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工廠在九龍城舊區的深處,靠近已經拆除的城寨邊緣。這片工業區在八十年代曾經是香港最繁忙的塑膠花生產基地,現在只剩下空殼——廠房的鐵皮屋頂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的鋼筋骨架;窗戶的玻璃全部碎裂,用木板條歪歪扭扭地釘死;地面上的水泥反覆龜裂,縫隙裡長出膝蓋高的野草。沒有一盞路燈,唯一的光源是遠處聯合道上一閃一閃的交通燈黃色信號,在濃重的夜色中像一隻快要睡著的眼睛。
震天把車停在工廠外圍五十米處的暗巷。是一輛沒有標記的白色輕型貨車,車廂裡有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他關掉引擎,沒有立刻下車。車廂裡唯一的光源是儀表板上那排微弱的綠色數字——凌晨兩點十七分。
「今晚的目標叫阿程。」震天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做天氣預報。他沒有看小秋,視線穿過擋風玻璃,落在前方的黑暗中。「以前跟肥泉做餐飲,後來調去煙仔傑的物流線。他最近跟福義勝的人在廟街碰過頭——有人看到了。阿公說要清洗。」
小秋坐在副駕駛座上。他今天穿的是全黑的長袖和深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舊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他的表情在儀表板的微光下看不清,但他的坐姿很穩——背脊沒有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握拳,沒有搓手指。他在聽。
清洗。這個詞從震天嘴裡說出來,和從師爺蘇嘴裡說出來是不一樣的。師爺蘇說「清洗」,是一個程序、一個步驟、一個需要記錄在帳簿上的行政動作。震天說「清洗」,是一種純粹的物理行為——讓一個人從存在變成不存在。小秋懂這個差別,他在警校的犯罪心理學課上學過:對某些人來說,暴力是工具;對另一些人來說,暴力本身就是語言。震天屬於後者。
他從置物箱裡拿出一把刀。不是彈簧刀,是一把直刀,刃長六寸,刀身是暗灰色的,沒有反光。他把刀放在儀表板上方,刀尖指向擋風玻璃。
「走。」震天推開車門。小秋也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冷得他一瞬間屏住呼吸。不是因為溫度,是因為風裡有一股味道——鐵鏽、潮濕的混凝土、腐爛的落葉,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動物死掉之後留下的腥甜。他把刀拿起來,跟在震天身後走進工廠。
工廠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天花板極高,抬頭可以看到斷裂的鋼樑和殘破的天窗,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奇形怪狀的白色光斑。空氣中有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是塑膠原料腐爛之後釋放出來的,混合著尿液和發霉的木頭。牆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有些是街頭藝術,有些是幫派標記,福義勝的九星圖案被噴在最顯眼的位置。
震天在工廠中央停下腳步。他轉過身面對小秋,臉孔有一半被月光照亮,另一半浸在完全的黑暗中。
「把刀拿出來。」
小秋把刀從腰間抽出。刀柄是橡膠的,握在手裡有一種乾澀的摩擦力。他的手指自動找到了最適合施力的位置——拇指壓在刀柄的脊線上,其餘四指包住握把。警校教官說過:握刀不是握筆,手指要緊但手腕要鬆,讓刀成為手臂的延伸而不是手掌的附屬品。他握對了,然後在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希望自己握錯了。
「等一下人來了,我按住他,你動手。」震天說。語氣還是一樣平靜,但他在看小秋的手——看那五根手指怎麼握住那把刀。「不要刺臉,刺胸口。不要猶豫。你一猶豫,他就會跑。他一跑,我們兩個都有麻煩。你明白嗎?」
「明白。」小秋說。
震天轉過身往外走兩步,然後退到一根倒塌的混凝土柱子後面。那位置是他的習慣——背靠障礙物,面朝所有可能的入口,沒有任何方向的攻擊可以從他視線死角發動。小秋留在原地,站在從天窗落下的那片月光正中央。他把刀握在手裡,感覺橡膠刀柄正在吸收他掌心的汗水。
等待開始了。時間在廢棄廠房裡流動的速度和外面不一樣。每一秒都被拉長、被放大、被拆解成無數個細節——風穿過破窗時發出的嗚咽、老鼠在瓦礫堆中跑過的窸窣、遠處聯合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輛引擎聲。小秋握刀的手沒有抖,但他的後背是濕的。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今晚真的有一個人要被清洗,他該怎麼辦?他是警察。他的任務是收集證據,不是殺人。但如果他現在不殺,震天會懷疑;如果他殺了,他就再也回不去了。這不是第一課收數、第二課調解——這是殺人。沒有第三條路。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tZur4LNvT
就在這時,震天忽然從柱子後面走出來。他走到小秋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握刀的手。然後他做了一件小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他開始笑。不是微笑,是那種從胸腔深處爆發出來的大笑,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撞來撞去,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收起來。」震天說,笑聲還沒完全停。「人已經處理掉了。只是試試你。」
小秋沒有立刻把刀收起來。他看著震天,看了整整三秒。那三秒裡,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鬆一口氣,沒有憤怒,沒有委屈。他只是把刀慢慢放下,刀尖指向地面,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背,把刀柄遞向震天。那是警校教的還刀方式——刀尖朝自己,不讓對方覺得你在攻擊。他做對了,然後在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又希望自己做錯了。
震天接過刀,收進腰間的刀鞘。他沒有解釋為什麼笑,沒有解釋為什麼測試,只是在轉身前多看了小秋一眼。那一眼沒有惡意,也不是試探,更像是一個人在確認某個儀器的讀數——確認小秋在極限壓力下的反應和數據誤差的誤差範圍。
回程的車廂裡沒有人說話。震天開車,小秋坐在副駕駛座。儀表板的綠光在兩人臉上明滅,窗外流過的街燈像一排無聲的節拍器。車子在九龍城的暗巷中穿行,穿過那些連導航系統都找不到的窄路,最後在一個小路口停了下來。
師爺蘇站在路口,背挺得筆直,手裡提著一把黑傘。今晚沒有下雨——那傘不是擋雨用的。他穿著和今天下午開會時同一件淺灰色對襟外套,表情溫和得像一個半夜出來散步的退休教師。看到白色貨車停下來,他往前走了一步。
「怎麼樣?」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震天搖下車窗,沒有熄火。「沒動手。」
師爺蘇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這個答案早就在他的預測範圍之內。他繞到另一邊,示意小秋下車。小秋推開車門站到行人路上,路邊有一間鐵閘緊閉的藥材舖,招牌上的金漆字已經褪成淡黃色。震天沒有下車,他把引擎重新發動,低沉的轟鳴在窄巷中迴盪。
「你不夠狠。」師爺蘇對小秋說。語氣平平的,不是批評,不是失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夠聽話。阿公喜歡聽話的人。」他頓了頓,用傘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今晚的事到此為止。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事。」
小秋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任何問題,轉身走上回家的路。在經過震天的車窗時,他停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短到師爺蘇不可能注意到。震天沒有看他,視線盯著前方被車頭燈照亮的暗巷,但他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那不是招呼,不是暗示,只是一個人確認另一個人的存在之後,繼續往前開的預備動作。
貨車駛離之後,師爺蘇一個人站在路口。黑傘的傘尖點在水泥地上,他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那頭響了一聲就接起來。他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
「他下不了手。」師爺蘇說。「但沒有通報信。不是錄音、不是傳訊、沒有在離開工廠之後聯繫任何不在我們名單上的人。初步過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阿公的聲音傳來,語調平緩:「不夠狠——是缺點還是優點?」
「都是。」師爺蘇說。「不夠狠的人在關鍵時刻會猶豫。但不夠狠的人,比較不會反咬主人。接下來要看金錢關。如果他對錢也沒有反應——那就很接近我們要的人了。」
「或者很接近鬼。」阿公說。
師爺蘇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將黑傘收攏夾在腋下,轉身走進暗巷深處。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輕輕迴盪,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巷口的藥材舖二樓,一盞燈突然亮了又滅——那是暗號,表示外圍把守的人可以撤了。
小秋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他推開門,房間裡亮著一盞小燈。駒仔坐在沙發上打盹,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上的賽車遊戲還開著,車子撞在護欄上不停地空轉。聽到門響,他猛地驚醒,看到是小秋,肩膀才鬆下來。
「大佬,你沒事吧?」
「沒事。」小秋說。他把球鞋脫下來放在門口,走進洗手間,關上門。洗手間的燈管發出刺眼的白光,照亮鏡子裡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他把水龍頭打開,水聲很大。然後他彎下腰,對著馬桶乾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
不是因為胃是空的——是因為他的身體在拒絕承認今晚發生過的事。那把刀的橡膠刀柄還留在他掌心的觸感裡,潮濕、乾澀、微微發黏。他在工廠裡握刀的時候,手指自動找到了最佳位置。拇指壓在刀柄脊線上、食指扣住護手、手腕放鬆。他握得太好了,好到他自己都害怕。警校教他的每一項技能,在這個世界裡都變成了武器。近身格鬥讓他能制伏敵人,射擊訓練讓他能冷靜瞄準,反監控技巧讓他能發現冬桑的反光——而今晚,刀械操作讓他握刀的方式比一個真正的古惑仔更專業。他不是在偽裝成古惑仔,他是在變成一個更危險的東西——一個有古惑仔技能、卻沒有古惑仔信仰的人。
他站起來,用毛巾擦乾臉,走出洗手間。駒仔還在沙發上,但睡意已經被驅散了大半。小秋在他對面坐下,拿出手機,看到一條加密訊息。發件人是飛機。
「明天見面。老地方。」
飛機。小秋的發小,從孤兒院一起長大的兄弟,唯一知道他真實背景的人。上個月他透過暗線把飛機叫來香港,讓他以外圍身分協助自己。飛機沒有正式的幫派身分,他只是小秋的影子——在暗處待命、觀察、記錄。今晚在工廠外圍,飛機和黑仔就守在兩條街外的暗巷。如果震天真的要小秋殺人,他們會看到什麼?他們會看到自己的大佬舉起刀,然後——然後什麼?小秋不知道。
他刪掉訊息,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他拿起放在鞋櫃上的打火機。普通的塑料打火機,便利商店賣的那種,二十塊一個。他把它翻過來,拇指摸到底部那道細微的刮痕。刮痕下面是他刻上去的六個字——警員編號。這是他唯一的身份證明,唯一的錨。但今晚,當他握著那把刀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想到這個打火機。他只是在想——如果我刺下去,我還能回去嗎?答案不是「不能」。答案是——他可以回去。他可以繼續做警察。他可以繼續偽裝。他可以繼續活下去。他只是需要殺一個人。這個認知比任何測試都更讓他恐懼。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mOVPqc4Gj
他把打火機放回鞋櫃上,走到窗邊。深水埗的凌晨,街市還沒甦醒,霓虹燈全部熄滅,只有天邊那一線灰藍色的光正在慢慢擴散。他看著那道光,想起了警校操場上的鳳凰木。那棵樹每年夏天都會開花,紅色的花瓣落在水泥地上,被學員們的皮鞋踩成碎片。教官站在樹下對他說的不是「祝你任務順利」,而是——「你可能需要很多年。可能出不來。可能死。」
他把窗簾拉上。
隔天下午,小秋在深水埗一間老式冰室見飛機。冰室在二樓,要走一條狹窄的樓梯上去,樓梯間的牆壁上貼滿了手寫菜單和泛黃的明星海報。店裡的卡座用高背木椅隔開,每一桌都有自己的隱私。飛機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奶茶。
飛機今年和小秋同歲,但他看起來比小秋老五歲。不是因為皺紋,是因為眼神——那種長期在街頭生存的人才有的眼神,疲倦、警覺、帶著一層薄薄的硬殼。他穿著一件舊款的軍綠色夾克,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T恤。看到小秋走上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對面的椅子用腳推開了一點。
「昨晚你在外面?」小秋坐下之後,飛機開門見山。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小秋能聽見。
「在工廠裡面。」小秋說。
「他們叫你做什麼?」
小秋沉默了一會。他把桌上那杯飛機替他點好的凍檸茶拿過來,喝了一口。茶是澀的,檸檬是酸的,兩樣東西攪在一起讓他的舌頭發麻。「試探。給了我一把刀,要我動手。最後沒動。」
「如果你動了呢?」
小秋沒有回答。
飛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奶茶杯旁邊那包糖撕開,全部倒進杯子裡,用小勺子慢慢攪拌——一圈、兩圈、三圈,攪到糖漿完全融化為止。他是唯一知道小秋過去的人。他們在孤兒院同一個房間住了八年,他見過小秋被領養失敗之後躲在棉被裡不說話的樣子,也在警校寄回來的畢業照上看過小秋穿著制服敬禮的樣子。他知道小秋不是古惑仔,從來不是。但他也知道,小秋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讓他離「不是古惑仔」這四個字越來越遠。
「你變了。」飛機說。語氣很淡,不像指控,不像感嘆,只是一個簡單的事實陳述。
「哪裡變了?」
「以前你不會舉刀。哪怕是假的。」飛機把攪拌均勻的奶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你那時候在孤兒院是出了名的軟脾氣。打架永遠是拉架的那個。現在你會舉刀了——你不但舉了,還他媽舉對了姿勢。我看監控的時候看到的。」
他從夾克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的紙,攤在桌上。那是工廠周邊的監控截圖,畫面是從黑仔手機的遠程鏡頭切出來的——模糊,但夠清楚。圖中震天站在旁邊,小秋握著刀,刀鋒向下,姿勢標準,臉上沒有猶豫。飛機把紙推到他面前,用指尖在上面敲了兩下,那兩下比任何話都更直接。
小秋看著那張截圖,把凍檸茶放下,杯底在塑料桌面上敲出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看著飛機,聲音平靜。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那裡。你也知道我在做什麼。」他頓了一下。「我需要你在外面。黑仔可以跑腿、駒仔可以打架——但只有你,是我信得過的。」
飛機聽完這句話,把截圖收起來,沉默了一會。然後他點了點頭。不是那種熱血的追隨式的點頭,是一個成年人確認了一份合約之後的點頭——他知道這份合約的內容,知道代價,知道他隨時可能變成棄子,但他還是簽了。
「好。我入夥。」他說。「用我自己的名字——飛機。」
從這一刻起,小秋的七兄弟有了第四個人。駒仔是衝陣的拳頭,大舊是沉默的盾牌,阿細是藏在暗處的耳朵,而飛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眼睛。他把奶茶往旁邊一推,站起來不再多留。下樓梯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小時候你幫我打過一次架。在操場。三個打我們兩個,你鼻樑被打歪,還站著護在我前面。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將來如果有難,我一定在。」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現在這個將來到了。」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UxEmsnu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