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二十八回：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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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lnPdnlu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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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和沈錚在老宅住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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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兩人便在院中練棍。沈青山坐在廊下，端著一碗熱茶，靜靜地看著。他不常開口，偶爾說一兩句，話很短，像錘子釘釘子，一下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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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練的是殺著未改的那一套。沈青山看了一陣，說：「你的棍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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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停下，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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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沒有解釋，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過了很久，久到沈岳以為他不會再說了，他才補了一句：「快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的快，沒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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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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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指了指院中的老槐樹：「你看這棵樹。風來的時候，枝葉動得很快，樹幹不動。你的棍，枝葉在動，樹幹也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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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沉默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他只是回到院子中央，重新開始練。這一次，他慢了下來，每一棍都像是在試探——試探那根看不見的「樹幹」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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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在一旁看著，沒有說話。他練的是沈歸塵改過的版本——收與放之間的平衡，留力與發力之間的分寸。沈青山看他的時候，說的話更少。有時只是一聲不置可否的「嗯」，有時什麼也不說，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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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錚知道，叔公在看的不只是他的棍法。叔公看的是他這個人——站在那裡，握著棍，呼吸的節奏，眼神的落處。沈青山看在眼裡，大概是在想：這個孩子，像他曾祖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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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長相。是說骨子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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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清晨，沈青山起得比平時早。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說是乾淨，也只是沒有補丁而已，灰布袍子洗得發白，用木簪將頭髮束了起來。他將老槐樹下那根盤龍棍背在身後，走到院中，看著剛剛練完棍、正在石階上歇息的沈岳和沈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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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說，「跟我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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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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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沒有多解釋，轉身朝院門走去。沈岳和沈錚對視一眼，背起各自的盤龍棍，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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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的路比沈錚想像的要難走。不是陡，是野。從老宅出來，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形跡的小徑向上，兩邊的灌木幾乎將路封死，荊棘不時勾住衣袖。沈青山走在前面，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走得很慢，不急不緩。這條路他走了一輩子，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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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樹林漸漸稀疏，視野豁然開朗。山頂是一片不大的平地，地上長滿了野草，草叢中散落著幾塊大石。風很大，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站在山頂，可以看見遠處層巒疊嶂，雲霧繚繞，天地之間一片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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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的盡頭，有兩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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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排而立，不大，也不起眼。墳前沒有墓碑，只有兩塊粗糙的石頭，一塊略高，一塊略低，像是兩個人肩並肩坐在一起，看著這片他們生前看過無數次的風景。墳上的土已經被風雨侵蝕得不成形狀，長滿了青草和野花，若不是沈青山停下來，誰也不會想到這是一個人的長眠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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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在墳前站定，將背後的盤龍棍解下，豎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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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曾祖沈歸塵，」他指著右邊那座略高的墳，聲音很輕，「和你曾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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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指了指左邊那座略低的。沒有再介紹。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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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站在墳前，一動不動。他看著那塊粗糙的石頭，石頭上沒有刻字，沒有名字，沒有任何能夠證明這堆土下麵埋的是誰的東西。只有風，只有草，只有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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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曾祖歸隱種樹的那天。江望潮說，那棵槐樹是他看著生根發芽的。那時候，曾祖母應該也在吧？她站在廊下，抱著年幼的叔公，看著丈夫在院中挖坑、培土、澆水。她問：「種深一點，根扎得穩。」他說：「種樹如做人，根要深，幹要直，枝葉要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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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先走了。他繼續守著那棵樹，守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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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彎下腰，將盤龍棍橫在身前，雙手托著棍身，朝那座墳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跪拜，是鞠躬。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禮數。他是曾孫，該跪的。但叔公沒有跪，只是站著。沈岳也沒有跪，只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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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了，似乎不對。他不跪，似乎也不對。他選了鞠躬，深深鞠躬，彎到腰不能再彎，然後直起身，退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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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站在他身後，一直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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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兩座墳，看著那兩塊粗糙的石頭，看著石頭上被風雨侵蝕的紋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沈錚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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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鞠躬，也沒有跪下。他只是將盤龍棍從背後解下，豎在身側，棍尾抵地，然後低下頭，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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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他從懷中取出幾根香，用火摺子點燃，插在兩座墳前的泥土中。青煙裊裊升起，被山風吹散，還沒升到一人高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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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取出一壺酒，打開塞子，在兩座墳前各灑了三巡。酒液滲進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跡，很快便被風吹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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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兩座墳。山風吹動他花白的鬚髮，吹動他身上的灰布長袍，他一動不動，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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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他低聲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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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兩個詞。沒有多餘的話。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拍了拍沈岳和沈錚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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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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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睜開眼，看了那兩座墳一眼，將盤龍棍重新背好，跟著沈青山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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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走在最後面。他走出幾步，回頭望了一眼——那兩座墳並排立在山頂，一高一低，像兩個人肩並肩坐著。風吹過墳頭的野草，草葉彎腰又直起，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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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叔公說的那句話：「樹在那裡，看不看，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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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也在那裡。看不看，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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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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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沈岳和沈錚收拾了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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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一根棍，一個包袱，包袱裡幾件換洗衣裳、一本棍譜、幾兩碎銀。來的時候是這些東西，走的時候還是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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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站在院中，看著他們將包袱系好，將盤龍棍背在身後。他沒有挽留，甚至沒有問他們要去哪裡。他只是站在老槐樹下，像五天前他們剛來時那樣，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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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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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沒有躲，沒有扶，只是看著他。等沈錚直起身，他才伸出手，用蒼老的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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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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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站在一旁，沒有磕頭，也沒有跪下。他只是走到沈青山面前，站定，然後將盤龍棍從背後解下，橫在身前，朝沈青山深深低下了頭——不是鞠躬，是一種更古老的武人之間的禮節。棍在人在，以棍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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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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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祖父，」他低聲說，「小的時候，也喜歡這樣跟人見禮。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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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直起身，將棍重新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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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朝院門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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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公，」他沒有回頭，聲音有些啞，「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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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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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邁出院門。沈錚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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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來時的路，一前一後，走下石階。譚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岔路口，手裡拄著那根竹杖，看著他們走過來，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幾次，終究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們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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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朝他點了點頭，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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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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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很長。兩邊的樹木遮天蔽日，將陽光篩成細碎的金屑，灑在兩人肩上。落葉鋪滿石階，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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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腳下，沈岳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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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望了一眼山頂的方向。老宅看不見，老槐樹也看不見，只看見一片蒼翠的樹冠在風中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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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叔公，」沈岳忽然開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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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一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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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解釋。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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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沒有想明白。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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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的風很大，吹得道路兩邊的野草彎下了腰。遠處的天邊有幾隻鷹在盤旋，一圈一圈，越飛越高，最後變成幾個黑點，消失在雲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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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完）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tXqWcK9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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