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芳園的密室藏在酒窖後面。推開那扇用橡木桶板偽裝的暗門,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廊,廊壁上掛著一盞長明燈,燈油從來沒有乾過。窄廊盡頭是一道鋼門,門鎖不是電子感應式——萬爺不相信任何可以被駭客破解的系統——而是一把純機械的雙層夾萬鎖,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鎖在保險箱裡。如果兩把鑰匙同時遺失,這道門只能被氣割切開,而氣割的高溫會觸發門後的自動滅火系統,把密室裡所有東西燒成灰燼。
今晚,密室裡的監控螢幕全部亮著。十二個畫面,十二個角落——萬芳園的走廊、大廳、包廂入口、廚房後巷、電梯口、逃生梯。螢幕排成三列四行,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另一面牆是檔案櫃,鐵製的,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個抽屜都貼著手寫標籤。標籤上不是名字,是日期——從回歸那年開始,一年一個抽屜,有些年份的檔案太厚,佔了兩個甚至三個抽屜。聯安樂所有堂主都知道萬芳園有監控,但沒有人知道那些監控錄影去了哪裡。答案就在這裡——全部都在。二十年份的錄影帶、錄音帶、帳簿和照片,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恆溫恆濕的鐵櫃裡,像一座無人知曉的圖書館。
萬爺坐在監控台前那張高背皮椅上,面前放著那台老式磁帶錄音機。機器已經開了,磁帶緩慢轉動,紅色的錄音指示燈穩定發亮。他把一捲全新的卡式錄音帶放進去,按下錄音鍵,然後拿起手機,撥出李Sir的號碼。
那頭響了三聲,接起來。
「萬爺。這麼晚了。」李Sir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經過電訊壓縮之後有些失真,但那股冷淡平穩的腔調仍然穿透磁帶,像一把放在冰箱裡冷藏過的手術刀。
「有件事想當面跟你談。」萬爺說。他往後靠進椅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疲憊一些——不是假裝,他是真的累了,只是他選擇在這一刻讓李Sir聽到那份疲憊。
「不能在電話裡談?」
「不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很短,但萬爺注意到了。這是評估的停頓——李Sir在計算見面的風險。萬芳園是萬爺的地盤,李Sir每次來都必須穿過那條掛著油畫仿製品的走廊,經過那些閉路電視鏡頭,坐在萬爺安排的包廂裡。他討厭這種被控制的感覺,但他也知道,萬爺不會無緣無故要求見面。
「十一點。老地方。」李Sir說完,掛了電話。
萬爺把手機放在錄音機旁邊。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標著「2004」的抽屜。裡面整齊排列著錄音帶,每一盒的塑膠保護殼上都貼著標籤——日期、時間、談話對象。他的手指從那些標籤上慢慢滑過,像是在翻閱一本只有自己能讀的日記。李Sir的聲音被封存在這些磁帶裡,二十年份的指令、威脅、試探和背叛,全部濃縮在這一方小小的鐵櫃中。他關上抽屜,回到監控台前,等待。
李Sir準時在十一點走進萬芳園。他今天沒有穿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便裝外套,領口敞開,看起來像一個下班後出來喝一杯的公務員。他被旗袍女孩領進最裡面那間包廂——不是打牌的大書房,而是一間更小的私人茶室,只有一張酸枝木矮桌和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霧中的太平山。萬爺已經坐在其中一把太師椅上,面前放著兩杯剛泡好的鐵觀音。
李Sir在對面坐下。他沒有碰那杯茶。
「說吧。什麼事。」
萬爺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品茶,但他的視線在杯沿上方鎖住了李Sir。「最近聯安樂內部有些動靜。阿公在查內鬼,震天被叫去清洗可疑分子。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聯安樂的內務不是我的範圍。」李Sir說。語氣平穩,沒有洩漏任何多餘的訊息。
「不是你的範圍。」萬爺重複了一遍。他把茶杯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讓自己的臉退到燈光的邊緣。然後他問了那句話:「當年你也是這樣對其他人的?」
茶室的空氣在這一秒凝固了。李Sir的手停在膝蓋上,沒有任何動作,但他的眼皮微微壓了一下——極短,短到一般人不會注意到。但萬爺不是一般人。他在審訊室裡坐了十幾年,他看過無數人在被戳中要害時的反應,那些細微的肌肉變化、那些瞬間的僵硬——這叫「被擊中」,不是子彈,是比子彈更慢、更精準的東西。
「什麼意思。」李Sir說。語氣沒有變化,但他沒有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一個真正聽不懂的人會問「你在說什麼」,而不是問「什麼意思」。前者是疑問,後者是要求對方定義攻擊範圍。他在確認自己被攻擊的方向,然後再決定怎麼防守。
「沒什麼意思。」萬爺說。他把話題收回來,語氣恢復到之前的平穩。「我只是想說,如果你在聯安樂內部有其他人,現在不是動他們的時候。阿公查得很緊。震天也是一條失控的狗——他燒了一批貨,你應該知道。如果他聞到什麼味道,他不會先問問題,他會先動手。當年他剛當雙花紅棍的時候,有個線人被發現在廟街接頭,他直接把那人的手骨打碎。沒有審問,沒有報告。你記得吧。」
李Sir沒有回答。他把那杯一直沒碰的鐵觀音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回去。「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震天是我的,小秋也是我的。聯安樂的內鬼調查不會查到他們身上——因為負責調查的人就是震天本人。」他頓了一下。「你做你的生意,其他事不要過問。」
「我沒有過問。」萬爺說,語氣仍然平穩。「我只是在提供資訊。」
茶室裡安靜了一會。李Sir站起來,沒有告別,沒有寒暄。他只是看了萬爺一眼——那一眼不長,但很冷,像是在看一件他打算盡快處理掉的東西。然後他推開門,穿過走廊,走出了萬芳園。走廊上的旗袍女孩對他鞠躬,他沒有理會。他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消失。
萬爺一個人坐在茶室裡,聽著李Sir的腳步聲從走廊一路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他把錄音機從矮桌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來,按下停止鍵。磁帶停止轉動。他按下倒帶鍵,機器發出輕微的唧唧聲,磁帶飛快倒捲,然後停下。他按下播放鍵。自己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當年你也是這樣對其他人的?」然後是李Sir的聲音:「什麼意思。」他聽完了整段對話,確認錄音清晰,然後把磁帶取出,放進塑膠保護盒,在盒蓋上貼上標籤,寫上今天的日期。
他站起來,走進密室。檔案櫃旁邊的牆角放著一個黑色手提行李袋。他拉開拉鍊,檢查裡面的東西——不是錢,不是武器,是二十盒錄影帶的複製品、一疊照片、幾份銀行轉帳記錄,全部裝在防水密封袋裡。這是備份。不是全部——全部的話要三個行李袋才裝得下——而是精選。是他認為最能證明李Sir在過去二十年間勾結黑幫、操控臥底、謀殺證人的關鍵證據。他整理備份的手沒有停,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長年累積的慣性——放進密封袋、壓出空氣、封口、貼上標籤、按日期排列。他做完這一切之後,把行李袋的拉鍊拉上,提起來掂了掂重量,然後放進密室角落一個沒有標記的鐵櫃裡,關上櫃門,上鎖。
他走出密室,在書房的皮椅上坐下。桌上那杯鐵觀音已經冷透了。他拿起手機,撥給震天。那頭響了四聲,接起來。震天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剛從淺眠中被吵醒的警覺。
「萬爺。」
「沒什麼事。」萬爺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晚天氣不錯。「改天出來喝一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震天聽出了這句話的重量——萬爺不是會打電話約喝酒的人。萬爺在萬芳園裡隨時可以開一瓶麥卡倫十八年,但他從來不打電話約任何人。這通電話本身就是一個暗號:他在確認震天的位置,確認震天還活著,確認這條線還通。
「好。」震天說。沒有問時間、地點、原因。
「晚安。」萬爺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往後靠在皮椅上,閉上眼睛。書房裡的長明燈仍然亮著,兩簇橘紅色的火焰在供壇上一動不動,像一雙不眠的眼睛。
同一時間,李Sir坐在他那輛停在尖沙咀碼頭旁邊的黑色豐田車廂裡,引擎沒熄,冷氣出風口對著他的臉吹。他拿出手機,撥給親信。那頭響了一聲就接起來。
「萬爺在試探我。」李Sir說。語氣冰冷,沒有任何修飾。「他知道當年的處理方式。他知道太多了。」
「需要做什麼?」親信問。
李Sir沉默了一會。他看著擋風玻璃外的維多利亞港,對岸中環的寫字樓燈火通明,海面反射著一片碎金般的光暈。他把冷氣出風口撥開,讓冷風直接打在自己臉上。
「他手上有錄影帶。」李Sir說,語氣恢復了那種精確的平靜。不是猜測——他知道萬爺在錄音。他今晚進萬芳園的時候,眼角掃到矮桌底下有一條極細的電線,從抽屜縫隙中露出不到兩毫米。他在審訊室見過這種隱藏式錄音設備,老式機種,塑膠外殼,紅色的錄音指示燈會被抽屜的木紋遮住。萬爺用這種老式機器就是為了避開電子偵測。「在他死之前,必須找到那些錄影帶。全部。」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mZu5wMV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