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儀的網路機房從來不熄燈。日光燈管二十四小時亮著,照得走廊盡頭的玻璃門反出一層冷白色的光澤。機房裡二十多個女性員工三班輪替,鍵盤敲擊聲從未停過。空調常年開在二十二度,不是為了讓員工舒適,是為了讓伺服器不至於過熱——機房後方那三排伺服器機櫃是聯安樂的數位心臟,每一秒都在吞吐數以萬計的博奕數據、物業監控錄像、安保系統的權限日誌。
楚君儀坐在機房最深處那間玻璃隔間辦公室裡。辦公桌上攤著三份報表、一杯冷掉的黑咖啡、和一個正在顯示即時金流監控的曲面螢幕。螢幕上的數據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從右到左不斷流動,每一條藍色短線都是一筆從香港流出的資金,每一條紅色短線都是流進的。過去七十二小時,紅色短線的數量在福義勝相關帳戶上忽然激增——不是漸進式增長,是忽然之間、像有人打開了一道水龍頭。從曼谷、從馬尼拉、從貝爾格萊德,三條不同的資金線同時湧入福義勝在香港的八個空殼公司帳戶。總額不大,但金流的路徑非常專業——每一筆都經過兩層以上的境外銀行中轉,每一筆匯款人的名義都是不同的進出口貿易公司,而那些貿易公司的註冊地址全部可以追溯到同一棟虛擬辦公室大樓。
「鳳舵姐。」她的貼身護衛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監控截圖。短髮,戴黑框眼鏡,穿著和機房其他員工一樣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她叫阿琳,跟了楚君儀六年,從來不敲門——楚君儀不喜歡被敲門聲打斷思考。「福義勝的外籍人員入境記錄。過去五天,六個人,全部經由澳門轉香港。其中三個持塞爾維亞護照,入境申報理由是『商務考察』。但他們入住的酒店全部在油麻地和深水埗——不是商務考察會住的地方。」
她把截圖放在桌上。楚君儀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碰那張紙。她的視線停在入境紀錄的護照國籍欄上。塞爾維亞。巴爾幹。她把這些關鍵詞在腦中與阿公身邊那五個外籍保鏢的資料交叉比對——鏽斑、霧笛、天秤、冬桑、焚風。阿公從不對外提起殺團的存在,但楚君儀管理聯安樂的安保系統已經六年,她見過所有堂主都沒見過的監控畫面:這五個人的行動模式不是一般保鏢。一般保鏢會守在阿公身邊,他們不會。他們只在阿公需要的時候出現,其他時間完全消失。她追查過他們的護照資料,全部來自同一個地區——巴爾幹半島。塞爾維亞、哈薩克、阿爾及利亞——那些在九十年代內戰中學會用刀和槍的人。
如果福義勝現在引進的也是同一批出身的人,那意味著一件事:福義勝不是在招兵買馬打聯安樂。他們在針對特定目標。阿公有殺團保護,福義勝不會笨到用同一類型的傭兵去硬碰另一批傭兵。他們的目標不是阿公。
是震天。
她把咖啡杯推開,站起來,從衣帽架上拿下那件黑色風衣。「阿琳,繼續追那三條巴爾幹線的資金。每一筆匯款人的背景資料,不管多乾淨都要挖。我到拳場去一趟。」
「現在?」阿琳看了一眼時鐘。凌晨一點。
「現在。」
地下拳場今晚沒有賽事。鐵籠空蕩蕩地立在防空洞正中央,擂台帆布剛換過新的,上一場留下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滲進纖維就被漂白水洗掉了,但那股淡淡的鐵鏽味總是散不掉。通風管的低頻嗡鳴在空場館裡格外清晰,像一隻躲在牆壁裡冬眠的野獸在打鼾。天花板上吊著的那四盞防爆燈只開了一半,光線慘白,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間地下停屍間。
震天坐在擂台東側那張矮凳上,背靠著鐵籠的鋼網。他赤裸上身,左前臂那道在暗渠被鐵鎚砸出來的瘀傷已經從深紫色褪成青黃色,邊緣開始發癢——那是癒合的信號。他右手捏著那根雷打不動的牙籤,塞在嘴角正在慢慢剔。沒有比賽的夜晚,他通常會一個人待到天亮,不是因為睡不著——是因為回到公寓就會看到小晴緊閉的房門,而他寧願待在這裡,至少這裡的空氣他知道怎麼呼吸。
擂台上方那盞燈忽然閃了一下。不是電壓不穩——是有人推開了防空洞入口的隔音門簾。震天的牙籤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剔。腳步聲從通往更衣室的窄道傳來,不是膠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悶響,也不是拳手的釘鞋踩在地上的尖銳摩擦。是高跟鞋,細跟,每一步都篤定得像是用尺量過。
楚君儀從黑暗中走出來。黑色風衣敞開著,裡面是墨綠色真絲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她的頭髮今晚沒有放下來,而是束成一個低馬尾,露出整張臉。光線把她臉上的線條打得清晰分明——不是漂亮,是銳利。她站在擂台邊緣,隔著鐵籠的鋼網看著震天。
「福義勝在招兵買馬。」她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
震天把那根牙籤從嘴邊拿下來,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一圈。「招什麼兵。」
「外籍打手。過去五天,六個人入境。三個來自塞爾維亞,一個來自北馬其頓,兩個來自阿爾巴尼亞。全部經澳門轉香港,全部持短期商務簽證。其中四個人在入境之前完全沒有離開過歐洲——他們不是亞洲人脈的僱傭兵,是第一次來遠東。」
她把那張入境紀錄的截圖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擂台邊緣。震天沒有拿起來看。他的視線停在楚君儀臉上,眼簾半垂,沒有任何表情。
「福義勝不缺打手。」他說。「五虎三鷹一鳳,加起來九個堂主,每個堂主下面都有自己的人。為什麼要從國外找人?」
「因為本地打手不會接這單。」楚君儀說。語調平穩,像是在讀一份財務報表。「你要一個香港古惑仔去打聯安樂的雙花紅棍,他會先想起你上個月在拳場把那泰國仔打成植物人,然後他會說:『多謝,我不接。』但塞爾維亞人不會。他們不知道你是誰。在他們眼裡你只是一張黑白照片和一個數字的報酬。而福義勝願意付這筆錢——他們從曼谷調來的那批資金,有一半直接流進貝爾格萊德的戶口。」
震天把牙籤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動作很慢。他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鐵籠邊緣,和楚君儀隔著一道鋼網面對面站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鋼網的菱形格子把他的臉切割成無數個小方塊。
「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倒了對我也沒好處。」楚君儀說。語氣和上次在停車場一模一樣——平穩、迅速、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第二次了,同樣的理由——你不信?」
震天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三秒、四秒、五秒。沉默在兩人之間像一道被拉緊的鋼索。楚君儀沒有別開視線,也沒有用任何多餘的話來填補那道沉默。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同樣的理由第一次可以防身,第二次就會變成破綻。但她沒有辦法給他真正的理由,至少不是現在。
「那些巴爾幹人。」楚君儀說。她轉過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跟阿公身邊的人同一個出身地。你自己想。」
她走向更衣室窄道,高跟鞋的聲音篤定而穩定,在空曠的防空洞中來回彈跳,然後被隔音門簾吞沒。
震天一個人站在鐵籠裡,手中那根牙籤啪一聲被折斷。阿公身邊的保鏢——他在聯安樂十年見過那些人。他們沒有名字、沒有身分,從不參加任何社團公開活動。但他見過他們的動作,那不是保鏢,是軍人。他撿起擂台邊那張入境紀錄截圖,打開更衣室的鐵櫃,從裡面拿出一個沒有標記的牛皮紙袋。紙袋裡是這幾年來他收集的所有關於殺團的零散情報——監控截圖、飛機航班記錄、國際刑警通緝令的副本、還有幾張遠距離偷拍到的人臉照片。他把那張入境紀錄放進紙袋裡,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然後關上鐵櫃。
燈熄了。地下拳場陷入完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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