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車場在長沙灣副食品批發市場後面,夾在兩座高架橋之間。白天的時候,陽光被橋面擋住,這裡永遠照不到太陽;夜晚,只有橋上路燈的橘色光暈從水泥縫隙漏下來,把那些堆積如山的報廢車輛染成一排沉默的鋼鐵墓碑。空氣中有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和廢機油味,地面是碎石和瀝青的混合物,坑坑窪窪的積水反射著橋上偶爾駛過的貨車頭燈,一閃一閃,像在打無聲的摩斯密碼。
震天坐在一輛報廢的豐田皇冠後座。車門早就拆了,車窗玻璃碎得只剩邊框上幾塊尖銳的殘片。他把防風外套脫下來,擰出一地雨水。左前臂那道被鐵鎚砸出來的瘀傷已經腫成深紫色,從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肘,皮膚緊繃得像灌了水的氣球。右肩胛骨位置的撞擊傷口還在滲血,血水沿著背肌的紋理往下流,跟汗水和雨水攪在一起。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卷電工膠布,用牙齒咬斷一截,貼在肩上,動作很慢,每一壓都很用力,像是在把傷口壓回身體裡面。
小秋坐在隔壁那輛沒有車門的豐田卡羅拉後座,離震天不到三米。他把那件被鐵鎚擦破的黑色長袖脫下來,露出右肩上一道長長的擦傷——皮膚被粗糙的鐵鎚面刮掉了一層,滲出的血已經開始凝固,和衣服的纖維黏在一起。他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一包便利店買的消毒濕紙巾,撕開包裝,按在傷口上。刺痛感讓他的下顎肌肉輕輕抽了一下,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廢車場裡只剩下雨聲。雨勢比暗渠那時候小了很多,但仍然綿密,打在報廢車輛的鐵皮車頂上,發出一種均勻的、低沉的鼓點,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震天把電工膠布貼好,然後從後座站起來,穿過那兩三米的積水地面,走到卡羅拉旁邊。他的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小秋抬起頭,兩個人的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中對上。沒有說話。震天彎腰坐進卡羅拉的後座,就坐在小秋旁邊,不到一臂的距離。車廂裡立刻充滿了電工膠布、血和雨水的混合氣味。
「傷口怎麼樣。」震天說。語氣很淡,不像關心,更像是一種例行檢查。
「死不了。」小秋說。
震天沒有接話。他把小秋那包消毒濕紙巾拿過來,抽出一張,然後毫無預警地抓住小秋的右肩,把那張濕紙巾按在那道擦傷上。力道不輕,沒有任何的溫柔——是那種在擂台上幫對手處理傷口時用的力道,不在乎你痛不痛,只在乎傷口有沒有清乾淨。小秋的身體本能地緊繃了一瞬,他的肩膀肌肉在震天的手指下硬得像石頭,但他沒有推開那隻手,也沒有發出任何吃痛的聲音。
震天把濕紙巾扔在地上,往後靠在椅背上。卡羅拉的後座椅彈簧早就壞了,坐下去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他們兩個人的體重壓在上面,彈簧抗議似的叫了好幾聲才安靜下來。雨繼續打在車頂上。
「你今晚為什麼不問。」震天忽然說。
「問什麼?」
「問我為什麼救你。」
小秋沉默了一會。他把那件破掉的黑色長袖摺好放在膝蓋上,動作很慢,像在摺一件不需要摺的衣服。「你不是救我。你是看到我手機上的來電顯示。」他的語氣很平,沒有質問,沒有感激,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客觀事實。
震天沒有否認。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打火機,在掌心裡轉了一圈。金屬殼的,表面磨得發亮。他的拇指按在火石上,沒有點火,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滾輪,在昏暗的車廂裡發出咔、咔、咔的清脆金屬撞擊聲。
「你跟小晴認識多久。」
「不算認識。」小秋說。「幫她修過電腦。咖啡店遇過幾次。」
「你知道她是我妹妹。」
「知道。」
震天把打火機的滾輪啪一聲按到底,一簇橘黃色的火焰在車廂裡亮起,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你應該也知道——任何接近她的人,我都不會放過。」火焰熄滅。車廂重新陷入黑暗。「但今晚我救了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小秋沒有回答。他在等。他知道震天不是在問他。
「因為她打給你。」震天說。聲音比之前更輕,輕到幾乎被車頂的雨聲蓋過。「她從來不打給我。以前會,現在不會了。但今晚她打給你。」他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轉頭看著小秋。那視線很平靜,沒有任何挑釁,沒有任何殺氣,只有一種疲憊到極致的審視。「你在她手機裡的聯絡人名稱是什麼。」
「小秋學長。」
震天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一道完全陌生的菜。然後他毫無預警地動了——不是站起來,是用左手抓住小秋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椅背上拽起來,摁在車窗邊框上。小秋的後腦撞在窗框的殘餘玻璃碎片旁邊,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反抗,只是用雙手抓住震天的手腕——不是攻擊,是卸力,讓自己的脖子不被衣領勒得太緊。
「你接近她。」震天說。每個字都從牙縫中擠出來,語氣低到像是在跟空氣對話。「你幫她修電腦。你在咖啡店跟她有說有笑。你是聯安樂的新人,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你知道還敢接近她——你不怕死。」
「我怕。」小秋說。聲音因為被勒住而變得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我沒有害她。」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imQtYVorh
「你沒有害她。」震天重複了一遍。他的臉離小秋不到十公分,近到小秋可以聞到他外套上的血腥味和雨水味。「你是聯安樂的人。你在跟阿公做事。你的手機裡存著她的電話——你跟我說你沒有害她?」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車廂的空氣裡。震天的聲線平穩到近乎冰冷,但小秋聽到了——平穩底下的那一層極細微的顫動。不是憤怒,是害怕。震天不是在審問他,震天是在用審問來壓住自己的恐懼。他怕小晴受傷,怕到寧願把所有接近她的人都當作敵人。
「放開我。」小秋說。語氣仍然平靜,但他的膝蓋已經彎起來了,腳跟踩在座椅邊緣,重心轉移到下半身——那是警校教的被控制狀態下的反制預備姿勢。
「不放呢。」
小秋沒有回答。他用行動回答。他的右腳從座椅邊緣猛然蹬出,腳跟踢在震天的左膝外側——人體膝關節最脆弱的側面。震天的左腿本能地彎曲了一下,抓在衣領上的手鬆開了不到兩寸。小秋抓住這兩寸的空間,身體往側面一扭,從震天的手臂和車門之間的縫隙擠出來,反手扣住震天的左腕,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後。
震天沒有反抗。不是因為他掙不開——而是因為他不想掙開。他讓小秋把他的左臂扭到背後,讓自己的臉貼在車窗的冷玻璃上。他的肩膀傳來的刺痛讓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點,但他沒有動。
「你的反關節技法很標準。」震天說。語氣從冰冷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警校教的?」
小秋的手僵住了。
震天從他的手下掙脫出來,動作不快,但力道精準。他轉過身面對小秋,嘴角浮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一個人發現自己猜中了答案之後,那種沒有任何喜悅的了然。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攻擊,而是從容地、幾乎是漫不經心地,從小秋被扯歪的襯衫領口下方,摸到了那個塞在腰帶內側的塑膠打火機。
他把打火機舉在兩人之間。普通的便利商店打火機,二十塊一個,塑膠外殼上有輕微的刮痕。他用拇指沿著打火機側面摸了一圈,然後停在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接縫上。
「這個打火機。你從來不離身。去萬芳園帶著、去拳場帶著、去碼頭帶著、去暗渠也帶著。」震天把打火機的外殼沿著那條接縫慢慢剝開。塑料殼在潮濕的空氣中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然後分開成兩半。
夾層裡面,一排細小的刻痕。
震天低下頭,用拇指抹掉夾層上的灰塵和潮氣。他的拇指粗糙,指節上的老繭磨過那些刻痕,把它們一個一個從塑料表面上顯現出來。數字和字母,用刀尖刻的,筆跡生硬但極其工整,像是在刻的時候手指沒有抖過一下。
PC34912。
警員編號。
震天沉默了很久。很久。雨打在車頂上,一下又一下,均勻的鼓點填補了車廂裡的寂靜。他把那把數字握在手心,拇指來回摩擦著塑料殼上的刻痕,像是在反覆確認這串數字的真實性。小秋的臉在對面座位上變成了一張蒼白的、沒有任何血色的面具。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說話——沒有任何一個字可以從他那邊說出口。
然後震天開始笑。
那笑聲從他的胸腔深處湧上來,穿過喉嚨,衝出口腔,在狹小的卡羅拉車廂裡來回撞擊。不是他在拳場那種收放自如的冷笑,也不是他在碼頭點火時那種不屑的嗤笑——那是一種破碎的、透支的、像是把十年份的笑聲一次過擠出來的狂笑。他笑得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彈簧發出吱吱嘎嘎的抗議;笑得眼淚從眼角擠出來,沿著那些被歲月和拳頭刻出來的細紋往下流;笑得那隻握著打火機的手在膝蓋上抖,指節碰在塑料殼上發出斷續的輕響。他笑了很久,久到小秋的表情從蒼白變成了茫然。
他把打火機重新合上,啪一聲壓緊。然後他把打火機放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沒有摔、沒有扔,只是輕輕放下,放得很穩。他沒有說一句話,推開車門跨出去,走在廢車場的碎石地上。他的背影在橋墩投下的陰影中忽隱忽現——從一道黑色的剪影,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然後消失在雨中。
雨還在落,打在高架橋的排水管上,沿著水泥裂縫一路滴進廢車場的積水裡。小秋一個人坐在那輛沒有車門的豐田卡羅拉後座,面前是那隻被震天輕輕放下的打火機。塑膠殼上還殘留著震天手指的餘溫。他把打火機拿起來,緊緊握在手心。PC34912。這組編號現在不只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了。它變成了另一個人手心裡的一道刻痕——那個人沒有殺他、沒有揭穿他、沒有把他交給師爺蘇,只是笑了很久很久,然後把打火機還給他。
他拿出手機,撥給飛機。那頭響了一聲就接起來。
「飛機。」
「我在。」飛機的聲音很清醒,沒有任何睡意,顯然一直在等這通電話。
小秋握著手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車頂的雨聲把他的沉默填滿,讓電話那頭的飛機也跟著沉默下來。
「如果有人查到我們小時候的事,你會不會說?」
飛機沒有立刻回答。話筒裡只聽得到他輕微的呼吸聲,和背景中某個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小巴煞車聲。
「不會。」他說。
小秋掛了電話。他把打火機放回腰帶內側,那層塑膠殼貼在他腰間最貼近皮膚的地方,是冰冷的,但他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傳給它。
電話另一端。飛機把手機放在桌上。他坐在深水埗一間通宵營業的茶餐廳卡座裡,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奶茶。他把奶茶端起來,沒有喝,又放回去。杯底撞在塑膠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低頭看著那杯奶茶看了很久。小秋的聲音在發抖。他認識小秋二十幾年,從來沒聽過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哭、不是怕,是一種更複雜的震顫——像是被一個人從深淵裡拉上來,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值得被救。飛機把奶茶杯推開,站起來,走向收銀台。他知道那個世界比他想像的更危險,但小秋一個人在裡面,他不能站在外面等。他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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