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的私人茶室今天沒有茶。桌上放著兩杯白開水,杯壁凝結的水珠沿著玻璃曲面緩緩下滑,在藤編茶桌上積成兩小圈水漬。茶室在天台加蓋的鐵皮屋裡,四周圍種滿了盆栽——羅漢松、發財樹、萬年青,還有一盆阿公親手修剪的福建茶。午後的陽光從遮陽網的縫隙間漏下來,在水泥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像一地被人踩碎的金箔。
師爺蘇坐在阿公對面的藤椅上,面前攤著那本黑色封皮的帳簿。不是會議用的那本——是更舊的,封脊的燙金已經完全剝落,紙張邊緣泛黃發脆,翻頁時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這本帳簿聯安樂只有兩個人見過:他和阿公。裡面記錄的不是帳目,是人。每一個被師爺蘇評估過的聯安樂成員,從堂主到外圍馬仔,全部在這本帳簿裡佔據一頁。有些頁面只有幾行字,有些頁面密密麻麻全是紅筆註記,有些頁面被整張撕掉了——那些是已經不在聯安樂的人。
他今天要寫的這一頁,已經累積了將近三個月的記錄。
「開始吧。」阿公說。他背靠著藤椅,姿態比平時開會時鬆弛得多。在這裡他不需要維持龍頭的威嚴,不需要用沉默來控制節奏,不需要觀察十二個堂主的表情來判斷誰忠誰奸。這裡只有他和師爺蘇兩個人,而師爺蘇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需要懷疑的人——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師爺蘇知道他太多事,多到背叛的代價遠超忠誠的價值。
師爺蘇把帳簿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小秋進入聯安樂以來的每一項觀察數據——日期、時間、地點、行為、評估。字跡工整精確,像一份實驗室的實驗記錄。
「第一課——收數。」師爺蘇開口,語氣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修辭。「任務:向欠債者收回四萬八千元。他沒有使用暴力,而是給債仔找到一份工作,安排分期還款。債仔目前仍在果欄穩定工作,還款進度正常。結論:解決問題的能力優於一般堂主級別。不是靠拳頭,是靠方案。」
阿公沒有說話,只是把面前那杯白開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第二課——兄弟。任務:調解兩名底層成員的賭債糾紛。他讓雙方各自退讓,以分期還款加免除利息的方式達成和解。當事雙方事後均無再次衝突。結論:他能讓兩邊都覺得自己沒有輸。這是管理者的思維,不是打手的思維。」
「第三課——誘餌。」師爺蘇翻到下一頁。「由震天執行。任務:在廢棄工廠以刀械測試他的服從度與暴力承受力。結果:他舉刀但未刺下。證明他具備服從指令的意願,但不具備主動施暴的本能。這一點與聯安樂所有現任堂主相反——包括震天在內,每一位堂主在同等情況下都選擇了刺下去。」
阿公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興趣。
「第四課——金錢。任務:將兩百萬現金洗淨。他未使用我提供的空殼公司,自行建立加密貨幣洗錢路徑,手續正規、路徑乾淨、沒有任何一分錢被抽走。完成時限:七天。結論:他對金錢沒有貪慾,但具備超越一般古惑仔的金融操作能力。這種能力通常需要專業訓練。」
「第五課——孤獨。任務: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獨自前往被福義勝控制的區域收一筆賭債。他的六名兄弟被我們以各種理由支開,通訊被沙勇全頻干擾。結果:他利用九龍城舊區的暗渠迷宮逐一突破六人圍堵,全程未使用致命武力,並在過程中收服第七名兄弟肥屍。結論:他在孤立狀態下的生存能力、地形利用能力、壓力下的決策能力——全數優於預期。」
他把帳簿往前翻了一頁,那裡夾著一張從聯安樂人事檔案中抽出來的小秋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表情平靜,眼神清亮,看起來像個在銀行上班的職員。
「五課全過。」師爺蘇總結道。「忠誠度——過關。膽識——過關。貪婪度——零。暴力傾向——低。團隊建立能力——優異。他從零開始,在不到三個月內建立了一支七人團隊,結構涵蓋衝陣、護衛、技術、車手、潛入、眼線、老江湖。這種團隊配置的完整性,聯安樂任何一個堂主在同期間內都做不到。」
他把帳簿合上,放在藤編茶桌上。杯裡的白開水在陽光下折射出一小塊晃動的光斑,落在帳簿的黑色封皮上。「他幾乎完美。但完美本身就是最可疑的地方。我在聯安樂做了幾十年,見過無數新人、無數堂主、無數叛徒。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每一個人都會在某一個環節暴露弱點——貪婪、恐懼、衝動、猶豫。小秋在五課中暴露的只有一個字——穩。他太穩了。一個真正的古惑仔,不應該在任何時候都這麼穩。」
阿公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把那杯白開水放在膝蓋上,用拇指沿著杯口的邊緣慢慢轉了一圈。茶室裡只剩下風穿過盆栽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深水埗街市傳來的模糊人聲——午後的街市正在最熱鬧的時候,小販的吆喝聲從地面一路傳到天台。
「你覺得他是鬼。」阿公說。不是問句。
「我不知道。」師爺蘇說,語氣難得出現了一絲不確定,像是在承認一個他不習慣承認的事實。「我沒有任何證據。五課的設計,每一課都是用來逼出破綻的。一般人過不了兩課就會露出本性——要嘛太貪、要嘛太怕、要嘛太衝動。他五課都過了,每一課都用最安全的方式過關。我沒有證據說他是鬼,但也沒有證據說他不是。」他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但我建議讓他接觸核心業務。」
阿公轉頭看他。
「如果他是鬼——」師爺蘇繼續說,語速比剛才更慢,像是在邊說邊推敲每一個字的重量,「——他的目標一定是聯安樂的核心業務,而不是外圍賭檔、街數和物流搬運。讓他接觸核心業務,如果他有所行動,我們就能看到他的尾巴。如果他不是鬼——那我們就多了一個可以接手核心業務的人。聯安樂的核心業務目前只有三個人能碰:你、我、負責貨運的人。震天燒了你的貨之後,我們更需要一個新的人手在貨運線上。這個人必須有能力、有忠誠、有膽識——目前小秋符合所有條件。」
阿公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杯白開水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盆栽架旁邊。那盆福建茶是他親手修剪的,枝葉被剪成整整齊齊的雲朵形狀,每一片葉子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一支微型的軍團。他伸出食指,輕輕碰了一下最頂端那片葉子,葉片顫動了一瞬,然後恢復靜止。
「從今天起,小秋跟在我身邊。」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讓他處理白面的生意。從運輸線開始——先讓他跟兩趟貨,然後看他的表現再決定要不要讓他碰貨源。」
師爺蘇拿起鋼筆,翻開帳簿,在記錄下方加上一行字:龍頭決定讓小秋接觸核心業務。觀察將進入新階段。
「如果他真的在運輸線上做手腳——」阿公轉身,背著光,表情被陰影吞沒了大半。「你知道怎麼處理。」
「知道。」
阿公走回藤椅坐下,把兩人都沒喝的白開水推到一邊,從茶几底下拿出一副象棋,放在桌上。棋盤是木製的,棋子是老式的牛骨棋子,表面被歷代玩家的指紋磨得發亮。他把紅方的「帥」放在九宮格正中央,然後抬起頭看著師爺蘇。
「來一盤。」
師爺蘇把帳簿推到一旁,擺好黑方的棋子。兩人開始對弈,棋子在棋盤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阿公下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師爺蘇下棋很快,像一台計算機,每一步都在三秒內落子。他們之間的棋局從來不是為了比輸贏——這是一種默契,一種在沉默中交換想法的儀式。盆栽上的福建茶在午後的陽光下輕輕搖曳,影子落在棋盤上,像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撥弄棋子。
師爺蘇回到自己位於旺角私人辦公室時,天已經黑了。窗外霓虹燈海正在盛放,紅色藍色綠色的光透過百葉簾照進來,在牆壁上投出平行的彩色條紋。他坐在那張高背柚木椅上,沒有開大燈,只亮著桌上那盞老式綠罩檯燈。燈罩的綠色琺瑯已經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黑色的鐵胎。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私人筆記本。不是那本黑色封皮的正式帳簿——是更小的,巴掌大,可以隨身放在外套口袋裡。封面沒有任何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摺痕,是長期放在口袋裡被壓出來的。他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拿起鋼筆,開始寫字。筆尖在紙上刮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聽起來像一種密語。
「小秋與震天——兩人之間有不尋常的聯繫。震天奉命追捕小秋當晚,暗渠發生福義勝伏擊事件。據現場觀察,震天本可單獨脫身,但選擇與小秋聯手對抗伏擊者。震天事後右肩及左臂多處負傷,小秋僅輕傷。震天從不對任何任務對象手軟,更不會為任何任務對象擋刀。這次例外,原因不明。推測:兩人之間存在某種不在檔案內的關係,可能是共同背景、可能是交換條件,亦可能是——」
他寫到這裡停下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猶豫了片刻——師爺蘇幾乎從不猶豫。他思考問題的速度比任何人說話還快,落筆之前已經在腦子裡演練過三種可能性和五種後果。但此刻他猶豫了,因為他即將寫下的那兩個字,對他來說毫無邏輯依據,純粹是多年在暗處觀察人性所沉澱下來的直覺。他把筆尖重新壓在紙上,繼續寫完了那句他尚未完全看清輪廓的判斷。
「——感情。」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外套口袋。鋼筆套上筆蓋,整整齊齊放在帳簿旁邊。然後他伸手關掉檯燈,辦公室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外霓虹燈的光在百葉簾上閃爍,像一個不會停止的心跳監測儀。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把今天所有資訊重新排列組合。小秋通過了五課。阿公讓他接觸核心業務。震天和他之間有聯繫。這三條資訊加在一起,指向一個他尚無法看清全貌的答案。但他知道,答案遲早會浮出來。聯安樂的歷史告訴他——沒有一個人可以永遠完美,就像沒有一盞日光燈可以永遠不閃。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7cTzo8Rs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