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樓在中環一棟不起眼的商廈十七樓,招牌寫著「陳立德律師行」,字體是端端正正的楷書,燙金已經褪成暗銅色。這間律師行沒有網站、沒有廣告、沒有任何公開的客戶評價,但它在中環存在了三十年。聯安樂所有不能在堂口帳簿上出現的錢,都經由這間律師行處理——不是因為它擅長法律,而是因為它擅長保密。
萬爺在深夜十一點走進律師樓。陳立德本人親自開門——他是第二代接手人,父親在十幾年前把這間律師行傳給他,連同聯安樂的戶口和一個永不錄音的承諾。陳律師今年不到五十,頭髮已經全白,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他把萬爺領進會議室,關上門,拉下百葉簾。
「文件都準備好了。」陳律師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夾,放在桌上。「信託基金的條款依照你的指示——受益人為『萬芳園全體在職女性僱員』,信託人為獨立第三方,不受聯安樂任何架構約束。你名下所有非聯安樂資產——三個物業、兩個證券戶口、一筆定期存款——全部轉入基金,總值約港幣一千二百萬。文件齊全,只差簽名。」
萬爺把檔案夾打開,一頁一頁翻。他不是在檢查條款——他和陳律師討論這份遺囑的細節已經將近兩星期——而是在讀每一個受益人的名字。萬芳園目前有十二個女孩,全部用了本名,不是花名。陳律師把每一個名字都打對了,連那個有「鑫」字的、身份證上冷僻到連入境處系統都曾經出錯的名字,他都用倉頡字元一筆一筆地拼出來。
他拿起筆,在每一份需要簽名的地方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很穩,沒有任何顫抖。簽完之後他把筆放下,將檔案夾推回給陳律師。
「遺囑正本由你保管。如果我出事,第一時間啟動信託。」他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檔案夾旁邊。信封上沒有寫任何字。「這個信封裡面是一把鑰匙和一個地址。如果震天來找你,把這個交給他。其他人——包括聯安樂其他堂主、阿公本人、警方任何層級——都不能給。」
陳律師把信封收進公事包,沒有問裡面是什麼。他父親教過他一句話:「做聯安樂的律師,要懂得什麼時候不看、不聽、不問。」他把檔案夾放進保險箱,鎖好,然後送萬爺到電梯口。
「保重。」陳律師說。語氣很淡,但他說的是「保重」,不是「再見」。兩個詞在法律上的差別他比誰都清楚。
萬爺沒有回答。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回到萬芳園時已經接近凌晨。走廊上的壁燈仍然亮著暖黃色的光,但大書房和茶室都空了,今晚沒有牌局、沒有官員、沒有富商。旗袍女孩們也大多已經回宿舍休息,只剩下櫃檯值班的阿雪還坐在前台後面,就著小檯燈的光在讀一本張愛玲的小說。萬爺經過時她抬起頭,叫了一聲「萬爺」,他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
他走進那條通往密室的窄廊,推開鋼門。檔案櫃的長明燈仍然亮著,鐵櫃裡那二十年份的錄影帶和錄音帶整齊排列,像一座無人知曉的圖書館。他拉開標著「2004」的抽屜,把今晚從律師樓帶回來的那份遺囑副本放進去,關上抽屜。然後他打開密室角落那個沒有標記的鐵櫃,從裡面拿出一個黑色手提行李袋——裡面是他兩週前整理好的備份:二十盒錄影帶的複製品、一疊照片、銀行轉帳記錄,全部裝在防水密封袋裡。他把行李袋拉上拉鍊,提起來掂了掂重量。很沉。不是重量沉,是內容沉。
他提著那個行李袋走出萬芳園,在廟街的夜市殘骸中穿行。凌晨的廟街,攤檔已經收了大半,只剩下幾個賣盜版光碟的小販還在收拾帆布。他走到一棟廢棄商場的側門——這棟商場十年前就倒了,業主破產之後一直沒人接手,裡面的儲物櫃卻仍然可以租用,只要你知道找誰。他找的那個人在商場後巷開了一間無牌鎖舖,二十四小時營業,不問顧客姓名,不問儲存內容。
「租一年。」萬爺把一疊鈔票放在櫃檯上。
鎖舖老闆從報紙後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任何問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放在櫃檯上。「二樓,四十七號櫃。自備鎖頭。」
萬爺接過鑰匙,走進黑漆漆的商場。他的手電筒在空盪盪的走廊裡切出一道慘白的光柱。四十七號櫃在走廊盡頭——他把行李袋放進去,關上櫃門。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全新的銅鎖,穿過櫃門的鐵扣,咔一聲鎖緊,拔下鑰匙,放進口袋。
處理完這一切後他回到車上。車子是登記在肥泉餐飲公司名下的普通貨車,停在尖沙咀碼頭旁邊的暗處。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拿出手機,撥給震天。那頭響了幾聲,接起來,依舊是那種沙啞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種剛從淺眠中被吵醒的警覺。
「萬爺。」
「出來喝一杯。」萬爺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震天聽出來了——萬爺的「喝一杯」不是喝一杯。他在這行活了這麼久,聽得出來一個人是在約酒,還是在約告別。
「哪裡。」
「老地方。」
震天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他走進廟街那間沒有名字的茶餐廳。萬爺已經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面前放著兩杯凍檸茶、一瓶開過的麥卡倫十八年、兩個水晶杯。杯子和這間茶餐廳的格局完全不搭,是萬爺自己帶來的。他把麥卡倫倒進兩個杯子,琥珀色的液體在茶餐廳的慘白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潤。
震天在他對面坐下。兩人同時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水晶杯撞擊的聲音清脆、短暫。然後萬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過桌面。
「這張卡裡面有五百萬。密碼是萬芳園開業的日期——倒過來。」他把卡放在震天面前,「如果我出事,這裡的錢夠萬芳園的女孩們過日子。」
震天沒有碰那張卡。他看著萬爺,眼簾半垂,那對漆黑的眼瞳在慘白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緒。「你自己留著。」
「我不是給你。是給那些女孩。」萬爺說,語氣仍然平穩,但他把卡片往前又推了一寸。「你不需要用這筆錢,你只需要保管它。如果有一天萬芳園不在了,把錢分給她們。每個人一份,不偏不倚。這件事只有你能做——你不會貪,不會吞,不會跟她們說『萬爺死了你們就跟我吧』。」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我認識聯安樂這麼多人,你是唯一一個我不需要用條款來約束的人。」
震天沉默了一會,伸手把銀行卡拿起來放進外套內側口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收下一件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使用的東西。
萬爺把凍檸茶推開,端起那杯麥卡倫。水晶杯在他手中輕輕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層薄薄的琥珀色淚痕。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以為洗得乾淨。」他把酒杯舉到眼前,透過琥珀色的液體看著茶餐廳那盞不停閃爍的日光燈,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年輕的時候做差佬,以為穿上制服就是正義。後來被李Sir踢出來,回到聯安樂,又以為做正行生意就能把過去的黑錢洗乾淨。萬芳園——我開了萬芳園,招待高官、富商、律師、會計師,賺的都是乾淨錢。投資物業、買證券、每個月報足稅,聯安樂的帳目我從來不拖不欠。」他把酒杯放下,看著震天。「結果呢?叔公們聞到的還是差館味。李Sir一通電話就能毀掉我。洗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黑的。」
震天沒有說話。他把那杯麥卡倫端起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水晶杯壁傳來的冰涼。
「你比我聰明。」萬爺說,視線從酒杯移到震天臉上,定格。「你從來沒想過要洗。」
「聰明的人不會變成我們這樣。」震天說。語氣很淡,不像自嘲,不像感慨,只是一個簡單的事實陳述。
萬爺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笑得那隻握著酒杯的手在膝蓋上輕輕顫抖。「也是。」他把酒杯舉起來,舉到震天面前,「來,喝一杯。不是為聯安樂、不是為萬芳園、不是為那些錄影帶。」
震天舉起自己的杯子。兩隻水晶杯在茶餐廳的日光燈下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個極清脆的音符,像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湖面。兩人都沒有說祝酒詞,只是一口氣把杯子裡的酒全部灌進喉嚨。
「你那份遺囑寫好了?」震天放下杯子時問。
「寫好了。律師那邊有副本。如果他交給你了,你就幫我處理。」萬爺說。他沒有說「那個律師」的名字,也沒有說「什麼時候交」。他們都知道那一天會來,只是不知道哪一天。
震天站起來。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把那張銀行卡在口袋裡壓穩,然後轉身。走了三步之後,萬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震天。」
震天停下腳步,沒有轉頭。他的背影站在茶餐廳門口,鋁門半開,廟街凌晨的冷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他那件黑色防風外套的下擺輕輕晃動。
「保重。」萬爺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門口那台老舊冷氣機的嗡鳴蓋過。
震天沒有回答。他推開鋁門,走進廟街的夜色。茶餐廳外面,霓虹燈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那盞寫著「冰室」的招牌還在閃——「冰」字少了左邊一點,「室」字的寶蓋頭偶爾會亮一下,像一隻疲倦的眼睛。
萬爺一個人坐在卡座裡,慢慢喝完了杯子裡剩下的麥卡倫。水晶杯空了之後,他把它放在桌上,看著杯底那層薄薄的琥珀色殘液沿著杯壁慢慢滑落。然後他站起來,把兩個杯子收進自己帶來的布袋裡,把凍檸茶留在桌上沒有動。他走到收銀台前結帳,老闆對他點了點頭,他像往常一樣在桌上放下一張紙幣,找了零錢,然後推開鋁門,走進廟街已經開始收攤的夜色。他的腳步很穩,和每一個普通的凌晨一樣。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Dgb6BPf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