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八回：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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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回到客棧時，已是四更天。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UvZO4U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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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點燈，就那樣坐在床沿上，將盤龍棍橫於膝頭，在黑暗中一動不動。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縷，正好落在棍身的蟠龍紋上。那條龍隱在暗處，只露出一截尾巴和一隻眼睛，像是在窺伺，又像是在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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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裡很亂。不，不是亂——是太滿了。滿得像一碗水端到了邊沿，再多一滴就要溢出來。他需要時間，需要靜，需要把今晚的一切一樁一樁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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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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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中的每一棍，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沈岳的棍法凌厲、決絕、不留餘地，像一把開了鋒的刀，刀刀見骨。而自己的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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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紅已經退了大半，但那種被震麻的感覺還在。不是疼痛，是一種記憶——像在提醒他：這條路，和那條路，真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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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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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招式。招式一模一樣。盤龍在濟淵、蒼龍出洞、巨龍破山、青龍吸水、飛龍在天、見龍在田、龍戰於野、神龍擺尾——八式的骨架完全相同，起手、落點、發力要領，甚至連棍身的旋轉角度都沒有偏差。沈岳使出來，他能認出每一式的名稱、變化和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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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第九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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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說，他的棍法裡沒有那一式。不是不會，是不敢。不敢學會「悔」，怕學會了就會忘了為什麼要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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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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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字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沉重。沈錚閉上眼，試圖想像沈岳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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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岳死的時候，沈岳的祖父才三歲。那是一條斷裂的鏈條：三歲的孩子對父親幾乎沒有記憶，只能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你曾祖是被蕭家的人害死的。」「沈歸塵當年要是下了殺手，你曾祖也許不會死。」「那個改了棍法的人，是你曾祖的親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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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一個人最需要依靠的時候，卻被告知你的依靠已經死了，死於一場本可避免的血案。而那個有能力避免的人，選擇了「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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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忽然想起祖父晚年的一個夜晚。那晚祖父喝了很多酒，比平時都多，醉眼朦朧地靠在藤椅上，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曾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不是自己，是他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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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追問，祖父卻再也不肯多說，只是擺了擺手，像趕走一隻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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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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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改了棍法。他把處處殺招改成了處處留手，把「亢龍無悔」改成了「亢龍有悔」。他的棍從此不再取人性命，他以為這是一種慈悲、一種昇華。可他沒有問過弟弟那一支——沈歸岳留下來的孤兒，需不需要這份慈悲。對他們來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卻告訴他們「棍法是拿來守護的，不是拿來報仇的」——這不是慈悲，這是另一種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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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恨，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是百年間，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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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傳給父親，父親傳給兒子。三歲的孩子長大了，成了父親，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對著棍譜一招一式地練，每一棍都在告訴自己：我曾祖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那個人，被他的親兄長放過了。所以你只能靠自己，只能把這一棍練得再狠一些、再快一些、再不留餘地一些，因為沒有人會替你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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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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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說他練了十二年。從一個孩子，練到二十七歲。這十二年間，他面對的不是一根棍，是一口氣——一口咽不下去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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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睜開眼，黑暗中，他彷彿看見沈岳獨自在山中練棍的身影。沒有槐樹，沒有老宅，沒有祖父坐在藤椅上的溫暖記憶。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少年，對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堵牆，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每一棍砸下去，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為什麼？為什麼曾祖收了那一棍？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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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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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憐憫。沈岳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站在一條河的對岸，看著對面的人獨自泅渡，你想喊「這邊有水淺的地方」，可你知道他聽不見，或者聽見了也不會過來。因為他要過的不是這條河，是他心裡的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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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梟又叫了幾聲，聲音忽遠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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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河水濕潤的氣息。遠處的姑蘇城沉浸在濃墨般的夜色中，萬籟俱寂，只有幾盞未滅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失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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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曾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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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曾祖的一切，他都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祖父的醉話、江望潮的講述、殘本上的隻言片語——沒有任何一條線索是曾祖自己留下的。他像一個沉默的影子，站在家族記憶的深處，不說話，不解釋，不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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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說：「你曾祖真的不計較嗎？他歸隱山林，改名換姓，把處處殺著的棍法改成處處留手的樣子，是真的看開了，還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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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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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沈錚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從未想過曾祖會「怕」。在他的想像中，曾祖是那個在山巔舞棍的青年，一身素衣，風骨崢嶸，連收棍的姿態都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大氣。這樣的人，怎麼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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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岳的話讓他開始懷疑——也許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曾祖。他了解的只是一個被時間美化了的傳說，一個被後人口口相傳、不斷修飾、最終變得完美無瑕的英雄形象。真正的曾祖，有血有肉的曾祖，也許遠比傳說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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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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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歸隱山林，真的只是為了清靜嗎？還是像江望潮說的，是被蕭家和趙家聯手逼得無路可走，只能退守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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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棍法，是真的參透了武學至理，還是……為了讓自己不再做噩夢？為了讓自己不再想起那根懸在蕭鐵山頭頂三寸、最終沒有落下去的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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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曾祖已死，真相已埋入黃土，他只能靠猜測、靠推理、靠那些零碎的線索去拼湊一個永遠無法驗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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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必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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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執念，是因為沈岳。因為沈岳還在恨，還在追，還在用那根處處殺著的盤龍棍劈開百年前的舊霧。如果連他都停下來了，那沈岳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是一個人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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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回床沿，將盤龍棍豎在身前，雙手掌心貼住棍身，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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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你到底為什麼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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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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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蘇晚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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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沈錚還坐在床沿上，姿勢與昨夜一模一樣，像是整夜未眠，又像是剛剛從某種深沉的入定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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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沒睡？」她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熱氣騰騰的包子香氣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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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沈錚睜開眼，聲音有些啞，「也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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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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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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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亭沒有追問那「一半」是什麼。她在桌邊坐下，自己拿了一個包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錚，一半放進自己嘴裡。動作自然而隨意，像是兩個人已經相識了很久，久到不需要那些客套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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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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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走了。」蘇晚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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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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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哪裡，我不知道。丐幫的人跟了兩條街，跟丟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這個人，比我想的要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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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並不意外。一個獨自練了十二年棍的人，如果連被跟蹤都察覺不了，那這十二年就白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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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再出現的。」沈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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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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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還沒有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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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亭放下手裡的包子，注視著沈錚。她的目光很專注，專注到讓沈錚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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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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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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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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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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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岳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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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亭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說：「你知道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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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丐幫可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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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是在說「你還真不客氣」，又像是在說「你終於學會了用該用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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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她說，「我幫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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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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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什麼？」蘇晚亭站起身，拍了拍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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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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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沒有走。他還在姑蘇城內，住在城北的蕭家老宅——那是蕭家在江南唯一一處產業。昨天在棲霞山莊丟了臉，他不會就這麼算了。」她側過頭，嘴角微微一彎，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你那個從兄沈岳，怕是已經被他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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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推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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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手裡的包子已經涼了。他低頭看著盤龍棍，棍身上的蟠龍紋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龍眼處那點鋒銳依舊，像是穿越了百年時光，依然在注視著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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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你到底為什麼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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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也許不在活人嘴裡，而在死人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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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完）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CtneDn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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