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日落之後十分鐘內集結完畢。不是那種從毛毛雨慢慢過渡到傾盆大雨的類型,而是像天空被一刀切開了動脈,直接把整條九龍的夜空澆成一片灰白色的水幕。天文台在傍晚六點掛出紅色暴雨警告,但九龍城舊區的人不需要天文台告訴他們——水已經開始從渠口倒灌,暗渠裡的水位在十五分鐘內上升了半米,整片舊區的地面都泡在一層及踝的濁水裡。
聯安樂總部下午五點傳下一道命令。命令是師爺蘇親自發的,透過三條不同線路傳到震天耳中,確保訊息不會遺失:「小秋疑似私吞一批貨款,金額六十萬。阿公命令:把人帶回來問話,必要時可以動手。」震天當時正在地下拳場的後台貼電工膠布——左肋那道舊傷又在昨晚的訓練中裂開了。他聽完訊息之後,把膠布貼好,穿上黑色防風外套,從置物櫃裡拿出那把直刀插在腰後。鐵渣問他去哪裡,他沒答。
消息在半小時後才傳到小秋那裡。不是透過師爺蘇,是透過飛機——他在聯安樂總部外圍負責監控,看到鐵渣和煙仔傑的人忽然被調動,覺得不對勁,立刻撥通小秋的加密線路:「震天帶人出動了。六個人,鐵渣和煙仔傑各帶三個。都帶了東西。方向是九龍城舊區。」頓了一下。「師爺蘇沒通知你?」
小秋那時候剛從駒仔的住處走出來,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正在用毛巾擦手上的機油。「沒有。」
「那就是衝你來的。」飛機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是那種在緊急情況下反而更冷靜的聲線。「你最近經手過什麼貨款?」
小秋的手停住了。他把毛巾放下,腦子在幾秒鐘內掃過過去一週經手的每一筆帳目——碼頭的貨運結算、萬芳園的月費、肥泉餐廳的食材供應款。沒有任何一筆有問題,每一筆都有單據、有簽收、有師爺蘇親筆畫押的核數章。如果他真的私吞了貨款,師爺蘇不會派震天來——師爺蘇會直接派人把他押回總部,人贓並獲。派震天來,要嘛是想看他死在後巷,要嘛是想看他和震天誰先死。兩個都不是好消息。
「叫你的人散開。不要跟震天的人硬碰,他們只是攔你們。讓駒仔和阿細撤回據點,黑仔和喪B繼續留在外圍但不要現身。大舊跟著你,肥屍自己想辦法從另一頭繞過來——他知道九龍城舊區的路。」他一口氣交代完畢,然後補了一句:「如果我兩小時後沒聯絡你,打給黃Sir。暗號用『紅雨』。」
「你他媽——」飛機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恐懼,是憤怒——那種兄弟明知道有陷阱卻還是一腳踩進去的憤怒。
「照做。」小秋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把打火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轉了一圈,放回去。然後他開始跑。不是逃離九龍城舊區,而是往舊區最深處跑。震天的人已經在包圍,往外跑只會撞在網上。九龍城舊區是他現在唯一的地形優勢——他在第第五課被師爺蘇扔在這裡孤立無援的時候,已經把這片後巷迷宮的每一條暗渠、每一道矮牆、每一個廢棄化糞池口都記在腦子裡。如果要在六對一的情況下活著出去,他需要把震天引進迷宮深處,讓地形抵消人數劣勢。
暴雨砸在他頭頂和肩膀上,冰冷的水流順著後頸灌進衣領。腳下的暗渠水位已經漲到小腿肚,濁黃色的水面上浮著垃圾、落葉和不知道從哪個垃圾桶翻出來的發泡膠碎屑。空氣中的雨腥味混著暗渠特有的腐臭——那是一股陳年的爛泥和廢機油攪在一起的氣味,九龍城舊區的暗渠在城寨拆除後就沒有徹底清理過。
他在暗渠交叉口停下來,背靠著濕透的混凝土牆壁,讓自己從頭到腳都浸泡在瀑布般的雨簾中。雨聲大到幾乎蓋住所有其他聲音,但他仍然可以聽見——遠處有腳步聲踩在水裡,很穩,不是鐵渣那種粗人的沉重腳步,也不是煙仔傑手下那種小心翼翼踩著牆根走的試探。那腳步一步接一步,步伐間距均勻,像一顆心臟在穩定地跳動。
震天來了。
同一時間,福義勝監控室。
這間監控室藏在九龍城舊區一棟廢棄唐樓的三樓。窗戶全部用遮光布封死,室內只有螢幕的光。四面牆上裝了十二個監控螢幕,九個畫面來自舊區各處暗渠和後巷的微型鏡頭,另外三個顯示著衛星地圖和即時通訊頻道的波形圖。這些設備都不是現成的——插翅虎沙勇自己改裝了訊號放大器,把原本只能覆蓋半徑兩百米的監控範圍擴大到整片舊區。
應兆良坐在監控台正中央那把從廢棄辦公室撿來的高背皮椅上。椅子已經破了,海綿從裂口擠出來,但他坐得很舒服——他向來不介意東西破,只介意東西好不好用。他把右腳踝架在左膝上,姿態鬆弛,但眼睛沒有離開過螢幕。他今年三十七歲,身形比一般古惑仔更精瘦,臉型稜角分明,左邊眉骨上方有一道舊刀疤,從眉峰斜拉到太陽穴,那是在一場地下拳賽中留下的——被一個人的左拳砸開眉骨,縫了十七針,那人的名字他記到今天。
今晚他原本不打算親自坐鎮。福義勝在九龍城舊區暗渠裡設置的陷阱,是預備給聯安樂的例行巡邏隊——不是給任何特定目標。但下午四點,沙勇的監控系統截獲了一條訊息,加密頻道,發訊位置是聯安樂總部。訊息內容在破解之後顯示:震天今晚帶隊進入九龍城舊區,目標為追捕聯安樂新人小秋。
「聯安樂的震天和小秋自己送上門。」應兆良對著螢幕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把那兩個名字說出口的時候,第二個名字說得比第一個更輕,因為小秋這個名字對他來說不重要——他只不過是震天正在追趕的那個影子。
「鷹哥,你不是一直想跟震天交手?」站在監控台左側的手下問。這手下叫阿權,跟了他四年,參與過不少次街頭追擊,但從沒跟震天正面對過。
應兆良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進領口,沿著左邊鎖骨往下摸,摸到肩膀上那道長約四寸的舊刀疤。疤痕已經癒合很久了,邊緣光滑,中間的增生組織微微凸起,碰上去仍然有一點麻——不是痛,是記憶。被一刀捅進肩膀、刀尖撞在鎖骨下緣的骨頭上、然後被人從擂台上抬下來的那種記憶。
「三年前。」他開口,手下立刻閉嘴。應兆良不是那種喜歡憶當年的大佬,他如果主動說起過去的事,一定是有原因。「三年前在澳門,地下拳場。不是聯安樂的場,是中立的場——泰國人主辦,福義勝和聯安樂都有派人參加。那時候震天剛當上聯安樂的雙花紅棍,名聲還沒現在這麼大。我們的龍頭羅九川說——去打,贏了就把福義勝的名號壓在聯安樂頭上。」
他把手從領口裡拿出來,放在椅子扶手上。螢幕上,震天那道黑色的身影剛剛走進暗渠一號口的鏡頭範圍。
「我跟他打了五回合。那不是拳賽——那是兩個人互相把對方拆散。第五回合,我抓住他左臂,準備鎖肘,他用頭撞我的眉骨,然後從靴子裡抽出刀。不是彈簧刀,是直刀,刃長六寸,暗灰色的,沒有反光。一刀捅進我左肩——就在這裡。」他用手指隔空點了一下自己肩膀上的位置。「裁判暫停。他站在擂台角落看著我被抬下去,沒有說話,沒有表情,沒有舉手慶祝。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人不一樣。他打架不是為了贏,是為了活命。兩種不一樣。你永遠打不過第二種人,除非你也變成第二種。」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螢幕上,震天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暗渠一號口的鏡頭範圍內,進入二號口覆蓋區域。
「鷹哥,今晚——」
「今晚不是時候。」應兆良打斷他。「今天我的目標不是他。羅九川要的是聯安樂的地盤,不是震天的命。如果今晚能讓震天和小秋兩個都困在暗渠裡,阿公那邊會亂,我們的陷阱就算成功。但如果要跟他算三年前那筆帳——」他把手指從鎖骨上移開,放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算帳要等他落單的時候。今晚不行。」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今晚他身邊有另一個人,不是單獨的獵物,是帶著幼崽的狼。狼帶著幼崽的時候比平時更兇,因為牠不是在為自己打,而是在為另一條命打。
「陷阱啟動。」阿權指著螢幕上二號口和三號口的畫面。四個福義勝的人已經就位——兩個在暗渠二號閘口下方,堵住往北的通道;兩個在三號化糞池上方,守著往東的樓梯。他們的靴子是統一的深棕色,鞋底防滑紋很深,在濕滑的混凝土暗渠壁上也能站穩。每個人腰後都掛著一把短柄鐵鎚——不是致命武器,但用來斷骨足夠了。
暴雨中,小秋跑過暗渠二號閘口的時候,第一個人從側翼的排水管後面撲出來。不是用武器,是用身體——整個人從側面撞過來,肩膀對準小秋的肋骨。小秋沒有防備這個角度,被撞得整個人飛出去,後背撞在混凝土渠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肺裡的空氣被擠出一半,眼前金星亂閃,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的身體在撞擊的瞬間已經開始往側面翻滾,離開撞擊點,讓對方無法連續攻擊。那人在雨中追了上來,手中的短柄鐵鎚已經從腰間拔出,向他肩膀砸下。
小秋翻身閃過,鐵鎚砸在混凝土上濺起碎石。他趁那人收鎚的空檔——零點幾秒——用膝蓋撞向那人握鎚的手腕,鐵鎚脫手落水。然後他雙手抓住暗渠壁上的一根鏽蝕鐵管,把自己拉起來,開始跑。耳邊只有暴雨砸在水面上的噪音和自己粗重的呼吸。血從他後腦杓的某個地方流下來,順著後頸流進衣領,溫熱的,馬上被雨水沖冷。
他跑到暗渠三岔口時不得不驟然收步——前方第二個人從另一個閘口現身,堵死往北的通道。他往左邊岔道閃,第三個人的鐵鎚已經從轉角砸下來,擦過他右肩砸在旁邊那根鑄鐵水管上,金屬碰撞在狹窄渠壁之間來回彈跳,像一記被拉長了三倍的鑼聲。他往右閃,耳邊的腳步聲又加上第四雙——頭頂廢棄化糞池蓋被掀開,雨簾中第四道黑影從地面跳進暗渠,落地時濺起的水花足有半米高。
四個人,四個方向。他被困在暗渠三岔口的正中央。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他身後的暗渠主幹道走出來。
不是跑。是走。步伐穩定得像在散步。
震天。
他穿著黑色防風外套,拉鍊拉到下巴,雨水順著他的短髮往下流,沿著下顎線滴進領口。他腰後的直刀還沒拔出來,但他的右手垂在刀柄旁邊,拳頭握著,雨水從指縫間溢出。
四個人同時停下腳步。不是因為他們怕震天——他們不認識他,他們只是被沙勇透過對講機告知來的人是「聯安樂的雙花紅棍」。但他們沒預料到的是,這個人走進暗渠的時候,沒有先看他們四個,沒有看小秋,而是先掃了一遍地形。進、退、高、低,哪個方向可以翻牆、哪個方向會被堵死。他在零點幾秒內讀完了這張地圖,然後才看向他們。
小秋站在四個人和震天之間。雨水打在他臉上,他看著震天,震天也看著他。兩人視線在雨幕中鎖住。小秋的右手按在自己腰間的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在告訴震天:我知道你在這裡,我也知道你是來追我的。
震天沒有說話。他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踩在暗渠的水泥地上,水花濺起,聲音被暴雨吞沒。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很穩,不急不徐,像是在丈量這條暗渠的長度。那四個福義勝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他們認出了這個人是誰。不是因為他們見過他,而是因為龍頭羅九川在堂主會議上給他們看過聯安樂核心人物的照片:震天是唯一一個羅九川說「見到他不要硬碰」的人。
震天站在小秋左側三步的位置。他轉頭看向那四個福義勝的人,然後對小秋說了一句話:「他們的靴子是統一的。鞋底有防滑鋼釘。踩在水裡不會滑。」
這句話聽起來像戰鬥情報,但小秋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震天在告訴他:我不會在這裡解決你。這四個人是我們共同的問題。
三年前應兆良回憶的畫面在暗渠的雨幕中重疊了一瞬。那場澳門拳賽第五回合,震天從靴子裡抽出直刀捅進應兆良左肩,刀尖撞在鎖骨下緣的骨頭上。應兆良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刀的角度——不是直捅,是斜上,避開了鎖骨保護的內臟要害,刀尖從肩胛骨後側穿出。那一刀在醫學上的精確程度,讓急診室醫生以為動手的人是外科見習生。震天把人捅成重傷卻不致命,這不是仁慈,是控制。他對暴力有近乎外科手術般的精確控制。
四年後的震天比當年更瘦,眼眶更深,臉上沒有當年那種拳手特有的飽滿膠原蛋白。換了一張更疲憊的臉,換了一副更沉默的姿態,但沒有換掉那套本能——走進暗渠先掃描地形、判斷敵我位置、壓制最先動手的目標、保護最接近的側翼。應兆良透過螢幕看著這一切。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左肩上的舊刀疤。那道疤在雨天會隱隱作痛,尤其是在九龍城舊區這種潮濕到連牆壁都在流汗的地方。更瘦了,更深了,更難殺。他在心裡默念。
「四對二。」震天開口,打斷了應兆良在螢幕前的回憶。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穿過雨幕清楚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耳中。「二對四,但你們沒有退路。暗渠只有兩個出口——北邊的二號閘口,東邊的化糞池樓梯。你們四個人的站位把兩個出口都堵死了。如果我們要出去,只能從你們身上踩過去。」
四個福義勝的人沒有動。他們在等對講機裡的指令,但沙勇的訊號在暴雨干擾下只能傳進沙沙的靜電噪音。震天握住腰後的直刀刀柄。刀身從鞘中滑出的聲音在狹窄的暗渠中格外清晰——那是一種金屬在潮濕空氣中摩擦的細微嘶鳴,像蛇在暗處吐信。
第一個人動了。是那個站在北邊二號閘口下方的人。他把短柄鐵鎚從腰間拔出,往前跨了一步。震天沒有等他跨出第二步。他在那人的腳跟離地、重心前移的瞬間就出手了。刀從下往上斜劃,角度和捅進應兆良左肩那一刀一模一樣,但這次的目標不是肩膀——是那人握鎚的手腕。刀尖劃過手腕內側的肌腱,鐵鎚從那人手中脫落,砸進水裡。那人慘叫了一聲,聲音在狹窄的暗渠中來回彈跳。
同一時間,小秋從側翼衝向守在東邊化糞池樓梯的那個人。他沒有武器,但他的速度比對方預期的更快。他衝過去的時候身體壓得很低,肩膀撞在那人的腰側——人體重心最不穩定的位置。那人往後踉蹌了一步,背撞在混凝土渠壁上。小秋沒有停,他順著撞擊的方向往側面翻滾,避開後面另一個人掄過來的鐵鎚。那鐵鎚砸在化糞池的鑄鐵蓋上,炸出一片刺耳的金屬轟鳴。
第三個人趁小秋翻滾時從左翼逼近。震天眼角掃到那人的移動,他身形一晃,從右側繞到小秋和第三個人之間,動作快到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劃過雨幕。然後他抬起左臂架住那人砸下的鐵鎚。鐵鎚砸在他左前臂上,不是骨頭被砸中的脆響——聲音更沉悶,是鐵器撞在肉上的悶響。他在最後千分之一秒調整了手臂的角度,讓鎚面擊中前臂外側最厚的肌肉群,而不是橈骨。
但在那一瞬間,第四個人從震天的視線死角擠了進來。他手中的鐵鎚沒有砸向震天的頭,而是砸向小秋的後背——小秋正背對著他,重心壓得很低,防禦完全暴露。
震天看到了。他在左臂架住第三個人鐵鎚的同時,身體往右側扭轉,整個人從兩人之間的縫隙撞過去,用自己的肩膀擋在小秋和鐵鎚之間。鐵鎚砸在他右肩胛骨上,撞擊的力道把他撞得往前跌了一步,但他沒有放開握刀的手。他單膝跪在水裡,左手仍然舉著架住頭頂另一把鐵鎚,刀尖指地,身後的雨幕被他的身形劈成兩道水簾。
就在這時,小秋口袋裡的手機被甩了出來。機身脫手的瞬間,被某人的皮靴踢中,在濕滑的水泥地上滑了出去,螢幕在撞擊中自動亮起——在暗渠的昏暗中像一盞突然打開的微型探照燈。螢幕上跳出一行來電顯示,字體被水珠放大,被雨幕折射,在那片灰暗的空間中格外清晰。
「小晴」。
水滴沿著玻璃面板的邊緣滑落,把那兩個字映得微微顫動。震天單膝跪在水裡,左手架著一把鐵鎚,右肩胛骨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他離那支手機最近。他低下頭,看到了螢幕上那兩個字。
雨聲在那一瞬間消失了。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被抽空——鐵鎚的金屬轟鳴、濁水的翻湧、受傷者的喘息、遠方的雷聲——全部被壓縮成一個靜音的真空。螢幕上那兩個字,八畫加十二畫,用最普通的系統字體顯示,此刻卻比擂台上任何一擊都更重。
小晴。他的妹妹。他最後的燈。
他站起來。不是慢慢地站,是忽然之間、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地從水裡拔起來,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驟然釋放。左臂架開頭頂的鐵鎚時,橈骨傳來的劇痛完全被腎上腺素壓制;右手的刀從下往上斜刺,角度和捅進應兆良左肩那一刀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不是為了中場暫停——是為了一口氣清空這條暗渠中所有能呼吸的阻礙。他不殺人,今晚不。但他要讓這四個人在二十秒內全部失去握武器的能力。一刀劃過第二個人的前臂,再一刀刺入第三個人的大腿,側身避開第四個人的反擊,用肘擊砸中那人的太陽穴。最後一個人癱軟在牆角,對講機從他腰間掉進水裡,短路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雜音。
四個人全部倒在地上的時間,第一個人倒下之後的二十二秒。
震天站在暗渠中央,胸口劇烈起伏,雨水混著血水沿著他的刀尖往下滴。他轉頭看向小秋。那個眼神穿過雨幕,像一把刀從暗渠另一端直射過來。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小秋沒有問「為什麼救我」。他從水裡撿起那支手機,螢幕上的來電已經斷了,沒有接到的通話記錄顯示「小晴」。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從暗渠東邊化糞池的樓梯往上跑,消失在暴雨中。他跑出暗渠的時候,雨勢開始減弱,強風警報仍然掛著,但頭頂那片灰白色的雨幕正在逐漸變薄。
距離這一區三條街的廢棄唐樓三樓監控室內,應兆良看著螢幕上最後一個畫面——震天站在暗渠中央,四個伏擊者全部倒地,小秋已經從化糞池口消失。他把右腳從左膝上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螢幕定格在震天的最後一個側影。那張臉比三年前更瘦、眼眶更深、更難殺。他摸了一下自己左肩上的舊刀疤——雨天,傷口又再隱隱作痛。然後他站起來。
「他們運氣好。」他說。語氣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下次不是四個人。下次我們要預判他預判的路線。」
他轉身走出監控室,走進那條貼滿壁紙殘片的唐樓走廊。腳步聲在雨後的寂靜中逐漸遠去。
震天從暗渠另一個出口走上地面。左臂那道被鐵鎚砸中的位置已經腫成深紫色,電工膠布被雨水泡得失去黏性,垂在手腕上晃來晃去。他把膠布撕掉,扔在路邊的垃圾桶裡,繼續往前走。巷口的積水倒映著遠方廣告招牌的殘光,一層油膜在風中輕輕顫動。他站著,讓雨水把刀鋒上的血沖乾淨,收刀入鞘。
小秋從巷口的另一頭走出來。他沒有跑遠,一直在等。他身上全是暗渠的爛泥和血跡,右肩被鐵鎚擦過的地方還在滲血。他看著震天。
「為什麼救我?」
震天沒有回答。他把刀鞘的扣子啪一聲扣上,那聲音在雨後的寂靜中格外清脆。
「閉嘴。」他說。
說完他轉身走進暗巷深處。腳步聲在水窪中一下一下,穩而單調,像心跳。小秋站在原地,看著震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上那通未接來電還掛在通知欄——「小晴」。他沒有回撥,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往相反方向走。
深夜,師爺蘇在旺角私人辦公室接到鐵渣的匯報。電話那頭,鐵渣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刻意壓平的困惑:「兩人都回來,兩人都有傷。震天沒帶人回來。小秋也沒被帶回來。」
師爺蘇掛了電話。他把鋼筆從筆筒裡拿出來,在面前那本手寫帳簿上寫了一行字:「小秋與震天先對峙後聯手,雙雙生還。」然後他把鋼筆放下,用指尖輕輕敲了兩下帳簿的封面。不像是震天的作風。震天奉命追捕一個人,那人還能自己走回來,身上只有輕傷——這種事在聯安樂十年內沒有發生過一次。要嘛是震天手軟,要嘛是小秋命硬,要嘛兩者都不是。他把帳簿合上,關掉檯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slqCXtKt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