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拆除至今已逾數年,但它的氣味還留在這片土地上。
不是某一種特定的味道,是幾百種味道攪在一起的記憶——溝渠裡腐爛的菜葉、中藥舖後巷的藥渣、廉價香皂從鐵皮浴室裡蒸出來的化學花香、燒臘店滴在木炭上的油脂焦香、還有六萬人擠在零點零二六平方公里裡共同呼吸所產生的那股溫熱潮濕的人體氣息。現在地面上只剩下一個空曠的公園,種著整整齊齊的榕樹和灌木,但地底下的排水系統仍然保留著舊城寨的格局——那是一座地下迷宮,三條暗渠交錯,十七個廢棄的化糞池口,六條被鐵閘封死的舊通道中只有兩條還能勉強通行,其中一條的盡頭連著一棟廢棄唐樓的後巷。
沒有人比九龍城寨的老街坊更熟悉這些通道,而師爺蘇恰好認識一個。
今晚,小秋被叫到這片舊址邊緣的一棟廢棄唐樓裡。唐樓的窗戶全部用紅磚封死,只有天台那扇鐵門勉強能推開一條縫。樓梯間的牆壁上爬滿了黴斑,像一張正在慢慢腐爛的地圖。空氣中有一股濃重的霉味和尿騷味,還有一股更淡但更刺鼻的化學氣味——是燒過的塑膠,從某個通風口飄進來的。
小秋站在唐樓三樓的走廊盡頭,背靠著牆,手機緊握在手裡。螢幕上的訊號欄顯示「無服務」。他把手機重啟了一次、兩次,還是無服務。把對講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調了三個頻道,每個頻道都只有沙沙的靜電噪音——那種聲音很輕,但持續不斷,像有人在頻道另一端壓著通話鍵不說話。阿細之前說過,這是有人在進行全頻段阻塞干擾。
他收起對講機,把它塞回口袋。沒有用的東西不要拿在手裡。
今晚的行動是師爺蘇直接下達的,沒有透過任何人。傍晚六點,他在聯安樂總部接到師爺蘇的電話:「油麻地外圍賭檔有筆數被福義勝攔了,六十萬。阿公說要收回來。你去。」沒有提到兄弟,沒有提到支援。他試著聯絡駒仔——駒仔的手機關機。聯絡大舊——大舊說他在元朗幫肥泉送貨,三點才能回來。聯絡阿細——阿細說機房的伺服器全線當機,他被楚君儀的人叫去處理緊急維修,語氣很急。聯絡飛機——飛機的電話通了,但他人在澳門,今早被肥泉臨時調去接一批海鮮,連夜才能返港。聯絡黑仔——沒人接。聯絡喪B——沒人接。
全部支開。不是巧合,是安排。師爺蘇可以調動聯安樂任何一條物流線讓駒仔送貨;他可以讓楚君儀的機房「恰好」全線當機;他可以透過肥泉把飛機調去澳門。聯安樂每一根血管都經過他那雙手,他要誰去哪,誰就必須去哪。
所以小秋現在一個人站在廢棄唐樓的三樓,口袋裡的手機沒有訊號,對講機只能收到靜電噪音。樓下有六個福義勝的人。不是普通的外圍馬仔——他們站位有講究,兩個人堵在巷口,兩個人守著側翼的暗渠蓋,兩個人在樓下負責搜索。小秋從三樓窗戶的磚縫看下去時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們的靴子是統一的,深棕色,鞋底紋路很深,適合在濕滑的後巷追人。
他收回視線,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調取記憶。警校的城鎮地形訓練課上,教官給過他們一個命題:如果你被六個人圍在一個廢棄街區,沒有支援,沒有通訊,你的生存策略是什麼?答案是:不要打。把地形變成你的隊友。六個人在開闊地是六倍的武力,在迷宮裡是六個孤立無援的個體。
他睜開眼,重新看了一眼那些紅磚封死的窗戶、通往天台的鐵門、樓梯間那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通道——然後開始行動。
他先從消防梯爬上唐樓天台。鐵梯在腳下鏽蝕得厲害,每踩一步都發出快要斷裂的呻吟,但他踩得很準——每一步都落在鋼架的焊接點上,那是梯子最牢固的位置。到了天台,他沒有站起來,而是伏在石屎欄杆後面,用眼角觀察四周圍的建築物輪廓。公園方向有兩盞路燈,一盞白、一盞黃。兩個在巷口的人正站在白燈下,手中的對講機天線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金屬光澤。他們的通訊沒被干擾,是專業設備,加密頻道。
福義勝有人在做這件事。不是普通的馬仔——馬仔不會有全頻干擾器。
他退回天台內側,找到通往隔壁唐樓的消防梯,然後往下爬。爬到二樓的時候,他聽到腳步聲從下面的巷子傳來——皮靴踩在濕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很穩。他停住。那人走到消防梯正下方,停了下來。對講機裡傳出一句話,聲音被金屬梯架擋住大半,只能聽出幾個字:「……三樓清空……目標可能不動了……」
然後那人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巷子轉角。小秋等他走了之後,從梯子上跳下來,落在一個廢棄的化糞池蓋上面。蓋子是鑄鐵的,落地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但他已經蹲下身體,把衝擊力全部吸收到腿部的肌肉群裡,沒有讓任何多餘的聲音散出去。他沿著暗渠的方向移動,身體貼著牆壁,每一步都踩在水流的節奏裡——暗渠裡的水是連續的,他的腳步也是連續的,兩者疊在一起,聽起來就像只有水在流。
第一個人是在暗渠交叉口碰上的。那人背對著他,正在用對講機回報:「北區清空,沒有——」話沒說完,小秋從側翼的轉角衝出來,不是打人,是跑。他從那人身邊不到一米處掠過,速度快到那人只來得及轉身、來不及伸手抓。然後他鑽進暗渠另一條支線,身體一矮,從一道半塌的鐵閘下面滑進去。鐵閘的底部離地面只有不到半米,他滑過去的時候,背脊擦過鐵條上的鐵鏽,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但人已經在另一端了。
第二個和第三個人在唐樓後巷同時出現。他們一左一右包抄,顯然是從對講機裡收到指示——「目標從暗渠往唐樓方向移動」。小秋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經暴露了,但這正是他要的。他往唐樓後巷深處跑,跑到一道生鏽的消防梯前面停下來。他沒有爬上去,而是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用力扔進消防梯另一端的黑暗中。那塊磚撞在鐵皮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在狹窄的後巷裡來回彈跳。左邊那個人立刻轉向聲音的來源,右邊那個人猶豫了一下——就是這一下。小秋從轉角衝出來,沒有動手,只是撞過去。他用肩膀撞在那人的胸口正中央,那人往後跌坐在濕滑的水泥地上,手上的對講機摔出去撞在牆上裂成兩半。另外那個人聽到動靜轉回來,小秋已經翻過一道矮牆,消失在另一條巷子裡。
他的策略不是打人,是癱瘓通訊。
他繞過一條堆滿發泡膠箱的窄巷,伏在一台廢棄凍櫃後面,大口喘氣。到目前為止他沒有對任何人動手——以六對一,他不可能打贏。但他可以拖。地形和混亂就是他的隊友。
他正要繼續往暗渠支線移動時,一道人影從唐樓側牆的磚縫後面逼過來。那人沒有用對講機,沒有任何聲音,就這麼忽然出現在他面前不到一米處。小秋側身閃過,背脊撞在冷硬的磚牆上,那人的手從他耳邊掠過,撞在磚上發出悶響。小秋蹲低重心,從那人腋下的空隙鑽出來,沒有反擊,沒有對峙,只是跑。他踩過堆在巷尾的發泡膠碎屑,翻過一道半人高的石屎圍欄,跳下暗渠。這次落地時腳踝扭了一下,一陣刺痛從小腳外側竄上來——但他沒有停。他把重心轉移到另一條腿上,繼續沿著暗渠往東移動。
第四和第五個人沒有再追上來。
他聽到了他們退卻的腳步聲,也聽到了另一種腳步聲——只有一個人,但走得比那六個人都穩。那人沒有穿靴子,穿的是膠底鞋,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黏滯聲,像輪胎輾過潮濕的柏油路面。然後是一個聲音,從暗渠另一端的黑暗中傳來。
「今晚這水夠濁了,再攪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不是年輕人的聲音。四十歲以上,喉嚨裡有痰,語氣很慢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篤定,像是在說一條不需要證明的物理定律。然後是一連串江湖切口——不是聯安樂用的,是九龍城寨時代的。小秋聽不懂全部,但他聽懂了幾個字:「黑臉白臉都是戲臺上的,臺下的命比戲長。」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們今天幫大佬衝鋒陷陣,大佬明天就會換人。為大佬賣命不如為自己留命。
那幾個福義勝的人沒有立刻反應。暗渠裡安靜了一會。然後是腳步聲——不是往前,是往後。他們在撤退。福義勝的人正在撤退,原因不是因為打不過,而是因為說不過。一個大叔用一段江湖切口辦到了小秋花了大半晚用迷宮和碎磚才勉強做到的事。
小秋從暗渠邊緣爬出來,背靠著牆壁,大口喘氣。那個講切口的中年男人從黑暗中走出來。他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下身是一條卡其色長褲,褲腳塞進一雙舊款的軍靴裡。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鬢角的灰白在月光下閃著暗淡的銀光。他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兩罐青島啤酒。四十歲上下,臉上有歲月刻出來的皺紋,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輕人的那種銳利,是歷練之後留下來的那種溫和而警覺的亮。
「你這個後生。」他站在小秋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他一會——從頭到腳,從淤青到破皮——然後笑了。那笑意不帶嘲諷,而是一種經過風浪的人在回顧自己的倒影。「比那些老鬼更像大佬。收我嗎?」
小秋抹掉嘴角的泥,看著這個在暗渠盡頭用一句話就驅散了追兵的人。他沒有問名字,只是說:「你叫什麼?」
「別人都叫我肥屍。」
肥屍。這個名字小秋在檔案裡看過。跟過聯安樂三個叔公輩的大佬,三個都死了。第一個死於肝癌,第二個死在赤柱監獄的醫務室,第三個在澳門賭場外被人用刀捅了十七下。肥屍每次都活下來了,但每次都被當作不祥之人,沒有人再收他。四十歲的古惑仔,沒有大佬,沒有堂口,沒有兄弟。
「三個大佬都死了,你還敢跟第四個?」小秋問。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肥屍把塑膠袋放在地上,從裡面拿出一罐啤酒遞給他。「而是你今晚這種打法,不靠惡,六個人都打不垮。我以前跟過的大佬,每個都靠惡,每個都死了——惡到最後,沒有人願意替他們擋刀。你不同。你有腦。」
小秋接過啤酒,拉開拉環。氣泡從罐口溢出來,流在他滿是灰塵的手指上。他喝了一口,然後把啤酒罐放在膝蓋上。他抬頭看著這個講切口像在念打油詩的中年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肥屍不是來救他的。他只是剛好在這裡,看到一個後生用最少的力量調動了最多的資源去對抗一群比他強的人,像一個年輕的指揮官在劣勢中打了一場比他前輩更漂亮的遊擊戰。
「好。」小秋說。
就這樣,他的第七個兄弟入夥了。
駒仔是衝陣的拳頭,大舊是沉默的盾,阿細是藏在暗處的耳朵,飛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眼睛,黑仔是潛入暗道的影子,喪B是街頭的眼線。現在多了肥屍——經驗、老江湖的直覺、辨識圈套和人情陷阱的能力。他不是最強的,不是最快的,但他見過的死人比小秋見過的活人還多。這對於一個要在聯安樂和福義勝之間存活下來的七人團隊來說,是一塊恰當好處的砝碼。
師爺蘇在暗處看完了這一切。他站在舊城寨對面一棟公共房屋的天台上,手中的望遠鏡在月光下微微反光。他看著小秋從廢棄唐樓的天台翻進暗渠,看著他用一塊碎磚引開追兵,看著他在巷尾用肩膀撞倒一個人然後繼續跑,看著肥屍從黑暗中走出去用一句老切口勸退福義勝的人。然後他把望遠鏡放下,轉頭看向身旁站著的焚風。她今晚沒有偽裝,沒有化妝,只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袖,頭髮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她看著望遠鏡裡那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從暗渠邊站起來,接過肥屍遞來的啤酒。她放下望遠鏡,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了一句話。
「他的每一次動作都恰到好處——每一次轉向、每一次翻牆、每一次出手,都不是偶然。他受過訓練。也許跟我們一樣。」
師爺蘇沒有回答。他把望遠鏡收進外套口袋,轉身走下天台。他回到旺角的私人辦公室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他在那把柚木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鋼筆,扭開筆蓋,在一本新的帳簿上寫下一行字:「第五課——孤立。目標小秋於福義勝六人圍堵及電子干擾下獨力脫困,利用地形逐一癱瘓通訊,並於廢棄暗渠獲得前聯安樂成員肥屍主動投誠。七兄弟至此完整:衝陣、護衛、技術、車手、潛入、眼線、老江湖。倖存、脫困、收人,三者皆備。此人不簡單。」然後他拿起手機,把這段話壓縮成一行訊息發給阿公。
訊息發送完畢之後,他沒有立刻放下手機。他把帳簿翻回前面幾頁,那上面記錄著他對小秋的所有觀察——第一課收數、第二課兄弟、第三課誘餌、第四課金錢、第五課孤獨。他從桌面上拿起另一本更厚的檔案夾,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另一個人的行動模式與生理數據。那是他二十年前剛接任香長時,被阿公要求建立的第一份監測檔案。檔案的主人當時還只是聯安樂的雙花紅棍——震天。
他把小秋的帳簿放在震天檔案旁邊。兩本並排,一左一右。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百葉簾照進來,在這兩份相隔二十年的監測記錄上留下同樣斑駁的陰影。他摘下老花眼鏡,揉了揉眉心,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七個兄弟,七種功能。一個新人,半年之內,團隊結構比任何一個堂主都完整。如果他是鬼——這是我見過藏得最深的鬼。如果他不是鬼——震天之後,聯安樂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這種人。」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0rGJAJh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