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設在北角一棟即將拆卸的舊樓裡。走廊的壁紙是五十年前貼的,米黃底色印著褪色的棕色蕨類圖案,從牆角開始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石灰層。電梯早就壞了,樓梯間的扶手被歷代住戶摸得發亮,每一級台階的邊緣都被鞋底磨成了弧形。
震天走進四樓B室的時候,李Sir已經在裡面了。他坐在一張摺疊椅上,面前是一張從廢棄教員室搬來的單人書桌,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一個牛皮紙檔案夾、和一盞用乾電池供電的小檯燈。檯燈的光圈只夠照亮桌面的文件,房間其餘部分全部浸在黑暗裡。窗戶用發黃的舊報紙糊死了,從外面看,這個單位和其他等待拆卸的空屋沒有任何區別。
「把門關上。」李Sir頭也不抬。
震天關上門,沒有坐下。他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讓自己的後背貼著實心的混凝土牆。李Sir挑的這間安全屋他第一次來,他要先把這房間的格局掃一遍——兩個窗,全部封死;一個出口,就是他背後這扇門;角落裡有一個用布簾遮住的空間,布簾下露出半截生鏽的水管,是廚房。沒有第二個人。
「這次又是什麼?」震天開口。語氣很淡,淡到不像在跟上司說話。
李Sir從牛皮紙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震天面前。照片上是一個男人,四十多歲,臉型方正,眉毛粗濃,穿著深色唐裝,坐在一輛黑色平治的後座。車窗半開,背景是尖沙咀麼地道的一排奢侈品旗艦店。照片是遠距離長鏡頭拍的,顆粒粗糙,但男人的五官很清楚。
「霍東揚。」李Sir說。「福義勝三鷹之首——座山鷹。掌管福義勝在東南亞的毒品轉運線,曼谷到香港、香港到東京、香港到溫哥華。這條線是福義勝最主要的資金來源。你的任務是想辦法接近他。」
震天沒有碰那張照片。他仍然靠在牆上,視線從照片上掠過,然後回到李Sir臉上。「接近他的目的?」
「取得信任。摸清楚他的交貨時間、路線、中間人的身分。福義勝下一批貨會在未來一個月內從曼谷轉運香港,交貨細節全部由霍東揚一個人拍板。我要你在貨到香港之前,把交貨情報拿到手。」
「拿到之後?」
「之後的事你不用管。情報交給我,你的任務就結束了。」
震天沉默了一會。他把手從胸前放下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書桌前。檯燈的光從下方打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窩照成兩潭深不見底的黑洞。
「上次你叫我碰他,這次你要我接近他。」他說。語氣仍然很淡,但每一個字之間隔著的停頓比之前更長。「霍東揚不是街頭爛仔。他名下沒有刑事紀錄,沒有被起訴過一次。他的毒品線從金三角一路鋪到溫哥華,沿途經過五個國家,每一個國家的海關都有他的內應。你要我去接近這種人——以什麼身分?」
李Sir從檔案夾裡抽出另一張紙,放在照片旁邊。那是聯安樂內部的一張例行紀律匯報,堂主級別才能傳閱,紙張右上角蓋著「內部文件,不得外洩」的紅色印章。
「上個月聯安樂例行會議,阿公當著全體堂主的面叫你『低調一點』。」李Sir說,語氣平得像在讀天氣預報。「你的拳賽被他審計,你的資金鏈被他查到底,你的人被叔公輩在會議桌上公開質疑。你在聯安樂的處境正在變窄。」
震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拇指無意識地壓了一下食指的指節,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李Sir繼續說:「如果你在聯安樂春風得意,忽然跑去接近福義勝的毒品主管,霍東揚會立刻起疑。但一個在聯安樂內部被打壓、被審計、被邊緣化的雙花紅棍——一個對阿公心懷不滿、開始在外面找新棋盤的人——去接近他,就合情合理。」他把那張內部匯報往前推了一下,紙張在桌面上滑過,撞到震天的手指。
「你可以讓霍東揚知道你不滿阿公。可以讓他知道你在聯安樂被架空——拳賽被查、資金被凍、手下被監控。這些都是真的,他只要派人查一下就能核實。然後,他會對你產生興趣。一個聯安樂最強的拳手,如果願意帶著自己的拳賽網絡投靠福義勝,對霍東揚來說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震天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張照片拿起來——霍東揚的臉在檯燈下清晰而漠然。他想起萬爺在廟街茶餐廳說過的話:「李Sir不是警察。他是一個下棋的人。每一顆棋子都有用途,用完就棄。」現在李Sir給了他一個身分——不是震天,不是聯安樂的雙花紅棍,而是一個對龍頭心生不滿、正在尋找退路的叛變者。這個身分不是偽裝,是事實。正因為是事實,才更危險。
「如果霍東揚要我交投名狀?」震天問。
「交。」李Sir說。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批准一筆小額公費報銷。
「什麼都可以交?」
「什麼都可以。」
震天把那張照片翻過去,背面朝上放在桌上。然後他問了那句話:「聯安樂內部的新臥底——你上次說不能透露。如果我需要取得霍東揚的信任,犧牲那個人來換——」
「那也是必要的代價。」李Sir打斷他。這句話他說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眉毛輕輕壓了一下,像是在壓住一個不耐煩的表情。
震天沉默了下來。房間裡只剩下檯燈的乾電池發出的微弱電流聲和窗外北角街市深夜卸貨的遙遠噪音。犧牲也是必要的代價——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沒有任何讓步。他看著李Sir,心想這個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他在拳場上看到那些下注的人一模一樣——不是自己的命,下注就不會手軟。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誰。」李Sir補了一句,語氣放緩了一點,但這不是讓步,只是在把刀子收回鞘裡。「你只需要執行命令。」
震天把照片從桌上拿起來放進口袋。沒有點頭,沒有「明白」,沒有任何口頭確認。他只是轉身拉開門,走進那條貼著褪色壁紙的走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迴盪,然後消失。
李Sir一個人坐在摺疊椅上,聽著震天的腳步聲從四樓一路下到街面,直到完全聽不見。他把檯燈的光圈調小了一點,然後從檔案夾最底層抽出另一份文件。牛皮紙封面上蓋著紅色的「機密」印章,旁邊貼著一張標籤,上面用打字機打著一行字——
PC34912。小秋。聯安樂內部滲透任務。直屬上司:黃Sir。
他翻開檔案。小秋的臉出現在第一頁——一張在警校畢業典禮上拍的大頭照,穿著制服,表情稚嫩,眼神清亮,和現在那個在聯安樂會議上穩如磐石的小秋判若兩人。照片旁邊是黃Sir的親筆簽名,日期距今兩年多。他把檔案一頁一頁翻下去——小秋的背景、孤兒院出身、警校成績、心理評估報告、以及過去數月來每一條透過加密頻道上傳的觀察記錄。每一條觀察記錄都簡潔、準確、沒有任何情緒。他對聯安樂內部派系的分析、對阿公心理狀態的側寫、對震天行為模式的記錄——全部被李Sir逐條讀過,逐條標記。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黃Sir手寫的任務狀態更新,日期是上個月,只有一行字:「臥底人員狀況良好,繼續執行任務。建議暫不調整直屬關係。」
李Sir把檔案合上。他把檯燈的光圈調到最暗,然後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那頭響了兩聲就接起來。
「黃Sir快退了。」他說,語氣平穩,沒有一絲波瀾。「他退休那天,我要小秋的檔案全部轉到我名下。文件準備好,等他簽字那天同時送上去。」停頓了一下。「對。黃Sir本人不需要知道。」
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在檔案旁邊。檯燈的微弱光線照在手機螢幕上,螢幕反光映出他的臉——眼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精確到冷酷的計算。他打開手機上另一個加密資料夾,點進一份標題為「重建規劃」的文件,裡面是聯安樂未來的組織架構草圖——沒有阿公、沒有萬爺的名字。震天的名字被標註在「可控」那一欄,小秋的名字標註在「待評估」。
他把文件關掉,螢幕黑掉之後,那張臉也消失在黑暗中。
同一晚,尖沙咀萬芳園的密室裡,萬爺把一台老式磁帶錄音機放在桌上。機器是二十年前的型號,塑膠外殼已經泛黃,錄音鍵旁邊的紅漆磨得露出黑色底殼。他把一捲全新的卡式錄音帶放進機器,按下錄音鍵。磁帶開始轉動,發出極輕微的機械嗡鳴。他撥通了李Sir的電話,開了免提,然後把錄音機靠近手機。
那頭響了三聲,接起來。
「萬爺。這麼晚了。」李Sir的聲音從手機擴音器裡傳出來,經過電訊壓縮之後有些失真,但那股冷淡平穩的腔調仍然穿透磁帶,像一把放在冰箱裡冷藏過的手術刀。
「有件事要跟你確認。」萬爺說,語氣也很平穩。但他的右手放在錄音機旁邊,食指輕輕壓在機殼上,感受磁帶轉動時傳來的細微震動。
「說。」
「聽說有人在查震天。審計他的拳賽資金、追他的物流線、查他手下的人。查得很細。是你的人,還是阿公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很短,但萬爺注意到了——這不是猶豫的停頓,是評估的停頓。李Sir在評估他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震天的事不是你的範圍。」李Sir說。
「我知道不是我的範圍。」萬爺說,語氣仍然平穩。「我只是好奇。震天是聯安樂最能打的人,誰動他,誰就要承受沒有他的後果。我是堂主,我要為聯安樂的穩定考慮。」
「聯安樂的穩定不是你要考慮的事。」李Sir說,語氣忽然降了半度,從冷淡變成了冰冷。「做你的本分,萬爺。」
電話掛斷。擴音器裡傳來掛線後的忙音,單調而刺耳。萬爺按下錄音機的停止鍵。磁帶停止轉動,那微弱的震動感從他指尖消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台老舊的錄音機看了很久,然後把磁帶倒回去,按下播放鍵。自己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聽說有人在查震天……」然後是李Sir的聲音,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做你的本分,萬爺。」
他把磁帶取出來,放進一個塑膠保護盒裡,在盒蓋上貼了一張標籤,用鋼筆寫上日期和時間。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記錄每一次跟李Sir的通話,每一筆跟李Sir有關的金流,每一條從警隊內部傳出來的情報。這些東西積累了這麼多年,變成一盒又一盒的磁帶和一本又一本的筆記,全部鎖在萬芳園密室裡一個沒有標記的鐵櫃裡。
他關上密室的燈,鎖上門,走進萬芳園的走廊。走廊上的壁燈仍然是暖黃色的,空氣中仍然飄著梔子花的香氣,旗袍女孩在包廂之間輕聲走動,高跟鞋踩在酒紅色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麻將聲、鋼琴曲、水晶吊燈的光暈。但他知道,這一切都有保存期限。錄影帶堆積得越多,期限越近。李Sir遲早會來收,不是來收那些磁帶,而是來收他知道太多這件事。
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牆上那幅油畫仿製品——畫中是一艘帆船在夕陽中歸航。然後轉身,走進自己的書房,關上門。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5S5f8Tc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