後那兩個保鑣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聯安樂的數,拖了三個月。」小秋停下來,隔著三步面對金牙標,語氣平穩,「一百二十萬,加上利息,一百三十八萬。我是來收數的。今晚。現在。」
金牙標的臉部肌肉抽了一下。他對身後兩個保鑣使了個眼色,那兩個人往前各跨了一步,然後一道黑影從金牙標頭頂的鑄鐵污水管上無聲落下——黑仔蹲在管道上已經十來分鐘,此刻俐落著地,截住那兩人的去路。他沒說話,只是很小幅度地歪了一下脖子,像在說:再走一步你可以試試。金牙標的兩個保鑣看了一眼黑仔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大舊那副足以把他們兩人同時舉起來撞牆的身形,遲疑了。
「你動我一根手指試試——你以為我金牙標在油麻地混了這麼多年是白混的?你一個聯安樂的新人帶著幾個雜牌軍就想嚇我?我打一個電話能叫來的人比你這輩子認識的都多!」金牙標的聲音拔高了幾拍,但他說話時喉結在跳,而且跳得很快。
「你叫。但我建議你先聽完我的方案,再決定要不要打電話。」小秋說。
「什麼方案?」
「一百三十八萬——我只收本金一百二十萬,利息我不要。但不是一次過,分期。第一筆,今晚,三十萬現金。剩下九十萬分十期還,每月九萬,利息全免。」小秋把一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空掌向上,語氣像在談一筆普通的生意,「你現在回去賭檔的保險箱,拿三十萬出來,這筆數就從今晚開始清。過了今晚,利息照算,一百三十八萬,一次過,沒有分期。你自己選。」
金牙標沉默了。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你可以在這裡跟我打一場,然後你的賭檔今晚就要跑路,你的欠款永遠掛在身上,聯安樂的人會像追一條野狗一樣追著你跑遍九龍。或者你現在回去保險箱拿三十萬出來,換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三十萬——我保險箱裡沒有那麼多現金。」金牙標說。語氣從剛才的拔尖變成了低沉,低沉是面子正在被放下的信號。
「你有。昨天肥泉旗下那家火鍋店分帳,你收了三十八萬,現在還沒存銀行。」小秋說這句話時,沒有提高音量。但金牙標背脊一涼——他昨晚就是在那家火鍋店賭了整夜,這筆錢只有肥泉的人和賭桌上幾個人知道。
就在這時,喪B從防火梯上走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對小秋點了點頭,然後站在防火門旁邊。金牙標順著他走來的方向,本能地抬頭掃了一眼自己賭檔二樓的窗戶——窗戶正下方,一條用奇異筆畫的暗記清晰可見。他懂了。他的人頭、動線、習慣、保險箱金額,全部被摸得一清二楚。他的底牌早就不是底牌了。
「我去拿。」金牙標說。
「我跟你上去。當面點清。」小秋說完,對身後的駒仔和飛機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在外圍把風。
十分鐘後,小秋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走出賭檔後門。塑膠袋裡是三十萬現金,用三疊橡筋綑好,每一疊十萬。他走過暗巷時,肥屍從電線桿旁起身跟上他,一邊走一邊把花生殼從手指上拍掉。七個人魚貫撤出,沒有任何交手、呼叫、多餘的腳步。
從目標鎖定到任務完成,三小時四十八分。
師爺蘇人在油麻地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茶餐廳二樓,面前的凍檸茶冰早就化光了。他把無線電耳機從耳朵裡拿出來,耳機那頭連著阿細加密頻道的監聽訊號——他全程旁聽了今晚行動的所有通訊。阿細的通訊加密做得很專業,但師爺蘇之所以是師爺蘇,就是因為聯安樂所有加密頻道的後門鑰匙都在他手裡。他把耳機收進外套口袋,連同那杯沒喝過的凍檸茶一起結帳推開。他在心裡把七兄弟今晚的表現逐一歸檔:駒仔堵門、大舊壓場、阿細在幕後指揮頻道、飛機控車、黑仔高空潛伏截斷退路、喪B用眼神告訴金牙標「你的窗戶早被我們標記了」、肥屍在最恰當的時機補上最後一句人情台階。七個人,各站一角,把金牙標的心理防線一步一步拆到無險可守。
他拿出手機,給阿公發了一條訊息。只有一行字:「一百二十萬今晚開始回數。用時三小時四十八分鐘。他手下那七個人,比他媽堂主還專業。」
在暗巷對面四樓天台,焚風慢慢放下手中的夜視望遠鏡。她今晚的任務是外圍封鎖——如果小秋失敗、金牙標逃跑、或者七兄弟中有人叛變,她會接手處理。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被觸發,只是靜靜看著那個叫小秋的年輕人用最不古惑仔的方式完成了任務。她記下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步站位、每一句話的語調。然後她把夜視鏡收進防水袋,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法語。
「這個小鬼,每次見他都比上一次更有意思。」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O1VbPdY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