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安樂總部會議室的日光燈管今天沒有閃。但空氣比平時更緊。
長桌上坐滿了人。阿公在主位,面前那杯普洱已經續到第三輪,茶湯從深褐變成淺棕,他一口都沒喝。師爺蘇在他左手邊,面前攤著那本永不離身的手寫帳簿,鋼筆壓在帳簿正中央,筆蓋還沒打開。十二位堂主的座位坐了九個,缺席的三個派了代理人。今天不是每季一次的例行會議,是臨時召集——阿公昨晚十一點發的通知,說有「緊急事項」要討論。
緊急事項只有一個:震天。
盲蛇最先發難。他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五花茶濺了兩滴在福米卡塑料桌面上,沒有人去擦。「油麻地果欄上個月那場火,消防處的報告出來了——『現場發現大量易燃物殘留,疑為人為縱火』。警方列為可疑火警,已經開檔案了。」他把老花眼鏡往上推了推,透過厚厚的鏡片看向震天。「震天,那倉庫是你的地盤。你給大家解釋一下。」
震天坐在長桌靠近門的位置,背靠椅背,椅子只有兩條腿著地。他右手捏著那根雷打不動的牙籤,在指間慢慢轉。盲蛇說完全部話之後,他把牙籤塞回嘴角,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一道上菜太慢的點心。
「解釋什麼?」
「解釋為什麼警方會開檔案!」盲蛇的聲音拔高了半拍。七十三歲的人了,發起火來中氣還很足。「聯安樂六十年,什麼時候被警方列過『可疑火警』?以前火燒得再大,警方報告上寫的都是『電線短路』。現在寫的是『人為縱火』——你知道這四個字差多遠嗎?消防處會把報告轉交刑事調查科,刑事調查科會開始查聯安樂的倉庫、查聯安樂的貨、查聯安樂的人——」
「盲叔。」震天打斷他。語氣不算不尊敬,但也不算尊敬。他只是把「盲叔」兩個字放在那裡,像在桌上放下一個空杯子。「那倉庫是你的地盤還是我負責?」
盲蛇一愣。「是你負責——」
「是我負責就好。」震天把椅子放平,四條腿同時著地,身體微微前傾。「警方要查,讓他們查。倉庫是我的,火是我在現場發現的,報告上寫什麼——不是我寫的。」
「但你在現場——」
「我在現場救火。」震天說。語氣平得像一條直線。「如果我不在,火會燒到隔壁的冷凍倉庫。那倉庫裡是煙仔傑的貨,價值三百萬。盲叔,你要不要打電話問煙仔傑,他比較感謝我,還是比較感謝寫報告的那個人?」
煙仔傑的代理人坐在會議桌尾端,一直低著頭裝隱形,忽然被點名,尷尬地咳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盲蛇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話。他把保溫杯拿起來,旋開蓋子,喝了一大口五花茶。杯子放回桌上時力道比之前更重,但沉默本身已經說明了一件事——這回合他沒討到便宜。
肥泉接過話頭。他今天沒帶叉燒酥,面前只有一杯熱普洱。他把茶杯端起來,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震天,盲叔不是找你麻煩。你最近動作確實太大了。果欄那場火是一個。還有上個月在九龍城寨舊址那件事——福義勝的人在我們地盤上圍攻小秋,你派鐵渣帶人去接應,結果把對方兩個人的腿打斷了。現在那兩個人躺在醫院,家屬報了警,警方在做傷勢報告。」他停了一下,語氣溫和,但話本身不溫和。「你那場拳賽也越做越誇張。以前是內部賽,現在連馬來西亞的拳手都請來了,賭盤開到公海上。這些事每一件單獨看都沒問題,但全部擠在同一季——警方不可能不盯上。」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eWjac1Tb
震天沒有回答。他把牙籤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視線從肥泉身上移開,落在桌面上。
阿公開口了。他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只說過一句「開始吧」,這是第二句。「震天。叔公輩說的不是沒道理。你最近動作太大,引來的目光太多。聯安樂不是怕警方——但聯安樂不能幫警方做功課。低調一點。」
這句話的重量,在場所有人都掂量得出來。阿公鮮少在會議上公開約束震天。他通常都會在私下說,在茶室裡說,在只有師爺蘇在場時說。今天他當著全體堂主的面說,意思很簡單:震天越界了。不是越了聯安樂的界,是越了他阿公的界。碼頭那批貨被燒之後,阿公一直沒有追究。現在他用「低調一點」四個字,把之前壓著的那筆帳,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震天看著阿公,阿公也看著震天。兩個人之間隔著整張長桌和九個沉默的堂主。會議室裡的空氣緊到像一鍋快要沸騰的滾油,任何一個多餘的字都會讓它炸開。
「阿公說得對。」一個女聲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轉頭。楚君儀的視線從面前那份報表上抬起來,語氣不冷不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震天處理的是福義勝的人。警方查福義勝,跟我們沒關係。九龍城舊區那件事那件事——是福義勝先在我們地盤上擄人,鐵渣帶人去接應,合理。拳賽引來馬來西亞拳手,賭盤開到公海——那也是外面的人在賭。警方要查,應該查主辦方,不是查拳手。」她把報表翻到下一頁,繼續說:「我知道大家在擔心什麼。怕震天鋒頭太勁,引來警方長期監控。但長期監控要資源,警方資源有限——他們寧願去盯福義勝那種毒品線,也不會把人力浪費在幾場拳賽和一次火警上。所以與其檢討震天,不如檢討福義勝為什麼還可以在我們地盤上這麼囂張。」
她說完這番話,現場沉默了整整三秒。
阿公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極其專注。他沒有點頭,沒有贊同,沒有反駁,只是把她的話收進腦子裡,然後轉向其他人。「還有人要說話嗎?」
沒有人。
「散會。」
椅子腿在塑膠地板上刮出此起彼落的聲音。堂主們魚貫走出會議室。盲蛇走得最快,保溫杯夾在腋下,連蓋子都沒旋緊。肥泉慢吞吞地收拾他那杯根本沒喝的普洱,對蘇菲說了一句「今天北角的魚價又漲了」,蘇菲沒應他。九指華站起來的時候乩童機終於彈出結果,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輕輕搖頭,把手機放進唐裝口袋。
震天第一個走出會議室。沒有收拾任何東西——他開會從來不帶東西,連手機都不帶。他經過楚君儀身邊時,沒有看她。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她替他說話,說明她選了邊。他不需要這種選邊。不是因為她不夠可靠——恰恰相反,楚君儀是整個聯安樂裡最可靠的人之一,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她看人的眼神,也許是她說話時那種不留把柄的精準。她從來不欠任何人,也不會讓任何人欠她。今天她替他擋了一箭,以後他就欠她一次。他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她。
楚君儀的視線從面前那份還沒翻完的報表上抬起來。她沒有立刻追出去——那樣太刻意。她把報表整整齊齊地摺好,放進手提包,對蘇菲點了一下頭,然後才起身離開。
停車場設在大廈地庫,通風極差,排氣管和積水混合成一股刺鼻的金屬酸味。幾盞日光燈管忽明忽暗,照得水泥柱上的綠色油漆泛出病態的慘白。楚君儀在震天伸手拉開車門的前一秒攔住他。她沒有站得太近,讓出一個可以全身而退的距離,手中車鑰匙還沒插進匙孔,只是垂在身側,姿態鬆弛得像在等一個一定會來的人。
「阿公最近在查你。」她說。語氣平靜,沒有任何鋪墊,像是在告訴他車子輪胎沒氣了。
震天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沒有拉開。他轉頭看她。兩人隔著半扇車門,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把她臉上的光影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你的拳賽、你的人、你的資金鏈——他都知道。」楚君儀繼續說,語調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在轉述一份她看過的內部文件。「你在澳門那場公海拳賽的賭盤資金流向,師爺蘇上個月做了專項審計。你旗下三個拳手的訓練費、出場費、獎金分配——全部被他拆開來對比聯安樂的標準。還有鐵渣和煙仔傑的物流線——你上次用他們的倉庫轉運了一批醫療器材,那批器材沒有申報關稅,師爺蘇已經查到供貨商是誰了。」
震天聽完,沒有問「你怎麼知道」——那是廢話。楚君儀掌管聯安樂所有網路博奕、物業管理和安保系統,她的機房可以合法調閱聯安樂任何一條數碼軌跡,包括堂主名下物業的閉路電視、銀行轉帳的流水號、以及師爺蘇審計時留下的每一條查閱記錄。她在聯安樂的數位神經中樞裡坐了六年,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台機器怎麼運轉。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你倒了對我也沒好處。」楚君儀說。語氣仍然平穩,但在這句話的結尾有一個極輕微的停頓,輕到一般人不會注意到。「聯安樂需要能打的人。不管你信不信。」
震天看著她。他站在車門的另一側,車窗倒映著日光燈管的慘白光影。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嘴角沒有上揚、沒有下壓、沒有任何細微的抽動。但他在聽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整整三秒。對一個永遠用行動代替語言的人來說,三秒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他沒有說謝謝。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倒車,駛離停車場。尾燈的紅光在坡道的轉角處閃了一下,然後消失。
楚君儀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停車場的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
她回到機房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機房的遮光窗簾仍然緊閉,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把房間照得像手術室。二十多個女性員工坐在電腦前,螢幕上的數據流持續滾動。她的貼身護衛——一個短髮的年輕女子,穿著和機房其他員工一樣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遞給她一杯熱咖啡。她接過來,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他連謝都沒說。」短髮女子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忿。她跟了楚君儀六年,見過太多次這種場面——楚君儀出手幫人,被幫的人連個好臉色都不給。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s160TYvTf
楚君儀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打開面前的螢幕。螢幕上跳出聯安樂今天的資金流監控頁面,數十條交易記錄在黑色背景上像河流一樣緩慢移動。她看著那些數字,端起那杯還燙著的咖啡,輕輕吹開杯口的蒸氣。
「他說了。」她說,語氣淡得像在描述螢幕上某一行數據的變動。「在他的表情裡。」
短髮女子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追問,但看到楚君儀已經把注意力轉回螢幕,就沒有再開口。跟了鳳舵姐六年,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止發問。
機房裡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窗外,遮光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一線午後的陽光,落在楚君儀的辦公桌邊緣,照在她那對細細的銀鐲上。銀鐲在光線下微微發亮,像是兩條安靜的白蛇,盤踞在她手腕上,一動不動。她把震天最後那三秒的沉默在腦中重放了一遍——沒有說謝謝,沒有點頭,沒有任何表示。但他站在車門旁邊,沒有立刻上車;他聽完之後沒有反駁、沒有追問、也沒有用他慣常那種冷言冷語把她的善意堵回去。對震天來說,不拒絕就是接受。不開口就是道謝。
這就夠了。
她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將資金流監控頁面切換到另一個視窗——一份加密的福義勝金流動態分析報告。螢幕上跳出余青鸞的名字,旁邊是一串她還沒有完全破譯的境外帳戶編號。她知道阿公在查震天,但她更想知道的是:福義勝的金庫——那個從不和聯安樂正面衝突的金翎鳳余青鸞——最近為什麼開始大量調動資金。那些資金沒有流入任何福義勝的已知堂口,而是分散成數百筆小額交易,流入東南亞的虛擬貨幣市場。這不像備戰,像在準備收購某樣東西。或者是某個人。
她把那份報告存檔加密,然後關掉螢幕。窗外那線陽光已經從桌角移到牆上,變成一條狹長的光斑。震天的事,阿公的事,余青鸞的事,小秋的事——聯安樂的棋盤上,每一顆棋子都在移動。而她要做的,是確保自己永遠比棋子先看到下一步。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FdpvxNs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