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七回：兩種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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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城南破廟。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5l8YeVv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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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讓人跟來。蘇晚婷問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他搖了搖頭。這是沈家內部的事，兩支血脈百年後的重逢，不該有外人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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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著盤龍棍，獨自穿過姑蘇城南的窄巷。白日裡繁華的街市早已沉寂，只有更夫敲著梆子從街頭走到街尾，一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拖得老長，在夜風中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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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在城南三里外的荒坡上，原名觀音庵，十幾年前一場大火燒去了大半，只剩一座歪斜的大殿和半截倒塌的圍牆。野草齊腰，蟲聲唧唧，月光照在殘垣斷壁上，像一層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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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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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大殿前的石階上，青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盤龍棍斜靠在身側，棍尾抵著裂了縫的青石。月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來，落在他肩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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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卻知道沈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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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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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約的我。」沈錚在院中站定，隔著三丈遠的距離，與沈岳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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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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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轉過身來。月光下，他的面容比白日裡更顯清瘦，眉宇間那層薄霧般的孤峭之氣愈發濃重。他看了一眼沈錚背後的盤龍棍，目光在那粗布包裹的輪廓上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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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棍，」他問，「也是曾祖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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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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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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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如實答道：「在老宅練過一個月。下山後，還未真正與人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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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微微一哂，那笑意極淡，幾乎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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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說不清的感慨，「我練了整整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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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接話。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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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沈岳的話沒有說完。他走下石階，一步一步朝沈錚走來，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種感覺不是殺氣，不是敵意，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兩條河流從同一座雪山發源，分道揚鑣了百年之後，終於在平原上交匯。水流相撞時，總會有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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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練的盤龍棍法，」沈岳在離沈錚一丈處停下，目光直視他的眼睛，「練到了第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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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式全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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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練了。」沈岳重複了一遍，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奇怪，「包括……亢龍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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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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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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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他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破廟的斷牆外，有一隻夜梟叫了幾聲，淒厲而短促，像是在預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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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棍法裡，沒有那一式。」沈岳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是不會，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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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心中一動：「你方才在棲霞山莊使出的那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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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亢龍有悔。」沈岳打斷他，語氣決絕，「亢龍有悔，要有『悔』才能叫這個名字。我的棍沒有悔，所以它不配叫亢龍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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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手中的盤龍棍。那根棍的蟠龍紋比沈錚那根磨損得更厲害，幾乎快要看不清龍的形狀，唯獨龍眼處的鋒銳依舊，在月色下閃著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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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這兩種棍法的區別，」沈岳抬起頭，眼中忽然多了某種熾熱的東西——不是戰意，更像是一種求證，「與其用嘴說，不如用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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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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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預兆，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他的身體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猛然拽了一下，驟然前衝，盤龍棍自下而上挑起，棍梢挾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奔沈錚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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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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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與沈錚所學的青龍吸水不同——這一式在沈岳手中沒有「吸水」的柔勁，只有「青龍」的凶厲。它不是纏、點、卸、引的圓轉變招，而是直取中宮的凌厲刺擊，像一條從暗處撲出的毒蛇，不留半點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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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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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沈岳動身的同一瞬間，沈錚已經解下了背後的盤龍棍。粗布飛散，烏木長棍橫在身前，堪堪擋住了沈岳的第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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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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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棍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之聲。不是木頭該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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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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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棍，又看了看沈錚的棍，嘴角微微一動：「你這是什麼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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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曾祖選的。」沈錚握緊手中長棍，虎口隱隱發麻。沈岳那一棍的力道遠比他預想的要重，不是技巧上的重，是意志上的重——好像這一棍不僅僅是棍，而是把十二年的孤憤、壓抑、不甘全部壓進了這一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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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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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棍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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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棍從左側橫掃而來，棍身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帶起的風壓將地上的碎石與枯葉捲起老高。龍戰於野。盤龍棍法第七式，是整套棍法中最具攻擊性的一式，在祖父傳下的版本中，它以威勢懾敵，卻不以擊殺為目的。但沈岳的龍戰於野，掃的不是對手的兵器，而是對手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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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被迫硬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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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持棍，以第六式「見龍在田」的架勢，將棍身豎在身體左側，以棍擋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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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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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棍相撞，火星四濺。沈錚的虎口劇痛，幾乎握不住棍，人也被震得向後踉蹌了兩步，腳後跟撞上了破廟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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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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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棍而立，站在原處，月光將他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胸膛起伏得比平時略快，但握棍的手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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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要的區別，」他淡淡道，「我的棍不會收。你的棍，第一步就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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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平復了一下呼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沒有裂，但已經泛紅。他抬起頭，看向沈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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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那一棍，若我沒有擋住，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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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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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即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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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深吸一口氣，緩緩直起身，將盤龍棍重新握緊。他的心中有一個念頭在翻湧，那不是怒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明悟——他隱約觸到了那個問題的邊緣：曾祖當年為何要改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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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練的，」沈錚問，「是曾祖改之前的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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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說：「我練的，是我曾祖傳下來的棍法。至於它在哪一代被改過，改了多少，我不關心。我只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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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棍尖直指沈錚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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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棍法，一個處處留手，一個處處殺著。遇到真正的惡人，你擋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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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退讓。他迎著沈岳的棍尖，同樣舉起了手中的盤龍棍，棍尖與棍尖相對，相距不過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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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當年遇到蕭鐵山那樣的惡人，他擋住了。他不但擋住了，還留了蕭鐵山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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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沈岳的聲音驟然拔高，那是他第一次失去從容，「他留了蕭鐵山的命，蕭鐵山留了我曾祖的命了嗎？沈歸岳死的時候，蕭鐵山的手可曾軟過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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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中驟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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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過殘垣斷壁，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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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看著沈岳的眼睛。月光下，那雙一向平靜如深潭的眼睛裡，翻湧著壓抑了太久的波濤。不是對沈錚的怒，是對百年前那場血案的恨，是對命運不公的不甘，是對自己身負血仇卻無處可報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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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沈歸岳的曾孫。」沈錚說。這句話不是疑問，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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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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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練的，是沈歸岳當年學到的盤龍棍法——那時的棍法還沒有經過我曾祖的修改，處處殺著，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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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緩緩放下棍尖，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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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祖死的時候，我祖父才三歲。他對父親幾乎沒有記憶，唯一留下的，是一本手抄的棍譜和一句話——『沈家的棍，是殺仇人的，不是給仇人看熱鬧的。』」沈岳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是薄冰覆蓋的深潭，底下暗流洶湧，「這些年，我一直在找蕭家，找趙家，找所有當年在那一紙誣告上簽過字的人。可每當我快要找到的時候，總會有人告訴我——『過去了』、『放下吧』、『你曾祖都不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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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直視沈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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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想問你——你曾祖真的不計較嗎？他歸隱山林，改名換姓，把處處殺著的棍法改成處處留手的樣子，是真的看開了，還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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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了沈錚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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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盤龍棍，指節泛白。他想反駁，想說曾祖不是怕，是大義，是慈悲，是「棍法是拿來守護的」——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這些話在沈岳那一句「沈歸岳死了」面前，全都輕得像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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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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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沈錚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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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曾祖當年的心思。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練的棍法，和我練的棍法，從同一條根上長出來，卻長成了兩棵不同的樹。一棵的枝葉向天，一棵的根鬚向地。誰對誰錯，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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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棍，棍尾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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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可以一起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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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注視著他，注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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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過破廟，吹動兩人的衣袂。月光將兩道影子投在殘壁上，一個略長，一個略短，卻在某一瞬間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個完整的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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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轉身，朝破廟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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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亢龍有悔』，」他頭也不回地問，「練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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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如實答道：「練成了。但用得還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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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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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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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比較，一種想要看看「另一條路」究竟通向何方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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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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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院中空曠處，盤龍棍橫於身前，閉目凝神。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長，與殘破的廟宇、荒蕪的野草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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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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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式，盤龍在淵。棍身盤旋纏繞，如龍蟄深淵，靜中藏勁。他的氣沉得很穩，十年的奔波尋覓、一個月的苦練沉澱，都在這沉沉的棍影中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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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式，蒼龍出洞。棍勢拔起，破風而出。沒有沈岳那樣的凌厲，卻多了一份從容，像是出洞不是為了逞勇，而是為了行所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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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式，巨龍破山。棍梢劈下，砸在地面，碎石飛濺。勁力剛猛，卻在劈到最低處時自然收斂了三成——不是刻意，而是已經練成了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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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式，青龍吸水。由剛轉柔，棍身劃出圓轉的弧線，纏、點、卸、引，一招一式如行雲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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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式，飛龍在天。騰空，棍花漫天。月光被棍花攪碎，紛紛揚揚灑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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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式，見龍在田。落步沉穩，棍法平實厚重，不急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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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式，龍戰於野。大開大合，縱橫捭闔。但他的龍戰於野，雖然威勢逼人，卻總在最凌厲的關頭留出一線空隙——不是破綻，是給對方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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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式，神龍擺尾。旋身，回掃。棍尾劃過一道弧線，快而準，卻在掃到盡頭時輕輕一頓，像是棍自己在問：這一擊，真的要打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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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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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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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棍破空而上，勁風激盪，連頭頂的雲都被攪動了一瞬。然後，在最頂點的那一剎那——收。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N9MVRU5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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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勢驟然凝住，像是時間在那一瞬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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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劈下，沒有收回，就那樣懸在半空中，勁力含而不露，鋒芒斂而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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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龍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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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站在陰影中，瞳孔微微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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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他看到那一棍的頂點處，沈錚的手腕有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細微轉動——那不是在卸力，而是在留力。讓原本可以摧枯拉朽的一擊，變成了一記點到即止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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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百年前，沈歸塵的棍停在蕭鐵山天靈蓋前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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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式，潛龍勿用。沈錚緩緩收棍，棍尾抵地，長棍貼於身後。氣息從奔湧歸於沉靜，心跳從急促歸於平和。他站在月光下，像一棵樹，一塊石，一陣風過後便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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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棍而立，眼神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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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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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沈錚面前，靜靜地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那隻握慣了盤龍棍、從不顫抖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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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悔』，」沈岳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是留給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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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想了想，答道：「留給對方的，也是留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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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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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做了一件沈錚沒有預料到的事——他將自己的盤龍棍橫於身前，朝沈錚微微低了低頭。那不是鞠躬，不是認輸，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武者之間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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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見過這一式，」沈岳低聲道，「不是不會，是不敢。我怕我一學會，就會忘了為什麼要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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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將盤龍棍重新背好，轉身朝破廟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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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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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的事，趙家的事，我會繼續查。」他的聲音從夜風中飄來，有些模糊，「你跟不跟，是你的事。但有一句話，我認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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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月光照亮了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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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一起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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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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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獨自站在破廟的廢墟中，夜風吹過，將地上的碎石枯葉捲起，又放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虎口還是紅了，但沒有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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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盤龍棍重新用粗布裹好，背在身上，邁步朝廟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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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月光照在破廟殘壁上，兩道影子曾經交疊的地方，什麼也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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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完）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hkJHG2Z6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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