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安樂總部會議室設在深水埗一棟不起眼的舊樓五樓。從外面看,這棟樓和旁邊那些住了半世紀的唐樓沒有任何區別——外牆貼著褪色的紙皮石,晾衣竿上掛著幾件忘記收的汗衫,三樓窗戶的鋁框氧化得發黑。但內行人都知道,這棟樓從三樓以上全部被聯安樂買下來了,產權分散在六家空殼公司名下,每一層的樓梯間都裝著不會眨眼的監控鏡頭。
會議室本身比萬芳園簡陋得多。一張三米長的橢圓形木桌,桌面是福米卡塑料貼面,邊角已經磕出了好幾個缺口。十二把椅子圍著桌子擺開,椅背的人造皮有不同程度的龜裂——有些是年歲使然,有些是某次會議中有人站起來太快、椅子往後撞在牆上留下的。天花板上四盞日光燈管,其中一盞的鎮流器老化了,每隔幾分鐘就會輕輕閃一下,發出幾乎聽不到的嗡鳴。牆上掛著一幅聯安樂歷任龍頭的名冊複印件,和一幅關公像——關公的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青龍偃月刀的刀尖仍然直指地面。
今天是每季一次的全體堂主會議。十二位堂主中八位親自出席,兩位派了代理人,兩位缺席。出席的人陸續在下午兩點前後抵達,各自帶著自己的習慣和氣場,把這間簡陋的會議室一點一點填滿。
盲蛇最早到。他今年七十三歲,是十二堂主中最年長的。佝僂的身形裹在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襖裡,領口別著一枚舊式的賽馬會徽章,邊緣的鍍金已經磨得露出銅底。他坐在長桌最靠近門口的位置——不是因為謙虛,是因為方便尿遁。他的膀胱已經不聽使喚了,一小時要上一次廁所,這件事全聯安樂都知道,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他坐下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旋開蓋子,熱氣冒出來——是五花茶,老派的深水埗人一年四季都喝這個。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然後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副老花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厚得像汽水瓶底,透過它看出去,整個會議室都變形了。
肥泉第二個到。他是聯安樂唯一一個走進會議室時會自帶食物的人——今天是一袋從他旗下酒樓打包的叉燒酥,油紙還沒拆開,甜膩的豬油味已經飄了滿室。他先把叉燒酥放在桌上,然後才脫外套、拉椅子、坐下。每一個動作都慢吞吞的,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裡準備看電視。他坐好之後,把油紙打開,推給盲蛇:「盲叔,新鮮出爐。」盲蛇擺了擺手,沒有拿。肥泉自己挑了一塊最小的,放進嘴裡,咀嚼的速度很慢,表情滿足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蘇菲第三個到。她是十二堂主中最年輕的——三十出頭,比楚君儀還小兩歲。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如果她在街上從你身邊走過,你會以為她是中學教師,或者銀行櫃檯主任。但她不是。她管著聯安樂旗下所有的時鐘酒店和日租套房,從深水埗到旺角,從油麻地到佐敦,超過四十個物業全部在她名下。她坐下的時候,對盲蛇點了點頭,叫了一聲「盲叔」,然後從自己的手提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整整齊齊地放在面前。
九指華第四個到。他的花名來自一個簡單的事實:他左手無名指缺了一截,是三十年前在澳門賭場被人用菜刀剁掉的。但他從來不避諱這件事——他進門的時候,左手就那麼放在桌上,斷指的那個截面對著所有人,像是在無聲地說:我看得見你們在看,我不在乎。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唐裝,袖口寬大,右手戴著一串紫檀木佛珠,珠子已經被盤得發亮。他坐下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的電子乩童機——那是他自己改裝的,把廟裡那種擲筊用的筊杯縮小成鑰匙圈大小,按一下按鈕會顯示「聖筊」或「陰筊」或「笑筊」。他按了一下,看了一眼結果,然後把手機收起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鐵渣第五個到。他難得沒穿那件沾滿機油的工作服,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有領襯衫,但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裡跑了出來,顯然他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頭髮還是剃得很短,頭頂那三道平行的舊傷疤在日光燈下清晰可見。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震天的座位旁邊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子發出一聲沉重的吱嘎抗議。
萬爺第六個到。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鐵灰色的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平靜——那是在審訊室裡磨出來的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只看得出他在觀察。他對盲蛇點了點頭,對肥泉點了點頭,對九指華也點了點頭,然後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沒有帶任何東西——沒有保溫杯、沒有筆記本、沒有手機。他面前只有那張空蕩蕩的福米卡桌面。
楚君儀第七個到。她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日光燈管正好閃了一下,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子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對細細的銀鐲。沒有化妝,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她走進來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微微一緊——不是因為權力,是因為專注。她的視線快速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只在震天空著的座位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移開。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放在面前,沒有打開。
震天最後一個到。他的到來沒有任何儀式感——推門、走進來、拉開椅子坐下,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短袖,領口洗到發白,左手前臂上貼著一條新的電工膠布,是昨天那場拳賽留下的。他坐下之後,把椅子往後仰,只用兩條椅腿著地,背靠著牆,姿態是整個會議室裡最鬆弛的。但他右手捏著的那根牙籤,塞在嘴角,正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剔。
阿公坐在長桌的主位。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對襟唐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整整齊齊地挽到手腕上方兩指。他的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直,而是一種長年習慣的結果,像是脊椎被定型在了那個角度。他面前放著一個紫砂茶杯,茶已經涼了,茶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師爺蘇坐在阿公左手邊,和阿公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他今天穿的是淺灰色的對襟外套,背挺得比阿公還直。面前放著一本手寫帳簿和一支鋼筆,帳簿翻到空白頁,筆蓋還沒打開。那支鋼筆是舊式的派克筆,筆夾上的金色已經磨成了銀色。
「今天開會,有幾件事要處理。」阿公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丟進井裡,回聲在會議室四壁碰撞了一瞬才消散。「在說正事之前——有一件事要先提。最近社團裡面有些話在傳。說我們聯安樂出了內鬼。」
這句話落在會議桌上,像一顆沒有拉開保險的閃光彈——沒有爆炸,但每個人都知道它隨時會炸。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肥泉咀嚼的動作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蘇菲停止轉動手中的筆,那支筆在她指間懸住。鐵渣的下顎肌肉輕輕一抽。
盲蛇最先反應。他把老花眼鏡往鼻梁上推了一下,透過厚厚的鏡片看向阿公,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內鬼。這話是誰傳出來的?」
「傳出來的人不重要。」阿公說,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重要的是,傳言有沒有根據。」
「傳言這東西,不需要根據。」萬爺開口了。語氣平穩,像是在討論今天菜市場的魚價。「只需要有人想讓它傳。阿公,聯安樂這幾年風平浪靜,忽然間有人說有內鬼——這傳言本身就是一種動作。」他停了一下,視線在盲蛇和肥泉之間掃過,然後回到阿公身上。「誰在傳?針對誰?傳的人想要什麼結果?」
萬爺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防禦性。他不是在為自己辯解——他知道如果內鬼的矛頭指向他,任何辯解都會變成反效果。他是在用邏輯拆解這則傳言本身。這是他在審訊室裡學到的:不要回答問題,要拆解問題。
「萬爺說得對。」肥泉把那塊叉燒酥的最後一角放進嘴裡,用紙巾擦了擦手指。動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精緻的瓷器。「聯安樂這麼大,有內鬼也不是第一年有的事。當年阿公的阿公年代也有過。問題是——現在有人把這件事拿出來講,要嘛是真的抓到了什麼,要嘛是想製造什麼。」
「製造什麼?」蘇菲問。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開口。
「製造不信任。」肥泉說,把紙巾揉成一團放在桌上。「讓大家互相猜。你猜我,我猜他,他猜你——猜來猜去,不用證據也可以把人定罪。以前盲叔跟我講過一句話:社團最怕的不是差佬,不是對手,是猜忌。」
盲蛇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阿公聽完這些話,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從肥泉身上移到萬爺身上,又從萬爺身上移到盲蛇身上,最後停在九指華身上。九指華正在低頭看手機,左手那串紫檀佛珠在指間慢慢轉動。
「九指華。」阿公叫他的名字。
九指華抬起頭。他的臉型瘦長,顴骨突出,眼睛很小但很有神。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上是一個電子筊杯的介面——還在跑,還沒出結果。「阿公。」
「你怎麼看?」
「我問過乩童了。」九指華說。語氣認真,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乩童說今天諸事不宜。不宜動土,不宜嫁娶,不宜——做決定。」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拍。肥泉低下頭,嘴角抽了一下但沒笑出來。蘇菲把視線轉向窗外。盲蛇從鼻孔裡呼出一口長長的氣,像是對這個回答既無可奈何又早有意料。
「那就先不做決定。」阿公說。語氣聽起來很溫和,但溫和底下是一層很薄的刀鋒。「但有些事還是要查。震天。」
震天把牙籤從嘴邊拿開,沒有轉頭,只是把視線移向阿公。那視線很平靜,沒有好奇,沒有抗拒,像是在等一個他早就猜到的指令。
「你去查。」阿公說。「不用大張旗鼓。低調處理。把可疑的人帶回來問話。如果有證據——你知道怎麼做。」
震天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牙籤換到另一邊嘴角,動作很慢。「清洗」在聯安樂的語彙裡是一個特定的詞,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它不是審問,不是調查,是讓一個人從聯安樂的版圖上永遠消失。
「我要一個人跟我去。」震天說。
「誰?」
「小秋。」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拍——不對,不是凝固,是重新分配。鐵渣皺眉,他不明白為什麼震天要帶一個新人去處理敏感任務。萬爺微微側頭,眼神像在重新校準一個公式。楚君儀沒有任何動作,但她那支停在手指間的筆極輕地轉了一下。蘇菲和九指華沒有反應——蘇菲是因為她不在乎,九指華是因為他正在等乩童機的結果。
但盲蛇的反應最直接。他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敲出一聲悶響。「震天。清洗內鬼不是帶新人見習的事。你帶個入行不到兩年的後生去做什麼?萬一洗錯了,誰擔?你擔還是我擔?」
「我擔。」震天說。他把椅子放平,四條腿著地,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盲蛇。「盲叔,小秋是我要帶的。出了事我負責。」
「你負責?」盲蛇乾笑了一聲。「你負得起嗎?你連自己的事都負不起——」
「盲叔。」阿公的聲音不高,但盲蛇的乾笑瞬間收住了。阿公沒有看盲蛇,而是看著震天。「帶小秋去。我批准的。」
這句話等於在盲蛇面前放下了一道鐵門。盲蛇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再說話。他把保溫杯拿起來,旋開蓋子,喝了一口五花茶——那動作很慢,像是在用喝茶來壓住什麼。
楚君儀在整場會議中一句話都沒有說。但她的視線在震天和小秋之間移動了兩次。第一次是震天提出要帶小秋的時候,她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壓低了一線。第二次是阿公批准的時候,她的視線從震天身上移開,轉向阿公——那一眼沒有表情,但停留的時間比正常的一瞥長了零點幾秒。然後她收回視線,打開平板電腦,開始看下一季網路博奕的流量報表。
阿公把茶杯推開。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聲細微的尖響,像一個句號。「今天就到這裡。震天和小秋留下。其他人——散。」
椅子腿在膠地板上刮出此起彼落的聲音。肥泉把桌上那袋叉燒酥收起來,對盲蛇做了一個「要不要帶走」的手勢,盲蛇擺了擺手。九指華站起來的時候,乩童機終於彈出了結果——他看了一眼,把手機放進口袋,什麼都沒說。蘇菲把筆記本合上,對楚君儀點了點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萬爺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震天一眼,震天站在會議桌另一端,正把牙籤從嘴邊拿下來。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
會議室裡只剩下阿公、師爺蘇、震天和小秋。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師爺蘇把面前那本手寫帳簿合上,鋼筆套上筆蓋,動作一絲不苟。他從頭到尾沒有在會議上說過一句話,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動——從盲蛇到萬爺、從肥泉到蘇菲、從九指華的乩童機到楚君儀的視線移動。每一條信息都被他收進腦子裡,歸檔、分類、分析。
「清洗是假,試探是真。」師爺蘇說。語氣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阿公沒有回答。他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那隻空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過了很久,他把茶杯拿起來,起身走到窗邊。窗戶被報紙糊死了大半,只留下一條縫隙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深水埗的午後人潮正在街市裡擁擠,小販在賣力地吆喝,而會議室裡比街市更深不可測。
「讓震天帶小秋去。正好看看小秋會不會手軟。」師爺蘇說這話時,視線從阿公的茶杯移向門口——小秋剛從那道門走出去,腳步聲還在樓梯間輕輕迴盪。
阿公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窗邊傳來,語氣像在自言自語。
「恐怖平衡,是聯安樂六十年不敗的根基。龍頭要做的不是消滅派系——是讓派系互相制衡。震天是刀,萬爺是秤,小秋是新打的砝碼。哪邊輕了,就往哪邊加。」
他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午後的陽光像一把薄刀切進會議室,照在那張十二把空椅子的長桌上。福米卡塑料桌面的刮痕在光線下清晰可見——一道一道,深深淺淺,都是歷年開會時留下來的痕跡。
「震天太鋒利;萬爺太重;楚君儀太聰明。小秋——剛剛好。不鋒利到割手,不重到沉船,不聰明到讓人防備。這樣的人,才是最難得的。」阿公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如果他不是鬼的話。」
師爺蘇站起來,走到阿公身後三步停下。他從來不和阿公並排站——這是他的規矩,永遠保持三步的距離,近到可以聽清每一個字,遠到不會出現在同一道視線裡。他清了一天的喉嚨,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沙礫磨過濾紙,乾澀而精準。
「清洗是假,試探是真。第三課也省了。今晚清洗過後,心理壓力、孤立、恐懼——全都會壓在他身上。我們只要看他怎麼反應。」
阿公轉過身。背光的臉被陰影吞沒了大半,只剩下一雙眼睛在暗處微微發光。他沒有回應師爺蘇對小秋的評論,而是把話題拉回了另一個名字。「萬爺對內鬼傳言的反應——你記下來了嗎?」
「記了。他把矛頭轉向傳言本身,而不是為自己辯護。極度冷靜。冷靜到有點過頭。」
「他學乖了。」阿公說,語氣裡沒有讚賞,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冷漠的評估。「在審訊室裡學的。體制內學的東西,用在體制外——這就是萬爺。能用,但要防。」
「他跟震天走得太近了。」
「讓他走。」阿公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震天用拳頭試人,萬爺用信任試人。兩個人互相靠得越近,越能看清楚彼此在想什麼。只要他們不聯手對付我——誰跟誰走得近都是好事。」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隻涼掉的茶杯,把茶水倒進牆角的盆栽裡。深色的茶水沿著泥土往下滲,在盆底的白色鵝卵石上留下幾道暗色的水痕。他看著那盆植物,植物本身看不出任何異樣——葉子還是綠的,莖還是挺的。但澆進去的每一杯涼茶都帶著今天會議上的試探、謊言和壓迫,總有一天,土裡的根會開始腐爛。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NL7uQxk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