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的私人書房在天水圍。
不是你想像中那種深水埗舊樓天台加蓋的茶室,也不是萬芳園那種精緻的包廂。那是一棟獨立的單層平房,藏在魚塘和廢棄農田之間,從最近的公路要走一條碎石路,穿過一片沒人修剪的荔枝林。平房外牆刷著普通的奶白色油漆,窗戶裝著最廉價的鋁框,屋頂是石棉瓦,門口的鞋櫃上放著兩雙塑膠拖鞋。從外面看,任何一個路過的貨車司機都會以為這只是一戶普通的新界人家,可能養著兩條狗,種著幾行菜。
但聯安樂的人都知道,這間平房周邊兩公里內布滿了感應器和監控鏡頭,所有出入車輛都會被三個不同角度的鏡頭拍下車牌。荔枝林的枝葉間藏著四條不同方向的撤退路線,其中一條通往下水道,另一條連著一個廢棄的雞場。選擇在這裡見阿公的人,要嘛是被極度信任,要嘛是被極度懷疑。沒有第三種。
小秋今晚是被一輛黑色平治接來的。車輛駛過碎石路時,輪胎壓在碎石子上的聲音在寂靜的郊外格外清晰。司機全程沒有說話,車廂裡只聽得到冷氣出風口的低頻嗡鳴。小秋坐在後座,看著窗外一片一片的黑暗掠過,沒有問要去哪裡。他知道今晚不是普通的召見——阿公從來不在私人書房見新人。聯安樂的堂主們能被邀請到這裡的也不超過五個。
平治停在一道沒有標記的鐵閘前。鐵閘自動滑開,車子駛入,鐵閘在身後合上。小秋下車的時候,聞到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來自不遠處的魚塘。平房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橘黃色的燈光。沒有門鈴,沒有守衛,沒有任何可視的防備。
他推開門,走進去。
書房比他想像的更大。不是因為坪數——坪數本身不算大——而是因為空間的運用方式。四面牆全部是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書架上的書不是裝飾用的,每一本都有翻閱過的痕跡。書脊上的燙金書名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三國演義》《孫子兵法》《曾國藩家書》《教父》《君主論》——古今中外,權謀與暴力並置,像一排沒有標籤的檔案櫃。
阿公坐在書房中央那張高背酸枝椅上,背對著門,面向一座青銅關公像。關公像放在一個獨立的供壇上,香爐裡插著三炷剛點燃的檀香,煙霧筆直地往上飄,在天花板下方形成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雲層。聽到門響,他沒有轉身,仍然背對著門口,看著關公。供壇兩側各有一盞長明燈,燈芯浸在油碗裡,火光穩定如兩隻不眨的眼睛。
「過來坐。」阿公說。語氣隨意得像在叫家人吃飯。
小秋繞過書桌,在那張客人坐的太師椅上坐下。椅面是竹蓆編的,坐上去有輕微的吱嘎聲。他的視線迅速掃過房間——書桌上有兩杯茶,一杯在阿公面前,一杯在他面前,茶還是燙的。書桌旁邊有一個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相簿,相簿的邊角已經發黃捲翹,裡面是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幾個年輕人站在碼頭邊,背景是六十年代的天星小輪和鐘樓。
阿公轉過身,看到小秋在看那本相簿。
「那是我。」他指著照片上最左邊那個年輕人。照片裡的他大概二十出頭,短髮,瘦削,穿著一件白背心和一條深色長褲,站在碼頭的繫纜樁旁邊。眼神很亮,嘴角帶著一絲桀驁不馴的笑意,和那批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們正對著鏡頭舉起啤酒瓶。那是還沒有聯安樂的年代,他還不叫阿公,沒有人叫他阿公。
「旁邊那個叫阿強,是我第一個兄弟。」阿公的語氣放得很緩,像一個老人在說睡前故事。「六七年暴動那陣,他在灣仔被一棍打爆頭。死的時候才十九歲。再旁邊那個叫大鼻,七二年在澳門賭場被福義勝的人砍了七刀。」他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最右邊那個,「這個叫大聲,喉嚨有舊傷,講話像砂紙磨木板,他是四人裡唯一活到我做龍頭的。」
他說完這句話,把手放下,看著小秋。「聯安樂這個招牌,是用人命疊出來的。你現在坐在這張椅子上,喝這杯茶——這杯茶也是用人命換來的。」他把相簿合上,動作很慢,像在關上一道很重的門。
「阿公那一代,不容易。」小秋說。
「不容易。」阿公重複了一遍,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撞擊木桌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但我們那一代再怎麼不容易,至少還知道敵人是誰。福義勝就是敵人、差館就是敵人。現在的聯安樂不一樣——敵人在外面,也在裡面。有時候外面的人不可怕,裡面的人才可怕。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不知道。」
「我最怕有一天,坐在我對面這張椅子上的人,不是來陪我喝茶的。是來送我走的。」阿公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沒有離開過小秋,語氣溫和得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
小秋沒有動。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肩膀放鬆,呼吸維持在每分鐘十五次的頻率。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是一個陷阱。不是問句,不需要回答,回答這個陷阱的唯一方式是沉默。
阿公看著他的沉默,笑了。那笑聲很短,但很真,比他在祠堂面對十二個新人時的笑容真得多。「不說這個了。跟你說一件正事。」他往前傾身,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聲音壓低了一點,像是在分享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我有一批貨,下個月從海上來。這件事只有少數人知道——師爺蘇知道,負責交收的人知道。現在你也知道了。」
小秋把茶杯端起來,動作很穩。茶水沒有任何波動,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是上好的普洱,入口滑順,但他的味蕾什麼都沒嘗到。「阿公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我知道你不會。」阿公往後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但眼神仍然銳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把你帶在身邊這麼久,師爺蘇那邊的課你也上了好幾堂。你過得了他那些課,就過得了我這關。他試人的方法比我还狠——我試人只看眼睛,他試人要剝皮拆骨。」
「我的飯碗和命都是阿公給的。」小秋說。
阿公擺了擺手,打斷他。「不要說這種話。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聯安樂不是善堂,我也不是做慈善的——你能站在這裡,是因為你有用。哪天你沒用了,我就不會再叫你來喝茶了。不是針對你,是對每一個人都一樣。震天也一樣、萬爺也一樣,連師爺蘇都一樣。」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話鋒一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覺得誰能接我的位?」
這句話來得毫無預兆,像一把藏在沙發軟墊底下的刀。小秋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高速運轉。這不是聊天,這不是信任,這是試探。阿公在看他怎麼回答——回答震天,等於承認自己跟震天站一邊;回答萬爺,等於承認自己看不出萬爺在叔公輩眼裡永遠是外人;回答楚君儀,一個新人說出女性堂主的名字,絕對不是隨口一提,會被懷疑動機。更致命的是,如果他真的開始「分析」誰適合接任,就等於承認自己想過這個問題。一個真正忠心的新人,不該想過誰會接阿公的位。
「阿公長命百歲,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他說。語氣平靜而堅定,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阿公大笑。那笑聲很洪亮,在密閉的書房裡來回彈跳。他笑得眼角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笑得檀香的煙柱被震得微微顫動。但小秋注意到,他的眼神沒有在笑。那雙眼睛仍然死鎖在他臉上——像兩盞不會熄滅的長明燈,把每一幀反應都壓縮、歸檔、評分。
「長命百歲。」阿公重複了一遍,笑聲慢慢收住。「這四個字我聽過無數人說。有的人說的時候是真心,有的人說的時候是怕說錯話。你是哪一種,我不會告訴你我知不知道。時間會告訴你。你只要記住今晚我跟你說過的那件事就好——那批貨,下個月,海上來。」
「記住了。」
「好。」阿公站起來,走到供壇前,拿起一根新的檀香,在長明燈的火焰上點燃。香頭亮起橘紅色的光,他輕輕吹熄火焰,讓香慢慢自燃,然後插進香爐。「你可以回去了。外面的司機會送你。」
小秋站起來,對阿公的背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書房。他穿過那道半掩的門,走到碎石地上。黑色平治還停在原地,引擎已經發動,車頭燈在黑暗中切出兩道白茫茫的光柱。他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車門關上之後,車窗外的荔枝林被車頭燈照得忽明忽暗。他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心跳從每分鐘九十降到七十。
「下個月,海上來。」阿公說。
不對。
他在檔案裡讀過阿公的所有已知習慣、偏好、規律。阿公的貨運路線從不走海路——聯安樂過去十年的毒品進口全部走陸路,經深圳灣口岸,用蔬菜貨車做掩護。這是黃Sir在檔案裡反覆強調過的要點。海路是福義勝的慣用路線,座山鷹霍東揚那條東南亞線就是走公海轉運。阿公不可能忽然改用海路,除非——
除非這是一個假情報。
它的作用是測試。如果這個情報洩露出去,警方有所動作,阿公就會知道聯安樂內部有鬼。今晚他在書房裡單獨告訴小秋,如果接下來幾天警方忽然加強了對海路的監控、或者水警在交貨時間前後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海域,嫌疑就會鎖定在小秋身上。他用一個假情報,交換一個真相。
小秋睜開眼。車窗外,新界的夜景在擋風玻璃上流動。他拿出手機,打開加密備忘錄,打了一行字:「阿公放出假情報,目的在篩查內鬼。我不會上報。注意近期海路監控是否異常——若異常,說明聯安樂內部還有其他洩密源。」他把訊息加密,但沒有發送。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決定今晚不聯繫黃Sir。
書房的門重新關上。師爺蘇從書架後面的一道暗門走出來——他一直都在,站在小秋坐的那張椅子正後方,隔著一排書架和一層單向玻璃。
「消息放出去了。」阿公說。他仍然站在供壇前,背對著師爺蘇。「如果警方有動作,小秋就是鬼。」
「你跟他說的是海路。」師爺蘇說。
「對。聯安樂從來不走海路——這件事檔案裡可能會有,也可能不會。如果他不是鬼,他不會有反應,因為他不知道這是錯的。如果他是鬼,他會上報——然後警方會開始查海路。」阿公轉過身。他的表情在長明燈的側光下顯得蒼老而銳利,像一把用了幾十年仍然鋒利的刀。「你覺得他會不會上報?」
師爺蘇沉默了一會。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手指碰到那本隨身攜帶的帳簿,但沒有拿出來。「五課都過了。每一課他都過得比我們預期的更穩——第一課收數不靠暴力,第二課調解不靠偏袒,第三課舉刀但沒下刀,第四課過手兩百萬一分不貪,第五課被六個福義勝的人圍堵還能活著回來,還順手收了個老江湖。這些事單獨看都可以解釋,但全部加起來——太優秀了。」
「優秀到像受過訓練。」阿公說。
「我不知道他受過什麼訓練,但我知道他不是一般古惑仔。」師爺蘇說。
阿公沒有接話。他把供壇上的那盞長明燈的燈芯挑了一下,火焰跳動了一瞬,然後重新穩定下來。他拿起供壇旁邊那本相簿,翻到摺了角的那一頁。照片上的年輕人站在碼頭邊,對著鏡頭舉起啤酒瓶,背後是天星小輪和六十年代的鐘樓。
「當年大聲跟我說,阿強是鬼。」阿公說,語氣忽然變得很淡,像在回憶一段毫不相關的往事。「他說阿強每次去收數都會先去打電話,打完電話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我跟他說,阿強不是鬼,阿強只是謹慎。後來阿強死在灣仔,一棍打爆頭,死的時候身上連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全留給了他阿媽。」他把相簿合上。「你可以優秀到讓人懷疑,但只要你還是人,你就會犯錯。如果他不是鬼,他遲早會犯一個鬼不會犯的錯。如果他是鬼——他遲早會犯一個活人不會犯的錯。繼續監視。」
書房的燈滅了。長明燈仍然亮著,兩簇橘紅色的火焰在關公像的陰影中輕輕搖曳,像一雙不眠的眼睛。
殺團今晚全員在崗。
這對他們來說不常見。大部分時候,阿公只會出動一到兩人——鏽斑做外圍巡邏,冬桑做定點狙擊觀察,霧笛和天秤負責特殊場合的防禦,焚風做長期潛伏。但今晚阿公下了明確指令:五人全部就位,在書房周邊暗中戒備。不是因為他認為小秋會當場發難,而是因為他要親眼看到,這個被他叫來書房的年輕人,在離開之後的行為軌跡——有沒有在不該停留的地方停留、有沒有撥出不該撥出的電話、有沒有在碎石路上回頭多看這間平房一眼。
鏽斑藏在平房南側的荔枝林裡。他的後背靠著一棵歪脖子老荔樹,樹幹上的苔蘚被他的體溫烘得微微發熱。他今天沒有帶刀——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在這種距離上,他的雙手比任何刀都更快。他的視線穿過枝葉間隙鎖定在車廂後座那個人影的後腦勺上。車子駛出鐵閘的那一刻,他看到小秋拿出手機,螢幕的光亮了一瞬,然後熄滅。他把這個動作記在腦子裡,歸檔在「待分析」的分類下。
霧笛在魚塘對面的廢棄農舍二樓。他把一具微型望遠鏡架在窗口,鏡頭不是對準平房大門,而是對準碎石路末端的公路入口。他的工作是觀察小秋離開之後是否有任何車輛跟蹤、任何異常停靠、任何不應該出現在凌晨一點的天水圍鄉郊道路的動靜。公路空無一人,只有遠處一座變電站的紅色指示燈在一明一滅。
焚風在書房屋頂。她伏在石棉瓦上,身體貼著瓦面的弧度,呼吸壓到每分鐘八次。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夜行衣和石棉瓦的顏色融為一體,從地面任何角度都無法察覺屋頂上有一個人。她不是在看,她是在聽——聽小秋說話時的聲紋頻率、換氣的節奏、以及在回答每一個問題之前的停頓時長。在她的經驗裡,普通人對「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覺得誰能接我的位」這種問題的反應時間是一到兩秒——因為它超出預期,刺激需要繞過理性直達本能。小秋的回答延遲不到零點五秒,這只有兩種可能:他是天才,或者他受過抵抗審訊的專業訓練。她把這個發現記在腦子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記下來,就像她記下每一次潛伏任務中目標的換氣頻率一樣。
冬桑在天水圍公共屋邨的天台,直線距離一千兩百米。他有今晚唯一的狙擊視野。他的狙擊鏡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小秋的太陽穴。不是因為他覺得小秋是威脅——而是因為這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就是確保,如果小秋忽然做出任何威脅阿公生命的動作,他可以在零點二秒內讓那顆子彈穿過一千兩百米的風阻和空氣濕度,精準地抵達目標。小秋沒有做出威脅動作,他從頭到尾都坐得很穩,像一個真正來喝茶的晚輩。
天秤在平房後方的電錶房旁邊。他沒有在看小秋。他靠在水泥牆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往上一拋。硬幣在空中翻了十幾圈,落在他手背上。他用另一隻手蓋住硬幣,沒有立刻看結果,而是停了一下。今晚的任務快結束了,目標已經離開,阿公沒事,平房周邊沒有任何異常動靜。他慢慢移開手掌,低頭一看——
正面。
他把硬幣收回口袋,對空氣說了一句話,語氣像在報告天氣:「今日無事。」
五個人各就其位,沒有任何無線電交流——殺團從不使用無線電,他們靠彼此之間的默契和事先約定好的暗號來協調行動。就像五根手指握成一個拳頭,沒有人看得到它在收緊,直到它砸在你臉上。他們的身份各不相同,來歷各不相同,但他們都在同一件事上達成了共識:今晚的目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人。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做。他在一個會讓大部分古惑仔坐立難安的場合裡,坐得太穩了。
平治駛上屯門公路的時候,小秋再次拿出手機。螢幕上,那條加密訊息還在草稿夾裡,沒有發送。他在輸入欄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車窗外,屯門河的黑色水面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芒。他知道阿公在測試他,用一條假情報做魚餌,等他自己咬鉤。如果他現在發訊息給黃Sir,通報貨輪時間和路線,阿公的陷阱就會立刻收網。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訊息刪除。
車子駛入青衣,穿過青馬大橋。凌晨時分,橋面車輛極少,只有一輛運送報紙的貨車從對面車道駛過,車頭燈的光柱從擋風玻璃上掃過,把他的側臉照亮了一瞬。他把打火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普通的塑膠打火機,二十塊一個。他把它握緊,感受那層薄薄的塑料殼和掌心汗水之間的摩擦力。
今晚,他通過了阿公的試探。但師爺蘇最後那道目光,還有屋頂上那極其細微的瓦片摩擦聲,都告訴他同一件事——信任是聯安樂最貴重的貨幣,而他的戶口裡,餘額仍然為零。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JzECzn1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