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十回：趙家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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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蕭承業一早就去了趙府。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h9CcSI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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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一夜未眠。虎口的傷已經結了痂，但那股酸麻仍未退盡，握拳時隱隱作痛。不只手痛，心更痛——當著姑蘇城半個江湖的面，被一個姓沈的小子一棍震退，虎口崩裂，顏面掃地。這口氣，他嚥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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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必須去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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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蕭鐵山在世時，蕭家在江北尚有幾分威名，可傳到他父親手裡，家道便開始中落。父親嗜賭，敗光了大半家產，臨終前拉著蕭承業的手說：「去江南，找趙家。當年蕭家替趙家做過事，他們欠我們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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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來了江南，投靠趙家，在趙家的庇蔭下苟延殘喘。說是「客卿」，實則不過是趙家養的一條看門狗。趙鴻運對他客客氣氣，賞酒賞肉，可那眼神裡，從來沒有把他當成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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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去趙府，一是為了賠罪——在趙家老太爺的壽宴上動了真怒，差點鬧出人命，於禮數上須得有個交代；二是為了打探沈岳的底細。蕭承業隱約覺得，那個姓沈的青年不簡單，他背後的東西，可能遠比一套棍法更值得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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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在姑蘇城東，佔了大半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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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從側門進去，這是他被允許走的門。不是趙府怠慢他，是他自己知道——正門是留給知府、參將、侍郎公子那等人走的，他蕭承業，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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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長長的迴廊，經過三進院子，才到了趙鴻運的書房。一路上遇到的僕人見了他，有的點頭致意，有的視若無睹，還有一個年輕的小廝當著他的面嘀咕了一句：「這不是昨天在壽宴上丟人的那個蕭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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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握緊了拳頭，又鬆開。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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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虛掩著。蕭承業正要叩門，忽然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一個蒼老渾厚的，是趙鴻運；另一個年輕清亮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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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您說的沈岳，就是昨天那個打傷蕭承業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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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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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一個姓沈的年輕人，敢在爺爺的壽宴上問百年前的事——這膽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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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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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那年輕的聲音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玩味起來，「蕭承業那條狗，不中用。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打成那樣，蕭家的鐵掌，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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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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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這個聲音——趙常。趙鴻運的嫡長孫，今年二十五歲，自幼習武，，據說一身功夫深不可測。趙鴻運對他寵愛有加，趙家上下都知道，老太爺百年之後，趙家當家做主的，必定是這位趙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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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咬了咬牙，抬手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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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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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而入。書房不大，陳設簡樸，與趙家富可敵國的身家頗不相稱。一面牆是書架，堆滿了線裝書和捲軸；另一面牆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猛虎下山，虎目炯炯，威風凜凜。趙鴻運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吹著浮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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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站在窗邊，逆光而立，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見一個修長挺拔的輪廓。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繫玉帶，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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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進門後，先朝趙鴻運抱拳行禮：「老太爺，昨日壽宴上，蕭某孟浪了，險些壞了老太爺的喜慶，特來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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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鴻運擺了擺手：「切磋較技，難免有個閃失。勝敗乃兵家常事，承業你不必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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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大度，可蕭承業聽出了弦外之音——勝敗乃兵家常事，但你是敗的那個。趙鴻運沒有提「蕭家鐵掌」四個字，彷彿蕭家的招牌在這場切磋之後已經不值得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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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垂下眼，掩住眼底的羞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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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爺，蕭某還有一事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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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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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沈岳，自稱是沈歸塵的後人。昨日他在壽宴上當眾問起百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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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的事，」趙鴻運打斷他，語氣依然溫和，但目光已經沉了下來，「老朽說了，聽不懂，也不想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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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心中一凜，知道自己觸了霉頭，連忙改口：「是蕭某失言了。蕭某是想問——趙家對這個沈岳，可有什麼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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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鴻運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越過蕭承業，看向窗邊的趙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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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將玉佩收入袖中，從窗邊走了過來。逆光消失，蕭承業終於看清了他的長相——面容白皙，五官清俊，眉宇間帶著一絲書卷氣，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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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走到蕭承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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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兄，昨日那一戰，小弟在後院聽人說了。蕭家的鐵掌歸元，名不虛傳。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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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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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麼？」蕭承業壓著火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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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個沈岳的棍法，蕭兄可曾留意？」趙常不緊不慢地說道，「我查過沈歸塵當年的武學記載——沈歸塵的盤龍棍法，以守為攻，處處留有餘地。可沈岳使出來的，棍棍追命，招招封喉，與沈歸塵的路數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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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箋，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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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年二十七，姑蘇沈氏旁支。三個月前來到姑蘇，租住城北小院。他的來歷，我還在查——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沈歸塵的嫡系後人，應該不在姑蘇。這個沈岳，恐怕不是沈歸塵那一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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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的眉頭皺了起來：「那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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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微微一笑，收起紙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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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知道。不過蕭兄，無論他是誰，他在查百年前的事——這一點，對你我來說，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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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沉默了。他隱約覺得趙常話裡有話，但又抓不住那條線。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昨日對上的，不僅僅是一個姓沈的年輕人，而是一團他看不透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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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蕭承業感到壓迫又不至於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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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兄不必緊張。百年前的事，與你我無關。蕭家與趙家，百年交情，不該為了一些陳年舊事傷了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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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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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最重要的，是沈岳。他既然已經查到了趙家頭上，便不會善罷甘休。蕭兄你與他已經交過手，知道他的路數，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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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給我。」蕭承業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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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絲意外，也有一絲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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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兄爽快。」他轉身走到書案前，拿起一隻茶杯，倒了一杯茶，雙手遞給蕭承業。這是他進門以來，趙家第一次有人給他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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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接過茶杯，手指微微顫抖——不是怕，是憤怒。他憤怒於自己的卑微，憤怒於趙常那種將他當成「狗」來使喚的從容，更憤怒於自己沒有拒絕的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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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給了他一個討好主人的機會，而他，像一條被餵了骨頭的狗，搖著尾巴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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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趙公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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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體、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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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兄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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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喝了那杯茶，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他胃裡一陣痙攣。他不知道那是茶燙的，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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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辭出來，沿著長長的迴廊往外走。經過後花園時，他停下腳步，站在一叢修竹旁，狠狠吸了幾口氣，讓胸腔裡的鬱結稍微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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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裡沒有人。陽光很好，照在假山石上，照在池塘裡的金魚身上，照在盛開的菊花上。一片安寧祥和，像是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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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看著那片安寧，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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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姑蘇，是為了重振蕭家。可重振蕭家的方式，是給趙家當狗。昨日他在壽宴上丟了蕭家的臉，今日他來趙府討好主人，把自己僅存的那點尊嚴也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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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鐵掌，當年威震江北。蕭鐵山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子孫這副模樣，怕是會氣得從墳裡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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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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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頭上的傷口崩裂了，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低下頭，看著那幾滴血，忽然想到沈岳——想到沈岳那根處處殺著的盤龍棍，想到沈岳眼中那股寧死不屈的冷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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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姓沈的，至少還有一根棍、一口氣、一條不怕死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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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連賠罪的茶都要跪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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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抬起頭，看向趙府那扇高聳的正門。門扉緊閉，朱漆鮮紅，像一張閉著的嘴，永遠不會告訴他真相，也永遠不會給他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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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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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巷子很窄，牆很高，陽光曬不到，陰冷潮濕。他一個人走在那條巷子裡，腳步聲在兩面高牆之間迴盪，悶悶的，像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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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去江南，找趙家。他們欠我們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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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蕭承業苦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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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不欠蕭家任何東西。真要說欠，是蕭家欠趙家的——欠趙家一條狗，聽話的、會咬人的、忠心耿耿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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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就是那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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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盡頭，陽光忽然湧了進來，刺得他瞇起了眼。他站在陰影與陽光的交界處，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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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邁步走進了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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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鐵掌的繼承人，連背影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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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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