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安樂總部會議室今天氣氛不同。不是因為桌上多了什麼——福米卡塑料桌面還是一樣斑駁,日光燈管還是那盞會閃的,關公像還是掛在牆上那個位置。而是因為人。十二位堂主的座椅全滿,沒有一張空著,沒有代理人。連從不親自出席的盲蛇今天都把保溫杯放在了自己面前,而非叫肥泉代為發言。這意味著一件事:今天要討論的事,會影響聯安樂未來至少十年的格局。
阿公坐在主位。他今天穿的是黑色對襟唐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面前放著一杯熱普洱,茶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蒸氣。他沒有喝。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他只說了兩個字:「開始吧。」然後就把目光投向左手邊的師爺蘇。
師爺蘇面前攤著那本永不離身的手寫帳簿。不是平時那本日常帳——這是另一本,黑色封皮,燙金書脊已經磨得發白。聯安樂只有兩種會議他會拿這本帳簿出來:年終派錢,或者決定開戰。他把鋼筆放在帳簿正中央,沒有打開。「最近三個月,福義勝在油麻地、深水埗、九龍城舊區、新界西四個區域與我們發生衝突十一次。油麻地碼頭攔截我們兩批貨,損失約二百四十萬;九龍城暗渠設陷阱,導致我們人員兩人輕傷;另有多個外圍賭檔被福義勝插旗。以上為客觀事實。」他把帳簿往前翻了一頁,「今天會議由阿公召集,討論事項只有一項:聯安樂應否對福義勝採取全面行動。」
這句話一落,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全面行動——不是報復、不是談判、不是小規模衝突,是正式宣戰。聯安樂和福義勝在香港共存了四十年,期間打過無數次架、搶過無數次地盤、死過無數人,但從來沒有打過全面戰爭。上一次有人動這個念頭還是二十年前,阿公的前一任龍頭在同樣的會議室裡說了同樣的話,然後三天後死在澳門賭場後巷,被福義勝的人捅了十七刀。師爺蘇把那本黑色帳簿往前推到桌中央。
「先聽情報。」阿公說,視線轉向楚君儀。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GCyjeMNa
楚君儀今天沒有穿真絲襯衫。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領外套,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整張臉。她面前放著一台平板電腦,但她在整整三小時的會議中一次都沒有打開它——所有的數據都在她腦子裡。她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盲蛇、肥泉、鐵渣、煙仔傑、蘇菲、白頭佬、萬爺、貓眼、九指華、刀疤成、震天,一個一個掃過,然後開口。
「福義勝的堂口架構,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但據我目前掌握的完整情報,有必要重新梳理一遍。」她的聲線平穩、清晰,像是在做季度財務匯報,但每個字都精準到不含任何廢話。「福義勝的名義是九個堂口,實際上分為三層——五虎、三鷹、一鳳。」
她在平板上點了一下,會議室角落那台從沒用過的投影機忽然亮了起來,在白牆上投出一張組織架構圖。圖上沒有照片、沒有頭像,只有代號和箭頭,整齊得像一份上市公司的年報簡報。在座的堂主們本能地坐直了幾分——不是緊張,是那種「太久沒見過專業簡報」的反應。
「五虎。主內,負責地盤防守和本土業務。」楚君儀用一支電子筆在投影上圈出最上面一層。「奔雷虎莫鎮山——管走私。電子零件、汽車零件、重新組裝的右軚車,全部經由他的碼頭倉儲體系進出。此人身形魁梧,聲如洪鐘,處事風格像坦克,不後退、不談判、不妥協。他底下的人全部簽長約,流動率極低——這個人最大的強項不是拳頭,是忠誠度管理。」
她移動電子筆。「笑面虎沈玉樓——管高利貸和債務重組。這個人的特點是永遠面帶微笑。他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會覺得欠他錢是自己的錯,不是因為他威脅你,是因為他讓你相信他在幫你。他的收數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無人能及。」
在座傳來鐵渣輕微的哼聲,但他沒有打斷。
「下山虎屠剛——管地下賭場和外圍賭博。五虎中最年輕也最嗜血。我們的人和他的人交手過不下十次,他的打法很簡單:不談判,直接打,打完再問問題。」她頓了一下,視線掃過震天。「他在聯安樂內部有一個私人恩怨——他手下一個大將曾經在拳賽中被震天打殘,從此結仇。」
震天沒有任何反應。他把牙籤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
「攔路虎樊百延——管地盤看管和邊境防禦。五虎中最老練的守將,負責福義勝所有與聯安樂接壤的地盤邊界。過去三個月的十一次衝突中,有七次是他的人在第一線。此人不進攻、不挑釁,但你踩過界一步,他會在那條線上跟你磨到天荒地老。」
她翻到下一頁。電子筆點在第二層的三個名字上。
「三鷹。主外,負責境外業務和機動打擊。」楚君儀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像在強調接下來內容的重要性。「五虎是門,三鷹是爪。他們不對內,對外。座山鷹霍東揚——三鷹之首,掌管福義勝毒品轉運線,從東南亞進、經香港轉、銷往東京和溫哥華。此人不親自出手,所有行動由手下執行。但他在國際犯罪網絡中的人脈,是福義勝最強大的隱形資產。」
「阿公那批貨的競爭對手。」震天忽然開口。語氣平淡,不是在示威,只是在把一個事實放在桌上。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拍。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碼頭那批被他親手燒掉的貨。沒有人在這個會議上提過那件事,因為沒有人知道阿公會不會追究。震天現在自己提了,而且說得直接:那批貨的競爭對手是福義勝的座山鷹。這句話同時是情報、是挑釁、也是對阿公的試探。
阿公沒有任何反應。
楚君儀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波動。「鐵喙鷹駱一鳴——管討債、綁架、逼供。手段最殘酷的一人。他擅長用各類工具讓人在最短時間內開口。如果有一天你落在這個人手裡,你最好確保自己知道的事情不足以讓他延長逼供時間。」她點開第三個名字。「過山鷹應兆良——管跨境追蹤與跨地盤機動打擊。三鷹中最擅長街頭追擊的人,他的小隊專門負責在非福義勝地盤範圍內執行快速打擊。上次在九龍城舊區設陷、堵住我們其中一名成員的,就是應兆良的人。」
她的視線短暫地掃過震天和小秋,然後移開。
「還有一個人,在五虎和三鷹之外。」楚君儀把投影翻到最後一頁。畫面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行字。「一鳳。金翎鳳余青鸞。管金流——洗錢、跨境資金轉移、虛擬貨幣。」
她放下電子筆,轉向全場。「這個女人從不碰正面衝突。她不打架、不搶地盤、不參與任何福義勝對內或對外的武力行動。但她的資金調動速度是全港最快——沒有之一。福義勝過去五年內所有境外資金、所有空殼公司帳戶、所有加密貨幣錢包,全部經由她的手。五虎要打仗,她撥錢;三鷹要出征,她撥錢;龍頭羅九川要買貨,還是她撥錢。她就是福義勝的中央銀行。打掉她,福義勝的金流會癱瘓;動不了她,打掉任何一個堂主福義勝都有錢重建。」
她按掉投影,會議室重新回到日光燈管的慘白光線下。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肥泉先開口了。
「聽完鳳舵這番話,我覺得應該打。」他把面前那杯凍檸茶推開,身體微微前傾,難得收起平日的笑臉,「如果現在不打,等福義勝把這九個堂口整合完畢,我們要面對的不是今天的福義勝——是一個有錢、有人、有境外傭兵的完整戰爭機器。」
「打,怎麼打?」萬爺的聲音平穩地截住肥泉。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火藥味,但話題的方向被他輕輕一撥就轉了。「對福義勝全面行動的定義是什麼?全面開戰,意思是我們要同時對五個地盤防禦型堂主、三個境外機動打擊型堂主、一個掌控全局金流的財務中樞發起攻擊。這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資金?多少時間?如果戰事拉長,警方會不會介入?福義勝的老巢深水埗是警區劃分的交界線——一旦開打,兩個警區都會有動作。」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阿公。「阿公,我不是反戰。我是反盲戰。戰可以,但要打多少、打多久、打到什麼程度收手,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之前,誰說打都是不負責任。」
「萬爺說得對。」盲蛇開口了,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聯安樂不是沒打過福義勝,四十年前打過,二十年前也打過。但從來沒有『全面』打過,因為全面打就是全面暴露。我們的業務、我們的堂口位置、我們的人頭——一打仗全部擺上枱面。警察不是瞎子,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五花茶濺了一滴在桌面,「我反對。」
「那就不要全面打。」震天說。他把椅子放平,四條腿同時著地,身體微微前傾,把手中那根牙籤放在桌上。這個動作很輕,但鐵渣和煙仔傑同時坐直了幾分——震天在會議上從來不放任何東西在桌上。他開會不帶手機、不帶筆記、不帶任何可以被定義為「準備好了」的東西。現在他把牙籤放下,意味著他要說話了。
「福義勝在招兵買馬。過去五天,六個外籍傭兵入境,來自塞爾維亞、北馬其頓、阿爾巴尼亞。全部經澳門轉香港,全部持短期商務簽證。他們的目標不是聯安樂的地盤——是聯安樂的人。」他把視線轉向萬爺。「你說要知道打到什麼程度收手?我的程度很簡單:在他們準備好之前,我先動手。」
「六個外籍傭兵的情報,確認過了嗎?」肥泉問,語氣介於好奇與審慎之間。
「楚君儀確認的。」震天沒有看她,但他把她的名字說出口了——不是「鳳舵」,是「楚君儀」。在聯安樂會議上稱呼一個堂主的本名是非常罕見的,因為這個世界的習慣是用江湖稱號來劃清界線,用本名意味著越界。沒有人追究這個細節,但每個人都注意到了。楚君儀沒有看他,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那更要冷靜。」萬爺不為所動,語氣仍然平穩,「六個傭兵,不是六個街頭爛仔。他們是職業的,受過訓練,可能還有境外勢力背景。你一個人去打,你死;我們全部出動去打,我們贏了也全身是傷——然後羅九川坐收漁利。」
「萬爺的重點是,我們還沒有準備好。」貓眼打破沉默。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她今年不到四十,從萬爺手下出身、自立堂口多年,手下全部女性、從不做淫媒、專營偏門紙媒和賽馬賭博。她的堂口在十二堂主中規模最小,但她的情報網不輸楚君儀——她的馬報發行量是全港最高的,意味著她手上有全港最多的跑腿和眼線。「我不反對打,但我不贊成現在打。我們要先搞清楚福義勝為什麼忽然招兵買馬——是針對我們,還是針對我們之中的某一個?」
她這句話一落地,會議室的空氣就微微失衡了。她沒有說出震天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誰。六個外籍傭兵的目標不是聯安樂,是聯安樂最值錢的人頭——雙花紅棍。打掉震天,聯安樂就等於斷了慣用手。
「如果是針對震天,那現在更不能讓他落單。」鐵渣的聲音粗得像砂紙,語氣卻極其認真,「震天是聯安樂的招牌。他倒了,福義勝下一步就是全面壓過來。」
「或者,震天先發制人,我們再跟進。」煙仔傑的發言簡短得不像堂主會議的發言,但他代表的兩票和鐵渣一樣——完全站在震天那一邊。
阿公抬手,打斷了討論。他的視線從震天身上移到萬爺身上,又從楚君儀身上移到盲蛇身上,最後落在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普洱上。「我聽到了三種意見。震天主戰,萬爺反戰,鳳舵棄權。還有誰要表態?」
「反對。」盲蛇舉手。
「反對。暫時。」肥泉說。他的語氣比盲蛇溫和得多,但意思是一樣的——他跟著萬爺的票。這不代表他站在萬爺那一邊,而是在這個問題上,他認為萬爺的邏輯更穩。萬爺的三票——盲蛇、肥泉、刀疤成——全數反對。
「主戰。」鐵渣舉手,煙仔傑緊隨其後。震天的兩票。然後轉頭看向震天,「震天自己一票。三票。」
「反對。」白頭佬粗聲說。蘇菲沒有說話,只舉了一下手——她跟著楚君儀,楚君儀棄權,她就棄權。楚君儀的兩票棄權。
「棄權。」貓眼說。萬爺的殘部中她最早自立,也最早與萬爺拉開距離。在這種場合,她的棄權本身就是表態。
「棄權。」九指華說。他把乩童機放回唐裝口袋,什麼都沒補充,也不打算解釋。他從不表態的習慣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會議桌最角落的刀疤成。他今天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直到此刻才動了動肩膀。他是萬爺的人,原挺萬爺派三票之一——萬爺、盲蛇、他。萬爺死後,他沒有立刻表態支持任何一方,但今天他繼續坐在萬爺那一側,只是身體的距離比從前略遠了幾寸。他端起面前那杯涼透的茶,沒有喝。「棄權。」他說。說完也不看任何人,把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
萬爺沒有轉頭,但盲蛇的眼皮動了一下。
阿公的視線掃過整張長桌。反對三票,主戰三票,棄權六票。陷入了僵局。但他沒有宣布表決,因為聯安樂的龍頭從來不需要表決。他召集堂主會議不是為了民主投票,是為了收集情報——誰站哪一邊、誰跟誰綑綁、誰開始動搖。這些比投票結果更重要。
「聯安樂現在不需要戰爭。」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情報還不夠。福義勝的外籍傭兵為什麼來、誰出錢、要打幾輪——這些沒有搞清楚之前,聯安樂不動。散會。」
會議室的空氣在這一瞬間鬆了一層皮。盲蛇第一個站起來,保溫杯夾在腋下,蓋子沒旋緊,五花茶從杯縫中滴了幾滴在地上,沒有人去擦。肥泉慢吞吞地收拾他那杯根本沒喝的茶,對蘇菲說了一句「今天北角的魚價回穩了」,蘇菲沒應他。九指華的乩童機終於彈出結果,他看了一眼,什麼表情都沒有。萬爺最後一個起身,經過震天身邊時腳步沒有任何放慢,也沒有看坐在遠處的貓眼——他們曾經是師徒,現在她自成一派。在這場會議上她一句「我不反對打,但我不贊成現在打」,等於在眾人面前把萬爺殘部的最後一條情感纜繩砍斷。萬爺從她身邊走過時毫無互動,兩個人都很平靜,像是早就簽署過一份互不拖欠的協議。
震天第一個走出會議室。他沒有收拾任何東西——桌上只留著那根他放下來後就沒再拿起來的牙籤。他推開會議室的門,走進樓梯間,腳步在狹窄的梯間迴盪。
楚君儀在停車場追上了他。和上次同一根水泥柱旁邊,同一個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震天正在拉開車門,聽到高跟鞋的聲音,沒有轉頭。
「你太急了。」楚君儀說,語氣不帶責備,也不帶同情,只是一種精確的判斷。「阿公否決你,不是因為不想打——是因為他想讓你自己去打。」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車門的另一側,「你在會議上公開挑戰他兩次。第一次提碼頭那批貨,第二次說『在他們準備好之前我先動手』。你讓他知道你急。他只要否決你,你就會自己去打——然後他收拾殘局。」
震天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他轉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引擎發動,倒車,駛離停車場。尾燈的紅光在坡道的轉角閃了一下,消失。
楚君儀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她轉身走進電梯,按下機房的樓層,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電梯上升時她在想一件事——阿公今天讓所有堂主表態,然後否決開戰,這不只是針對震天。他是要讓福義勝和震天互相消耗。震天自己去打,福義勝會報復,報復越激烈,震天就越需要聯安樂的保護,到頭來最終還是必須向阿公低頭。阿公今天坐在那張主位上沒有說太多話,但他把每一個人的票都記下來了。震天主戰、萬爺反戰、楚君儀棄權——這三個人之間的距離,今天被他拉得更開了。恐怖平衡不需要贏家,只需要沒有輸家聯手。這就是阿公。她把頭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讓電梯把她帶回那個二十四小時不熄燈的機房。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VWMz9PR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