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從日落之後就開始集結。不是那種會散去的薄霧,是從鯉魚門方向壓過來的濃霧,一堵白色的牆緩緩移動,吞掉維多利亞港兩岸的燈火,吞掉貨輪的桅杆,吞掉防波堤上釣魚老人的身影。到深夜時分,整個銅鑼灣避風塘已經被霧封鎖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到十米。停泊在避風塘裡的漁船和遊艇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輪廓,船頭的紅色錨燈在霧中化成一圈圈暗沉的光暈,像懸浮在虛空中的眼睛。
震天划著一艘小木船,從避風塘東側的暗處緩緩駛出。木船是老式的,船身只有三米長,吃水極淺,划槳時幾乎不發出聲音。這種船在避風塘很常見,屬於那些在港島和九龍之間擺渡的小販,白天運水果和香菸,晚上運嫖客和賭徒。沒有人會多看它一眼。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漁民膠衣,連帽,帽子套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膠衣的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白,帶著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和海水腥味。這不是他的衣服,是從果欄倉庫角落裡翻出來的,不知道上一個主人是誰。他把划槳的動作壓到最慢,船槳入水的角度幾乎垂直,只激起最小的漣漪。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在霧中呈現出詭異的七彩光澤。
小木船穿過一排停泊的漁船,漁船上的狗聽到槳聲,低低地吠了一聲,然後又安靜下來。船頭掠過一條繫纜的粗麻繩,繩子上的藤壺在木船底刮出輕微的摩擦聲。震天沒有開燈。他在這片水域摸黑划行,像是對每一條航道都瞭如指掌。但實際上,他只是跟著前方二十米處另一個信號——一根香菸的紅色光點,在霧中明滅。
那根菸叼在李Sir的嘴角。
他坐在避風塘最西側的一艘廢棄遊艇上。遊艇是十年前被遺棄在這裡的,船身上的白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生鏽的鐵殼。船名「幸運星」三個字只剩下一半,歪歪扭扭地掛在船尾。遊艇沒有燈,沒有動力,纜繩繫在一個廢棄的浮筒上,隨著潮水緩緩搖晃。它看起來像一堆漂浮的垃圾,但它的位置是精心挑選的——方圓五十米內空無一船,四面都是開闊水域,任何人要靠近,都必須先穿過那層沒有任何遮蔽的濃霧。
震天把小木船靠上遊艇的船尾,動作無聲無息。他把槳收進船艙,握著遊艇的鐵欄杆,一躍而上。膠鞋落在遊艇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李Sir坐在遊艇駕駛艙裡,背靠著一張破爛的皮椅,蹺著二郎腿。他今天沒有穿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深棕色的便裝外套,領口敞開,看起來像一個在半夜溜出來釣魚的退休公務員。但他坐姿不對——釣魚的人會放鬆身體,他的背是挺直的,肩膀微微前傾,重心壓在椅子的最前端。那不是休息的姿勢,是準備隨時站起來的姿勢。
他面前的儀表台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旋開,冒出淡淡的熱氣。熱氣在霧中飄散,混合著香菸的煙霧。
「你遲到了。」李Sir說,沒有轉頭。
震天站在駕駛艙門口,沒有進去。他把膠衣的帽子往後推開,露出那張被海風吹得發紅的臉。劉海濕了,貼在額頭上,但他沒有撥開。「有條水警輪在外面巡邏。繞了一圈。」
「不是我們的。」李Sir說,把菸從嘴裡拿出來,在儀表台上的一個鋁製菸灰缸裡按熄。菸灰缸已經滿了,裡面擠著五六根菸蒂,有的只抽了一半就被硬生生壓扁。他轉頭看向震天,眼神冷靜而專注,沒有一點凌晨三點該有的疲倦。「進來,關門。」
震天走進駕駛艙,沒有關門。他只是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讓自己的背後沒有任何障礙物。這個小動作沒有逃過李Sir的眼睛,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什麼都沒說。
「你昨晚在碼頭燒了一批貨。」李Sir說。語氣像在讀一份報告。不是審問,不是質問,只是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的事實。
「消息很靈通。」
「果欄倉庫有我們的監控鏡頭。」李Sir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氣在他面前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不過你不用擔心——那段錄影已經被技術處理過了。會火警,會觸發灑水器,但沒有人點火。是你運氣不好,電線短路。」
震天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李Sir在告訴他——我可以保護你,也可以不保護你。你的自由行動權限是我給的,我可以隨時收回。他換了一條支撐腿,膠鞋在甲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今天找我來,不是為了討論電線短路吧。」
「不是。」李Sir把保溫杯放下,從儀表台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不厚,但質感很硬,裡面顯然不是文件。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放在手中掂了掂,像在掂量這個東西值不值得給出去。「有兩件事要告訴你。第一件——聯安樂內部有新臥底。近幾個月剛進去,很新,新到你的檔案裡不會有他的資料。」
震天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靠在門框上的姿勢稍微調整了一寸,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那不是緊張,是一個人在接收到新信息時本能的重新平衡。
「誰的人?」
「這不重要。」
「重不重要不是你說了算。」震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你的人,還是黃Sir的人?」
李Sir沒有回答。他把香菸從菸灰缸裡拿起來,重新點燃,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臉前面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震天看著那道煙霧,知道李Sir在用它做武器——煙霧讓他的表情變得模糊,讓他的眼神變得難以捉摸。這和他在擂台上對付對手的方式一模一樣:不給你看清楚,你就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打哪裡。
「做好你的本分。」李Sir終於說,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你的任務是滲透聯安樂,不是管理其他臥底。那個新人的身分、背景、接頭人——全部跟你無關。你只需要知道他的存在,不要干擾他,不要試圖確認他的身分。」
「如果他在任務中擋了我的路?」
「那就繞開。」李Sir說。「他不是你的敵人。」
震天沉默了一會。駕駛艙外,濃霧中傳來遠處一艘漁船的引擎聲,低沉而單調,像一個老人在自言自語。引擎聲漸漸遠去,霧又恢復了那種壓抑的寂靜。他在想一件事——聯安樂近幾個月剛進去的新人。屈指可數。上個月紮職儀式上跪了一排,但阿公親自提拔的只有一個。小秋。
他沒有把這個名字說出來。因為如果李Sir知道小秋就是那個新臥底,他一定不會讓震天接近他;如果李Sir不知道——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第二件事。」李Sir打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放在儀表台上,用手指推到震天面前。照片是八乘十吋的彩色沖印,燈光偏暗,但人物的臉很清楚——一個男人,四十多歲,臉型方正,眉毛粗濃,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穿著深色唐裝,坐在一輛黑色平治的後座,正在講電話。車窗半開,可以看到背景是尖沙咀的一條繁華街道。
「這個人叫霍東揚。」李Sir說,食指點在照片上。「福義勝三鷹之首——座山鷹。負責福義勝在東南亞的毒品轉運線,同時管理殺手仲介業務。他的線從金三角經曼谷、香港、再轉往東京和溫哥華。這條線的規模,是你燒掉那批貨的十倍。」
震天看著照片。霍東揚的長相和一般古惑仔截然不同——沒有江湖氣,沒有暴戾,反而像一個在證券行上班的基金經理。但正是這種人最危險。一個能在毒品線上坐穩十年不被抓的人,不是靠拳頭,是靠腦子。
「你要我做什麼?」
「接近他。」李Sir說。「福義勝最近有一批貨從東南亞來,走的是霍東揚的線。交貨時間、地點、方式——全部由他一個人決定。你要想辦法接近這個人,取得他的信任,拿到交貨情報。」
「接近他的方式?」
「地下拳賽。」李Sir說。「霍東揚有一個嗜好——他喜歡看拳。不是那種坐在貴賓席喝紅酒的方式,他會親自去地下拳場,坐在最髒的位置,看最狠的比賽。上個月他在澳門看了一場泰拳,輸的那個拳手被他的人抬出去之後再也沒出現過。福義勝的消息說,他最近在找能打的人——不是打拳,是做事。能打的、夠瘋的、肯為錢賣命的。」
震天聽懂了。李Sir要他用自己的拳頭做敲門磚——以聯安樂雙花紅棍的身分,故意在霍東揚面前「亮相」。不是以震天的名義,而是以一個可以被收買的狂人身分。如果霍東揚對他有興趣,就會主動接觸他。
「你要我對福義勝下手,還是對聯安樂?」震天問。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這句話的潛台詞很明顯。李Sir要他接近霍東揚,表面上是為了打擊福義勝的毒品線,但霍東揚的線和阿公的線是競爭關係。如果霍東揚倒了,最大的受益者不是警方,是阿公。阿公的貨會填補霍東揚留下來的市場空缺。李Sir要他做的事,表面上是在打擊毒品,實際上是在幫阿公剷除競爭對手。
李Sir沒有回答。他拿起那根幾乎燒到濾嘴的香菸,在菸灰缸裡慢慢碾熄。不是按熄,是碾——用拇指壓著菸頭,一圈一圈地轉,直到最後一縷煙霧斷掉。
「你只需要執行命令。」他說。「其他的事,不是你該管的。」
震天看著那張照片,看著儀表台上那個菸灰缸。菸灰缸裡的菸蒂每一根都被碾壓成不規則的形狀,有的彎曲,有的碎裂,像是被一個人在思考時無意識地虐待過。他伸手把照片拿起來,放進膠衣的內側口袋,沒有再看第二眼。
「還有一件事。」李Sir說,語氣突然變得比之前更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黃Sir。你的直屬上司。他知道你昨晚在碼頭燒了貨,也知道我今晚在這裡見你,但他什麼都沒說。」
震天轉頭看他。
「他快退休了。」李Sir站起來,走到駕駛艙的窗戶前,背對著震天。霧中的海面一片漆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岸上的燈火。那扇窗戶玻璃早就碎裂了,只剩下邊角還嵌在窗框上,夜風從缺口中灌進來,吹得李Sir的外套領口微微顫動。「退休之後,你的檔案會轉到我名下。到那時,你的直屬上司就是我。」他轉過身,看著震天,語氣仍然很輕,但眼神不再有任何掩飾。「不要站錯隊,震天。這盤棋還沒下完,但棋手已經開始換了。」
震天沒有回答。他拉開駕駛艙的門,走向船尾。膠鞋踩在潮濕的甲板上,留下兩串黑色的腳印。他跳下小木船,解開纜繩,拿起船槳。划出幾米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李Sir站在駕駛艙門口,保溫杯還端在手裡,熱氣在霧中飄散。從木船的角度看,那個站在廢棄遊艇上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霧海中一個淡灰色的輪廓,然後徹底消失。
李Sir一個人站在遊艇上,聽著木船的划槳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被霧吞沒。他把保溫杯放在儀表台上,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臉,把他的眼鏡片映成兩塊白茫茫的方形。
手機螢幕上的畫面不是通話記錄,不是訊息,是一份臥底檔案。檔案編號:PC34912。姓名:小秋。年齡:二十六。滲透目標:聯安樂。直屬上司:黃Sir。任務狀態:進行中,第一階段觀察期。
李Sir看著那份檔案,拇指在螢幕上滑動。檔案後面附著黃Sir的加密簽名,以及過去兩個月裡小秋透過隱藏頻道上傳的觀察記錄——每一份都加密了,但李Sir用自己的權限已經解開了。他讀過小秋對聯安樂內部的分析、對堂主性格的側寫、對毒品分銷網絡的初步描繪。他甚至讀過小秋對黃Sir說的一句話:「聯安樂內部派系正在分裂,龍頭阿公對震天已產生不信任,這可能是我們可以利用的裂縫。」
李Sir關掉檔案,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站在駕駛艙門口,看著黑漆漆的海面,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海風撕碎之前,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黃Sir快退了。這盤棋該換我下了。」
他拿起保溫杯,把剩下的茶倒進海裡。茶水在黑色水面上暈開,瞬間消失無蹤。然後他走到船頭,解開遊艇的纜繩,發動引擎。這艘廢棄遊艇的引擎竟還能運轉,發出低沉可靠的轟鳴——它從來都不是廢棄的,只是被偽裝成廢棄。遊艇緩緩駛離避風塘,尾燈的紅光在霧中化成一個模糊的光點,然後消失在鯉魚門方向的黑暗中。
同一時間,震天的小木船穿過銅鑼灣避風塘,往九龍方向划行。他把船划進一條窄窄的水道,穿過一條廢棄的浮塢,然後把木船繫在北角一個廢棄的造船廠棧橋下。棧橋的木頭已經腐爛了大半,踩上去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但震天知道哪幾塊木板是實心的,因為他走過無數次。
他把膠衣脫下來,塞進棧橋下一個防水袋裡,從裡面拿出自己原來的衣服——黑色短袖、牛仔褲、球鞋。換好之後,他把那張照片從膠衣口袋裡拿出來,在黑暗中看了一眼。霍東揚的臉在微弱的天光下隱約可見。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是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工整有力,用黑色鋼筆寫的:「霍東揚經常在油麻地一間老茶餐廳吃宵夜,每週至少一次。」
李Sir的字跡。震天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掏出自己的打火機——不是塑膠的,是金屬殼那隻——啪一聲點燃。火光照亮他的臉,他把照片遞進火焰裡,紙角捲起、變黑、化成灰燼,落在棧橋下的黑水中。
然後他沿著棧橋走上岸,穿過北角空無一人的街市。清潔工正在用水管沖洗行人路,水柱在柏油路上激起白沫,把白天攤檔留下的魚鱗和菜葉沖進排水溝。他從水柱旁邊走過,沒有繞路,任由水花濺在他的褲腳上。冰冷的感覺讓他的思考變得清晰。
李Sir說聯安樂內部有新臥底。黃Sir快退了,小秋的檔案是黃Sir的管轄——如果黃Sir一退,那份檔案就會轉到李Sir手上。但李Sir今晚沒有告訴他任何名字,甚至沒有給他任何暗示。這意味著兩件事:要嘛李Sir不想讓他知道那個臥底是誰;要嘛李Sir還不知道小秋的直屬上司是黃Sir。而無論是哪種情況,震天都已經知道了一件事——聯安樂現在至少有兩個臥底。他和小秋。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界線,一邊是黃Sir,一邊是李Sir。這不是合作,這是棋盤。
他知道李Sir給他的任務背後有另一個邏輯。霍東揚是阿公的競爭對手,李Sir要他去接近霍東揚,不是為了打擊毒品——打擊一個地方,其他地方會補上;毒品市場是永動機,李Sir比誰都懂。他要的是控制——要讓毒品線全部處於可控制的狀態,讓每個進口渠道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而震天,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他要有自己的一套——既不完全聽命於阿公,也不完全受控於李Sir。他看向黑漆漆的海面。霧開始散了,月亮從雲層裡漏出慘白的光,照在避風塘的水面上,把油膜染上一層銀灰色。
他轉身消失在北角街市的陰影中。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小秋要繼續觀察、霍東揚那條線要開始鋪、油麻地那間老茶餐廳要先去探路。今天晚上他確認了三件事:第一,李Sir不是他的盟友,只是他的管理者;第二,聯安樂內部還有一個臥底,那是小秋;第三,他被派去接近霍東揚的同時,也是在被推向與福義勝直接衝突的火線。
這盤棋,三個人都在下——黃Sir、李Sir、阿公。每個人都在佈局讓另外兩個人互相消耗。而他站在三張棋盤的交界處,頭上頂著「聯安樂雙花紅棍」的金字招牌,腳下踩著臥底警員的暗線。他想起師爺蘇在碼頭說的話——「你燒的不是貨,你燒的是一張試紙。」現在李Sir也在燒試紙。霍東揚就是他的試紙,要測的不是毒品線,是震天的忠誠究竟落在哪一邊。
他走到街角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一罐凍咖啡,坐在門口的膠椅上。凌晨四點的街道空無一人,鐵閘緊閉的店舖像一道長長的灰色牆壁。他喝了一口咖啡,把金屬罐貼在左肋那道舊傷口上——傷口在碼頭那晚又裂開過,現在在隱隱抽痛,冰涼的金屬可以稍微壓住痛感。
他在腦子裡翻閱所有關於霍東揚的記憶。檔案上說:霍東揚,福義勝三鷹之首,管毒品轉運和殺手仲介。這條線的特點是極端穩健:霍東揚從來不親自碰貨,從來不在電話裡討論交易細節,連他的手下都不知道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到。如果要接近這個人,震天不能主動靠近——主動靠近會引起他的警覺。他必須讓霍東揚自己來找他。地下拳賽是個好主意。但不能是聯安樂的場——聯安樂的場子霍東揚不會來。要是中立的擂台,澳門或者九龍城寨的廢棄場,那種沒有社團標籤的地方。然後他要讓消息飄出去——「聯安樂的震天在公海拳賽廢了一條腿,跟阿公鬧翻了,現在在外面找財路。」這條消息會傳到福義勝的耳朵裡,然後他只需要等。
他把空咖啡罐扔進垃圾桶,站起身。天邊開始出現第一線灰藍色的光,從鯉魚門方向慢慢擴散。一夜沒睡,但他的眼神還是和昨晚一樣清醒。他要查小秋、鋪霍東揚的線、避開李Sir的局、壓住阿公對自己的戒心——每一項都是走鋼索,而他已經在這條索上走了十年,從十七歲到現在。鋼索下面的深淵,永遠是同一個——身分曝光,被社團和警隊同時追殺。
他把打火機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金屬殼上有輕微的刮痕,那是十年的痕跡。他按了一下打火機的火石,火花在黑暗中一閃即逝,但足夠讓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指節粗大,虎口和拳骨上佈滿老繭和舊疤。這雙手打過多少場拳賽,他記不得了;砸碎過多少個對手的顴骨,也記不得了。但他記得這雙手第一次拿起警徽時的感覺——冰冷、陌生、沉重。二十歲在警校的畢業典禮上,陽光很好,操場邊的木棉花開了一樹紅花。他站在第一排,右手舉在太陽穴旁邊,對著旗幟宣誓。這幕記憶現在已經被十年地下拳場的血腥味泡得褪色。
他把打火機收進口袋,站起來,沿著北角街市走向地鐵站。第一班列車在隧道裡轟鳴,震動順著鋼軌傳到地面,在腳底微微發麻。新的一天開始了。對他而言,所有的白天都是偽裝,只有夜晚才是真實的。而在即將到來的夜晚裡,他將從聯安樂的雙花紅棍,變成一個被霍東揚「發現」的亡命狂人。
這轉變需要他演好每一秒鐘。他一生都在為此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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