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廟街盡頭有一間沒有名字的茶餐廳。招牌上只印著「冰室」兩個字,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冰」字少了左邊一點,「室」字的寶蓋頭偶爾會閃一下,像一隻疲倦的眼睛在緩慢眨眼。凌晨一點,廟街的算命攤和煲仔飯排檔還在喧囂,但這間冰室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門口的鋁質捲簾拉下一半,鐵閘上貼著褪色的可口可樂海報,海報上的聖誕老人笑容已經發黃。
茶餐廳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舊。綠白相間的紙皮石地板磨得發亮,走道上的花紋幾乎被歲月磨平。牆上掛著一台二十一吋的顯像管電視機,螢幕四角已經開始出現紫紅色的色偏,正播放著深夜的賽馬重播。旁述員的聲音被調到最低,只剩下沙沙的背景噪音,偶爾冒出一句「最後直路——」然後又被廚房裡洗碗的嘩啦水聲蓋過去。空氣中有股混合著茶澀味、消毒水和舊木頭的味道,像一間小學教員室。
震天推開半掩的鋁門走進來。他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襯衫,袖口破例地扣得整整齊齊,下身是一條黑色長褲,球鞋換成了一雙舊皮鞋。這身打扮不像他——他平时要嘛穿短打、要嘛穿防風外套,從來不穿有扣子的衣服。但今晚不一樣。今晚他來見的是萬爺,聯安樂唯一一個穿唐裝比穿背心更自在的人。在萬爺的場子裡,衣著是一種語言,震天懂這個規矩。
萬爺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背靠著牆,面對著門口——那是他在萬芳園養成的習慣,永遠坐在能看見全場的位置。他面前的塑料桌上放著一杯凍檸茶,杯身的水珠沿著杯壁往下滑,在桌上形成一小圈水漬。他沒有喝。凍檸茶的冰早就化光了,杯裡只剩下一種混濁的淡褐色液體。
震天在他對面坐下。卡座的紅色人造皮椅面已經龜裂,坐下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他沒有叫東西。深夜在廟街茶餐廳,沒有人會因為你不叫飲品而趕你走——這是廟街,不是中環。
「約我出來,不是為了打牌吧。」萬爺說。語氣平靜,視線仍然固定在電視螢幕上。螢幕上那匹棗紅色的馬正在衝線,旁述員的聲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回落。
「不是。」震天說。
「那就說。」
震天沉默了一會。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那張褪色的福米卡塑料桌面,然後停住。這個動作萬爺注意到了——震天在擂台上從來不敲任何東西,他的手永遠是靜止的,直到出拳的前一秒。敲桌子,意味著他在思考怎麼開口。
「最近社團裡面有些話。關於你。」震天說。
「什麼話?」
「叔公輩的人說,你當年回歸之後,身上還帶著差館味。這麼多年了,洗不乾淨。」
萬爺聽完,沒有生氣,沒有苦笑,甚至沒有看向震天。他把凍檸茶端起來,看了一眼杯底那灘已經稀釋到幾乎無色的液體,然後放回去。杯底撞擊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
「他們說得對。」萬爺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複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新聞標題。「名分這東西,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從來都是別人給的。別人給你的名分,別人也可以拿走。我做差佬的時候,同僚叫我萬Sir;我回來聯安樂之後,叔公叫我『那個做過差佬的』。同一張臉,同一雙手,換了一身皮,名字就變了。」他把凍檸茶推開,轉頭看向震天。「你知道我最羨慕你什麼嗎?」
震天沒有回答。
「你從來不在乎名分。」萬爺說。「雙花紅棍、閻魔、震天——你對這些東西的態度都一樣。你戴著它們,但它們不是你。所以你永遠不會被它們綁住。」
「你也不會。」震天說。
「我會。」萬爺說。「如果我會,我當年就不會回來。」
這句話落在桌上,重量比萬爺預期的更沉。他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邊,沒有急著點。他把菸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像在把玩一個很久沒碰過的玩具。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SmtVPCu4K
「當年我在警校同期畢業的有四個人進了重案組。兩個後來升了警司,一個調去廉政公署做調查主任。我呢?我回來聯安樂。不是因為警隊不要我——是我自己選的。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萬爺把菸從嘴上拿下來,放在桌上。「我回來之後,叔公們聞到的永遠是差館味。我在聯安樂賺的每一分錢,在他們眼裡都帶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這身皮洗得再乾淨,他們聞到的還是我第一天踏進聯安樂時的那股味道。」
震天看著他。萬爺說這番話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一段寫好的稿子。但他的手出賣了他——那根沒點燃的菸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菸紙已經被他捏出了細微的摺痕。
「你當年為什麼回來?」震天問。
萬爺轉頭看他。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大約只有一秒半,但震天在那一秒半裡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悲傷、不是遺憾、不是憤怒。是一種沉默的絕望,像一個溺水的人站在岸上看著自己曾經掙扎過的水面,知道水還在那裡,自己已經不在裡面了。
「因為我發現體制不可信。」萬爺說。「我穿著制服的時候,上司要我抓的人,我抓了;要我放的,我也放了。我以為我在執行法律。後來我才知道,我是在執行他們的帳本。」
他說完這句話,拿起桌上的菸,這次終於點燃了。打火機是塑膠殼的那種,便利店賣的,二十塊一個。火焰在他臉上閃了一下,把他眼睛底下的陰影照得更深。
「貓眼。」萬爺突然換了話題,語氣從沉重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回憶。「記得貓眼嗎?」
「你的人。」震天說。
「曾經是我的人。」萬爺更正。「她現在自立堂口了,黃色雜誌、賭馬貼士、非法外圍馬——全是偏門。但她做得比我好。你知道為什麼嗎?」
震天沒有回答。
「因為她比我更早學會一件事。」萬爺吐出一口煙,煙霧在茶餐廳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層薄紗。「江湖上沒有永遠的大佬,只有永遠的利益。我是她的師傅,教她收數、教她管帳、教她怎麼在萬芳園裡應付那些高官富商。但她自立的第一天,就不再是我的人了。她不欠我,我也不欠她。她現在比我還像一個真正的江湖人。」
「你覺得她比你聰明?」
「我覺得她比我乾脆。」萬爺說。「我不夠乾脆。我在聯安樂待了這麼多年,還是沒辦法完全相信任何一邊的人。你,阿公,師爺蘇,叔公輩——我都在防。我太習慣觀察別人了,觀察到最後,連自己在想什麼都看不清。」他把菸灰彈在桌上的鋁製菸灰缸裡,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了什麼。「震天,你是個聰明人。你比我聰明——你從來不讓任何人看清你。」
「你也沒讓任何人看清你。」震天說。
「那是因為我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值得讓我看清的人。」萬爺說。
兩個人同時沉默。電視上的賽馬已經播完了,換成了一則凌晨新聞——立法會大樓外的示威活動,畫面無聲,只有字幕在新聞主播的下巴下方滾動。茶餐廳的老闆靠在收銀台後面打瞌睡,頭一下一下往下點。廚房的洗碗聲也停了,只剩下冰櫃壓縮機的低頻嗡鳴。
「震天。」萬爺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幾乎被壓縮機的聲音蓋過。「你今晚找我,不只是想問叔公對我的態度吧。」
震天把面前那張紙巾摺了一下,又摺了一下,動作很慢。
「我收到消息。李Sir最近在調動特別小組。」
萬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把菸按熄在菸灰缸裡,用力比之前重了一些。「消息來源?」
「不方便說。」
「那就不要說。」萬爺說。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讓自己的臉退到燈光的邊緣。電視的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把表情分割成零碎的片段。「震天,李Sir是警隊的人。他做什麼,跟我們聯安樂沒有直接關係。除非——」他頓住。那個「除非」掛在空氣中,像一把沒有落下的刀。
震天沒有接話。他在等萬爺自己把那把刀放下來。
萬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是打量,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深沉的疲倦。「我當年在審訊室裡跟李Sir面對面坐過。不是一次,是很多次。那個人不是警察——他穿著警察的制服,但他的思維方式不是警察。他是一個下棋的人。每一顆棋子都有用途,用完就棄。你在他的棋盤上,你知不知道?」
震天沒有回答。
「我曾經是他的棋子。」萬爺說。他把「曾經」兩個字說得很重,像是在咬斷一根線。「所以我認得棋子的重量。你也有那種重量——你今晚跟我說的這些話,每一句都有。你想知道我對叔公的態度,想知道阿公對我的態度,想知道萬芳園還能撐多久。你不是在關心我,你是在算一個時間點。」
震天沒有否認。他只是坐著,一動不動。電視的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紫色,藍色,然後是廣告的刺眼白光。
「我不怪你。」萬爺說。「在這個世界裡,不算的人是傻子。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我當年被當作棋子,不是因為我不夠小心,是因為我太相信控制我的人會守規矩。那些人——」他站起來,把菸灰缸推回桌子中央。「——不守規矩。」
震天也站起來。兩個人隔著那張褪色的塑料桌子面對面站著,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就在震天準備轉身時,萬爺忽然開口。
「震天。」
震天停下腳步,沒有轉頭。
「別走我的老路。」萬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比剛才任何一句話都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震天沒有回答。他推開那扇半掩的鋁門,走進廟街的夜色。廟街的霓虹燈還在燃燒,算命攤的簾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煲仔飯排檔的炭火味混著海水腥味灌進鼻腔。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走向停在街角的車。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只是坐在黑暗中。擋風玻璃外的霓虹燈把車廂照得一明一暗——紅色、藍色、綠色,輪流在他臉上沖刷。
他伸手去拿置物箱裡的打火機。手指碰到一個不該在那裡的東西——一張摺成小方塊的紙條,塞在打火機下面。不是他放的。他頓了一下,拿起紙條展開,把閱讀燈打開。
紙條上的字跡是鋼筆寫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寫的時候手指在顫抖,筆跡卻仍然保持著某種克制。只有兩個字,沒有署名。
「小心李。」
震天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閱讀燈的黃色光線照在紙條上,把鋼筆字的凹痕照得清晰分明。這是萬爺的字跡——他認得,因為上個月在萬芳園的牌桌上,萬爺在一張帳單背後寫了幾個數字給他,筆跡一模一樣。他把紙條慢慢摺回原來的大小,放進襯衫左胸的口袋,最貼近心跳的位置。然後他靠進椅背,看著擋風玻璃外的廟街夜色。算命攤的紅布簾、煲仔飯排檔的炊煙、站在街角抽菸的幾個古惑仔——一切都和他走進茶餐廳之前一樣。但他知道有一件事變了:萬爺知道李Sir有問題,而且萬爺正在等自己的日子到頭。
他發動引擎。引擊的低鳴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這輛車是聯安樂的,登記在肥泉的餐飲公司名下,表面上是運送海鮮的貨車,實際上專供堂主們在深夜移動時使用。車廂裡有一股淡淡的魚腥味,混合著皮革清潔劑的化學香氣。他掛檔,踩油門,車子駛離廟街,穿過佐敦道,匯入西九龍走廊的快速車流。
車子穿過荔枝角大橋時,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冷風灌進來。風裡有海水和貨櫃碼頭的機油味。他在想萬爺最後那句話——「別走我的老路」。萬爺的老路是什麼?是信任了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上司;是把命交給一個把棋子當消耗品的人;是從警隊回歸社團之後,發現自己在兩邊都已經變成了外人。震天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在儀表板的微光中泛白。他已經走了萬爺的老路。他現在腳下的每一步——聯安樂的龍頭、警隊的任務、對李Sir的服從和對阿公的抵抗——全部是萬爺當年走過的。
但他和萬爺有一點不同。萬爺選擇了公開決裂,然後被逐出警隊,灰頭土臉地回到聯安樂。震天沒有公開決裂——他還在系統裡面,還在假裝服從,還在收集證據。他的底牌不是拳頭,是檔案。萬爺的信條是「法律不保護知道太多的人」——但震天相信,檔案夠多,法律也不得不動。
車子穿過大欖隧道,進入新界。他要去一個地方。
不久後,他把車停在元朗一處偏僻的廢棄修車廠外。修車廠的招牌早就被颱風吹掉了,只剩下一個空鐵架在風中搖晃。他下車,走進修車廠後面的辦公室,打開一個上了鎖的鐵櫃。鐵櫃裡沒有武器、沒有金錢、沒有任何跟聯安樂有關的東西。只有一台舊式筆記型電腦,沒有連上任何網絡,硬碟經過軍用級加密。這是他十年來的習慣——把每一條對自己有利的信息,都存進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打開電腦,點進一個沒有命名的資料夾,在最末尾加上一行字:「萬爺確認,錄影帶存在。李Sir已對他起疑。萬爺時間不多。」然後他關機,把鐵櫃鎖好,走出修車廠。
天邊開始出現第一線灰藍色的曙光,從八仙嶺方向慢慢擴散。他站在修車廠門口,拿出那張紙條,用打火機點燃。紙角蜷起,那兩個字「小心李」在火焰中變黑、化為灰燼,最後只剩下一小片黑色的餘燼,被風吹散。他看著那片灰燼飄進黑暗,然後消失在開始變亮的天空裡。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金屬打火機,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打火機的底部刻著一行看不見的字——他的警員編號。那道刮痕是十年前自己用刀尖刻上去的,現在已經被指紋和汗水磨得很難辨認,但他每次把打火機握在手裡的時候,都能感受到那幾個字的存在。
他收起打火機,坐進駕駛室。車子重新駛上公路,這次往九龍方向回去。車窗外,新界的山巒在晨曦中浮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輪廓,天光從山脊線背後滲出來,把黑夜從西到東一層一層地揭開。他沒有聽收音機,沒有抽菸,只是安靜地開車。
萬爺說不要走他的老路。但老路也好,新路也好,最後通向的都是同一個地方——要嘛死在擂台上,要嘛死在「自己人」手裡。唯一的差別,是死的時候握著證據,還是空手。他選擇握著證據。而小秋——那個同樣握著打火機的年輕人——或許會是他在這條路上唯一的同行者,也或許會是他必須跨過去的最後一道障礙。
車子穿過大老山隧道,進入九龍。清晨第一班巴士開始在路面行駛,雙層巴士的上層空無一人,車頭燈在薄霧中切出兩道模糊的光柱。街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像一排正在閉眼入睡的人。他把車速放慢,融入清晨的車流,看起來和其他早起營生的司機沒有兩樣。但在他的襯衫口袋裡,那張紙條燒成的灰燼還留著微弱的餘溫。那股灼熱緊緊貼在他胸口,比擂台上打斷三根肋骨更痛。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Pea88LE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