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二十七回：尾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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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打聽到沈岳離開姑蘇的消息，已經是沈岳出城後的第七日了。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QGkOzCX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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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日裡，他幾乎每天都在趙府門外轉悠。不是為了求見——他知道趙常不會見他——而是為了從趙府下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一些什麼。守門的家丁起初還客氣，說「大少爺出門了」、「老太爺身子不適」，後來連話都懶得說了，只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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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沒有發作。他把拳頭握在袖子裡，握得骨節咯咯作響，臉上卻掛著笑——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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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傍晚，他在趙府側門外遇見了周德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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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提著一個食盒，像是要出門辦事。他看見蕭承業，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那層永遠掛著的笑容沒有變化，但蕭承業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一絲東西——不是輕蔑，不是同情，而是一種「你怎麼還在這裡」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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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爺，」周德茂點了點頭，「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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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壓著火氣：「周管家，我想見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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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這幾日事忙，實在抽不開身。」周德茂的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蕭爺有什麼事，跟老奴說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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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盯著他，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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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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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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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爺說笑了，老奴怎麼會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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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蕭承業的語氣忽然變得篤定，「驚殺的人失手了，王甫秋親自出了城。你們一定知道沈岳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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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沒有說話。他提著食盒的手換了一隻，目光從蕭承業臉上移開，望向巷口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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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老奴跟您說句實話。這件事，趙家已經交給驚殺了。您……不必再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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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再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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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比「你不中用了」更狠。它說的是：你已經不在這盤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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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幾次，卻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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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朝他微微躬了躬身，提著食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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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站在趙府側門外，站了很久。暮色越來越濃，將他的影子吞沒了。巷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疲憊的、蒼老的、不甘心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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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了父親臨終前說的那句話：「去江南，找趙家。他們欠我們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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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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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苦笑了一聲。不欠了。早就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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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進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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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蕭承業沒有回住處。他在姑蘇城裡轉了一整夜，從城南走到城北，從城北走到城西。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沈岳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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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驚殺的人一定知道。王甫秋親自出了城，說明沈岳已經離開了姑蘇，而且去的方向不是繁華的城鎮，而是偏僻的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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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在姑蘇雖然沒落，但蕭承業這些年也攢下了幾個人脈。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終於從一個江湖人口中打聽到了一條消息：景風鎮以西，有一座山，百年前曾有一個姓沈的高手在那裡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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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沈。山。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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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幾乎是立刻收拾了行李。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退租住處的屋子。他只是將那幾件換洗衣裳塞進包袱，將僅剩的幾兩碎銀貼身藏好，然後背起那雙鐵掌——雖然虎口的傷還沒有好利索——在一個清早，出了姑蘇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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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走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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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殺了沈岳？他打不過。抓住沈岳獻給趙家？趙家已經不需要他了。證明自己還有用？證明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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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如果就這樣留在姑蘇，留在那間空蕩蕩的屋子裡，等著趙家偶爾施捨一兩句客氣話，他會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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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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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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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姑蘇到景風鎮，他走了五天。一路上他不敢走官道，怕遇到驚殺的人——他不想死在王甫秋的鐵棍下，至少不是現在。他走的都是小路，穿過村莊，翻過丘陵，有時連路都沒有，只能憑著方向感摸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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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午後，他到了景風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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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很小，蕭承業在鎮上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沈岳的蹤跡。他在一家茶攤坐下，要了一壺茶，打算歇歇腳再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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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攤老闆是個話多的人，一邊倒茶一邊絮叨：「客官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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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隨口答道：「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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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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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人，背著一根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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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攤老闆的手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他低下頭，繼續倒茶，語氣卻不那麼熱絡了：「這個鎮子小，沒見過什麼背棍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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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沒有追問。他喝完茶，結了賬，走出茶攤，在鎮口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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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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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風鎮以西，連綿的山巒在暮色中泛著青黑色的輪廓。最遠的那一座，隱隱約約，像是被霧罩住了，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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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瞇起眼，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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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種直覺——沈岳在那座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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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直覺，也許是這些年落魄江湖養出來的野獸般的本能，也許只是走投無路時的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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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步朝那座山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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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在他身後沉下去，將他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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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天色漸漸暗了，蕭承業沒有停。他從包袱裡摸出火摺子，點了一根松明，舉著微弱的火光，在崎嶇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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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明的火光照不遠，只能照亮腳下幾步的路。黑暗從四面八方圍過來，蟲聲唧唧，偶爾有夜梟的叫聲從遠處傳來，淒厲而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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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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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路難走，是因為他的腳在發抖。不是因為怕——他這輩子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你已經不是年輕人了，你虎口的傷還沒有好，你這些年沒有好好練功，你的鐵掌已經生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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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著牙，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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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腰時，松明燃盡了。他站在黑暗中，抬頭向上望去——樹木的縫隙間，隱約有一點微光，像是燈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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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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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將熄滅的松明丟在一旁，摸黑繼續向上走。他的手不時扶住路邊的樹幹，腳下的碎石滾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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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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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樹林忽然豁然開朗。一片平地出現在眼前，平地盡頭，有一座老宅。灰瓦屋頂，白牆斑駁，院門虛掩。院中一棵大樹，樹冠如蓋，枝葉間透出幾團昏黃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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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站在老宅外的黑暗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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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院中的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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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人坐在廊下，身旁靠著一根長棍。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一個穿素衣，一個穿深灰短褐，每個人身邊都靠著一根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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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棍。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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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認出了那個穿深灰短褐的背影——沈岳。另一個穿素衣的，他也在壽宴上見過，是站在那個女人身邊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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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坐在那裡，沒有人說話。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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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蹲在黑暗的樹叢中，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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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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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衝出去？他打不過沈岳，更何況對方有三個人。轉身離開？他走了這麼遠，不是為了轉身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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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蹲在那裡，像一條被遺棄的狗，遠遠地看著那間有燈火的屋子，看著那些坐在一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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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來，帶著老槐樹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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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號稱「鐵掌」的手。虎口的傷疤在月光下泛著白，粗糙的繭已經軟了，指節也不如從前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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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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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後悔，不是因為任何具體的原因。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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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站起身，向後退了兩步，退進樹林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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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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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老宅外的樹林裡，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了下來。沒有生火，沒有鋪墊，就連包袱也擱在地上當枕頭。他就那樣坐在黑暗中，靠著一棵松樹，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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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老宅的燈火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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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完）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bdIXwB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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