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公寓在深水埗一棟舊樓的六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牆壁上半部刷著褪色的奶白色油漆,下半部是發黃的瓷磚,瓷磚之間的填縫劑已經發黑剝落,像一張老人口中缺了牙的牙床。每層樓的轉角都裝著感應燈,但大部分已經壞了,只剩下四樓那盞還會亮,亮起來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隻被困在牆裡的飛蛾。
公寓單位在走廊盡頭,門牌號碼是「6A」,鐵閘上沒有門鈴。門內的空間比一般人想像的更小——開門就是客廳,客廳同時也是飯廳,一張摺疊桌靠在牆邊,兩把摺疊椅掛在桌旁的掛鉤上。廚房是開放式的,只有一個電磁爐和一個小水槽,水槽裡放著一個還沒洗的泡麵碗。房間裡沒有多餘的擺設,沒有電視機,沒有音響,沒有掛在牆上的裝飾畫。唯一稱得上「裝飾」的東西是窗台上那盆萬年青,葉子已經有點發黃,但還活著。
這是震天的住處,但他很少在這裡。大部分時間他在地下拳場的後台過夜,或者在任何一個他不記得名字的地方醒來。這間公寓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儲物空間——用來放那些他不願意帶在身上的東西。
小晴坐在摺疊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教科書《臨床心理學導論》,旁邊放著一疊打印出來的講義和一個粉紅色的文具盒。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寬鬆衛衣,袖子太長,只露出十根手指頭。頭髮用一個鯊魚夾隨意夾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她每隔幾分鐘就會把它們撥開,但沒多久又會滑下來。她正在準備下週的期中考,但她已經在同一頁筆記上卡了半小時——不是因為內容太難,而是因為她一直在分心。
哥哥昨晚又沒回來。他的房門緊閉著,門縫下面沒有燈光。那扇門一直都是關著的,從小到大都是——以前是母親的房間,後來母親走了,就成了哥哥的。她偶爾會趁他不在的時候推開那扇門,裡面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沒有門的衣櫃、和床頭櫃上那盞從來沒開過的檯燈。房間裡沒有任何能說明他是誰的東西,沒有照片、沒有信件、沒有獎盃。就像住在裡面的那個人刻意把所有跟他有關的痕跡都清除乾淨了。
她放下筆,拿起手機。螢幕上沒有新訊息。她打開WhatsApp,找到一個聯絡人——「小秋學長」。上一次對話是三天前,他發了一張照片給她,是她上次說電腦壞掉的錯誤畫面截圖。他回了一句:「這個要換硬碟,我幫妳找一個二手的。」那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她打了一行字:「學長,你今天有空嗎?我下午在咖啡店溫習,電腦還是怪怪的。」然後又刪掉,改成:「學長,上次說的電腦問題——」再刪掉。最後她只打了兩個字:「在嗎?」按下發送。
訊息顯示「已送達」。然後變成「已讀」。
幾秒鐘後,小秋回了:「下午三點。帶電腦去妳打工那間咖啡店,我幫妳看。」
小晴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嘴角浮起一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她把教科書翻到下一頁,開始用螢光筆在重點上畫線,動作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下午兩點四十分,小晴推開大學附近那間咖啡店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叮咚聲。這間咖啡店在學校後門的小街上,店面不大,只有六張桌子和一個吧檯。店裡的裝潢是老闆自己動手的——牆上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書架上堆滿了二手書和過期雜誌,角落裡放著一台老式的黑膠唱片機。空氣中有一股混合著咖啡豆和舊書紙的味道,暖黃色的燈光讓整個空間看起來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雲夢瑤已經到了。她坐在靠窗那張兩人桌旁邊,面前攤著和和小晴同一本的教科書,手邊放著一杯拿鐵。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裡面是深藍色的圓領毛衣,沒有化妝,頭髮自然地披在肩上。她低著頭在看筆記,聽到風鈴聲,抬起頭對小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但很自然——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而是一個人在看到自己熟悉的朋友時,本能地放鬆了臉部肌肉的笑容。
「你遲到五分鐘。」雲夢瑤說,語氣不是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等巴士等很久。」小晴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脫下外套。「我有個學長等一下會來。幫我修電腦。」
「哪個學長?」
「小秋學長。上次跟你提過的——就是他幫我把那台舊筆電救回來,裡面有我整份期末報告。」
雲夢瑤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用湯匙輕輕攪拌拿鐵,視線短暫地從小晴身上移開,落在窗外校園圍牆上那排盛放的杜鵑花上。三月了,杜鵑開得正盛,粉紅色和白色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發亮。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筆記上,但耳邊一直在聽。聽小晴說那個學長的事——他話不多,但人很好,之前在學校 IT 部門做過,現在在外面接案修電腦,收費很便宜;他不是這間學校的學生,但住在附近——每一句都帶著一種壓低了的雀躍。
三點整,咖啡店的門再次被推開。風鈴響了。小秋走進來。他今天穿得很普通——牛仔褲、灰色長袖T恤、揹著一個舊款的黑色後背包。背包的肩帶已經磨得發亮,拉鍊頭的塑膠皮剝落了一半。他掃了一眼店內,看到小晴的位置,走過去。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MwgeTYDJN
「學長,這邊!」小晴對他招手。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44YSQQNFY
雲夢瑤抬起頭。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小秋。她的第一印象不是長相——小秋的長相不特別出眾,是那種放在人群裡不會被第一眼注意到的人。但她的直覺在告訴她:這個人不太一樣。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做。他走進咖啡店的時候沒有東張西望,沒有檢查周圍環境,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搖晃,像是在走一條已經丈量過的路徑。他坐下的時候先看了小晴,然後才看了她——那一眼不長,但夠禮貌,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打量。
「這是雲夢瑤,我同班同學。」小晴說。
「你好。」小秋說。
「你好。」雲夢瑤說。
小秋把背包放下,坐到小晴旁邊,順手接過筆電打開。螢幕亮起來的瞬間他已經開始打字——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移動,沒有任何多餘動作。他的視線全程鎖在螢幕上,一面檢查硬碟狀態一面跟她們說話:「硬碟有壞軌,我上次幫你備份了資料,現在換一顆二手的上去。」
「貴嗎?」
「不貴。舊電腦拆下來的,兩百塊。」小秋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經意地放輕了一點。他知道小晴的經濟狀況——震天不是那種會給妹妹零用錢的哥哥,小晴的學費靠的是母親留下來的存款和政府的助學貸款。兩百塊對一般大學生來說是一個晚上的宵夜錢,對小晴來說是一個禮拜的交通費。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3vr7w9At
「謝謝學長。」小晴說。她的語氣是真誠的感激,但感激底下還有一層更柔軟的東西——被照顧的感覺。
雲夢瑤在一旁靜靜觀察。她看到小秋幫小晴換硬碟的時候,手指的動作極其熟練,熟練到像是在做一件做過幾千次的事情。那不是一般修電腦的人會有的手感——那種在螺絲刀和排線之間毫不猶豫的精準。她不是懂電腦的人,但她懂觀察人。小秋身上有一種安靜的效率,讓人不自覺想信賴。但他太安靜了,安靜到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隨時都像在壓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忽想起小晴轉述他的一句話:「跟我不會讓你死。」那時她以為那是江湖口吻,現在看來不是。或者說,不全是。她決定暫時保留判斷。
接下來的半小時,她看著小晴和小秋互動,兩個人有說有笑,聊的都是些很普通的事——學校的課、咖啡店的奇怪客人、深水埗新開那家賣芋圓的甜品店。小秋在小晴面前會笑,那種笑是自然的,沒有經過計算的。雲夢瑤穿插幾句一起聊,氣氛很輕鬆,但她沒有錯過一個細節:小秋的手機震了好幾次,他每次低頭看一眼螢幕,眉頭會輕輕壓一下,然後把手機翻過去繼續放著。他不回訊息,卻也關不掉那些訊息的重量。
有那麼一刻,小秋抬眼時正好撞上她的視線。她沒有迴避,只是微微一笑算是回應。他點了一下頭,重新低頭去看筆電螢幕。那個瞬間極短,但她覺得他知道了——知道她在觀察。這讓她對他多了一層好奇。一般人被觀察會不自在,會調整坐姿或開始沒話找話;但小秋的反應是「不動」。他把那種被觀察的壓力接住了,然後把它放在旁邊,繼續做自己的事。
傍晚六點,小晴開始收拾東西。她要把書和筆記先放回家再出來吃晚餐——她跟雲夢瑤約好了去吃學校後面那家便宜的學生餐。小秋說順路,可以幫她提電腦主機。她沒有拒絕,甚至沒有猶豫。
他們穿過大學校園,沿著那條兩側種滿榕樹的行人道走回深水埗。夕陽在他們背後沉下去,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小晴一路上都在說話——說她這學期修了一門變態心理學,老師很風趣;說她上禮拜在咖啡店遇到一個點了五杯濃縮咖啡然後哭了出來的外國學生。小秋聽著,偶爾應一兩句,但應得恰到好處,不會冷場,也不會打斷她說話的節奏。他不覺得自己在刻意討好她,他只是覺得聽她說話很舒服——像在聽一首沒有副歌的民謠。
他們走到公寓樓下的鐵閘前,晚風吹過,頭頂的榕樹葉沙沙作響。小晴接過他手裡的主機,說了句「謝謝學長」,語氣比平常更輕。她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轉身。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也許是「下次請你吃飯」、也許是「你覺得我怎麼樣」、也許只是一個更長的「再見」——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鐵閘就從裡面被推開了。
震天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袖,領口洗到發白,左手前臂上貼著一條新的電工膠布。頭髮有點亂,下顎的鬍渣已經兩天沒刮。但最讓小晴心頭一緊的是他的眼神——不是疲憊、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他的視線從小秋身上掃到她身上,又從小秋身上掃回來,像一把刀在兩人之間來回量度。
「哥——」
「上去。」震天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壓縮過。不是對小晴說的——是對空氣說的,而小晴剛好站在那片空氣裡。
小晴沒有動。她的臉頰微微發燙——不是羞澀,是委屈。每次她跟任何人有稍微近一點的互動,哥哥就會用這種方式把人趕走。中學的時候是隔壁班的男生,現在是大學學長。同一套劇本、同一句台詞。她知道他在保護她,但他保護的方式總讓她覺得自己住在監獄。
「他只是送我回來——」
震天沒有理她。他往前踏了一步,看著小秋。那一步跨得很輕,但小秋注意到他重心已經完全轉移到前腳掌,後腳跟懸空。那是預備動態——不是攻擊前的預備,而是隨時可以往任何方向移動的狀態,包括攔在小晴和他之間、包括把兩人完全隔開。
「離我妹妹遠一點。」震天說,語氣冷到沒有任何溫度。
小秋沒有退後,也沒有辯解。他把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張開手掌——一個沒有任何威脅性的姿勢——然後點了一下頭:「我只是送她回來。」說完,他轉身走開。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多看小晴一眼。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現在多說一個字、多停一秒,就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小晴站在原地,眼眶開始泛紅。她沒有哭出來,但那條淚腺已經被按到了邊緣。她轉頭看著哥哥,聲音比之前高了半拍:「你到底有什麼毛病?他只是一個學長!你每次都要把所有人趕走——你以為你在保護我,你只是在把我關起來——」
「他叫什麼名字。」震天打斷她。語氣仍然平靜。
「什麼?」
「那個學長,叫什麼名字。」
「小秋。你滿意了嗎?」她轉身推開鐵閘,跑上樓梯,腳步聲在狹窄的梯間裡迴盪,一下一下,像釘子釘進木頭。
震天沒有追上去。他站在門口,看著小晴消失在樓梯轉角。感應燈被她的腳步聲觸發——先是一樓亮了,然後二樓的延遲了一下才亮,那嗡嗡的聲音在狹窄的梯間裡格外刺耳。他把拳頭握緊,沒有出聲。那個名字刺進他的胸口,比任何拳頭都更直接。
小秋。他知道這個名字。他不但知道,還正在監視這個人。昨晚碼頭上,這個小秋站在師爺蘇旁邊,處理那批被他燒掉的毒品時面不改色,像一棵在颱風裡不搖的樹。聯安樂有史以來最「乾淨」的新人,乾淨到所有堂主都覺得不對勁。而現在,這個人——這個可能是臥底、可能是探員、可能是阿公不知什麼時候會下令清洗的年輕人——站在他妹妹旁邊,有說有笑,像一個普通的學長。
他轉身上樓,沒有走進自己的房間,而是站在小晴緊閉的房門前。門縫下透出一線燈光,橘黃色的,溫暖而脆弱。他能聽到她在裡面翻抽屜、翻課本、用力地把東西放下的聲音——每一聲都刻意比平常更重,像在無聲地告訴門外的人:我在生氣。他把手掌貼在門板上,沒有敲。那隻手骨節粗大、虎口滿是老繭,在擂台上打碎過不知道多少個對手的顴骨,此刻卻只是輕輕地貼在冰冷的木門上。
「小晴。」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那扇門能聽見。門內沒有回應。他等了三秒,然後把手放下,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GyAdQtcvw
雲夢瑤在小晴家對面的便利商店門口看到了這一幕。她是來還給小晴一本忘了拿的筆記,卻站在街角的榕樹下目睹了全過程。她看到小秋送小晴到門口——小秋手上提著那台笨重的舊電腦主機,替她拿著背包;小晴說了些什麼,他微微側頭聽。她也看到震天推開鐵閘——他從黑暗中冒出來的那一瞬間,像一道從海底升起的暗礁。他對小秋說了什麼,小秋沒有辯解就走了,姿態平靜但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然後是小晴的哭腔,從門口一路揚上樓梯:「你每次都要把所有人趕走——你以為你在保護我,你只是在把我關起來——」
最後震天一個人站在門口。那一刻他身上沒有任何擂台上的鋒芒,只是一個男人握緊拳頭站在自家樓下,像一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石像。
在這之前,她對震天的印象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小晴口中「很兇的哥哥」,話很少、身上總有傷、從來不參加學校活動、從來不笑。有時她會想像那是一個粗魯、冷漠、不講理的人,可能會酗酒、罵髒話、對妹妹頤指氣使。但此刻她站在對街,隔著一排榕樹和一盞忽明忽滅的街燈,看著那尊石像——他沒有對妹妹動手、沒有破口大罵、沒有追上去繼續發火。他只是一個人站在原地,靜靜地握著拳頭。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孤獨。不是被別人孤立的孤獨,而是自己選擇的孤獨——把自己變成一道牆,把所有人擋在外面,然後獨自承受那道牆的重量。
她想起小晴說過的很多話。哥哥以前會讀《小王子》給她聽;哥哥在她生病的時候揹著她跑了六條街去醫院;哥哥從來不讓她靠近他工作的地方,也從來不讓她碰他的手。她現在覺得,「很兇」也許不是他的全部。也許那只是他最外面那層殼。殼下面是什麼,她不知道,但她想看清楚。她把筆記收進自己的背包裡,沒有去打擾任何人。只是轉身離開的時候,在心裡記下了一件事——站在小晴哥哥面前那一刻的空氣,和站在其他任何人身邊都不一樣。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4erLRcDW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