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茂沒有讓驚殺的人久等。第二日清晨，他將一萬兩銀票送到了城西渡口茶寮，親手交給了那個跛腳老翁。老翁接過銀票，沒有數，只是拈了一張對著晨光看了看水印，便納入懷中，繼續蹲在那裡修補竹筐，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hok9Mpy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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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舵知道了。」老翁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周德茂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事情辦妥了，而是因為這件事終於從他手上交了出去。兩萬兩銀子，兩條命，驚殺總舵接手，姑蘇分舵撤出。他不用再想沈岳的棍、沈錚的根、王甫秋的野心、趙常的執念。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等。等紅蝎子來，等她殺人，等她離開。然後趙家繼續做生意，他繼續曬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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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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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在房中收拾行李。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一根棍，一個包袱，包袱裡幾件換洗衣裳、一本棍譜、幾兩碎銀。他在這世上擁有的東西，從來裝不滿一隻背囊。不同的是，這一次桌上多了一塊漆黑的令牌——「蕭」字朝上，百年前蕭鐵山留下的東西，如今落到了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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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門聲響了。沈岳沒有回頭：「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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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推門進來，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塊令牌。「決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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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出發。」沈岳將令牌收入懷中，繼續折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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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在床沿坐下，沉默了片刻。「蕭家老宅在江北，離姑蘇不近。路上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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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快馬的話，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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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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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馬。這輩子他從來不需要馬，一個人、一根棍，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走不到的地方就走慢一點，總會到的。但江北太遠了，遠到靠雙腳會走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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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從懷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我這裡還有一些盤纏，夠買兩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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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多謝」，也沒有說「不用」。他只是將那錠銀子拿起來，在手中掂了掂，然後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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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三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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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一愣。「三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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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馱行李。」沈岳將包袱系好，放在床頭，轉身看著沈錚。「柳懷玉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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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柳懷玉——那個腰間掛著兩把短刀、騎了七天馬從江北趕來的女子。暗影樓的少樓主，江湖第一樓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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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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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路。」沈岳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蕭家老宅在江北一個小鎮上，沒有熟人帶路，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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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沉默了片刻。他想問的不是「她為什麼帶路」，而是「她為什麼要幫你」。但他沒有問出來。他想起蘇晚亭說的那句話——「她騎了七天的馬，從江北到姑蘇，親自走這一趟——你覺得只是為了還人情？」答案他隱約猜到了，但不需要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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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沈岳看著他，「你跟我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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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站起來，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側過頭。「你問過蘇掌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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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說話。他不需要問。蘇晚亭不會攔他，也不會跟他去。她有自己的路要走，醉月樓是她的根，她不會離開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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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蘇晚亭端著一個托盤迎面走來。托盤上放著兩碗麵，熱氣騰騰。她看了沈錚一眼，又看了看沈岳半掩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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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走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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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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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亭沒有再多問，推開沈岳的房門，走了進去。沈錚站在走廊中，聽見蘇晚亭將托盤放在桌上的聲音，聽見她說「趁熱吃」，聽見沈岳低聲說了一個字——「嗯。」沒有「多謝」，沒有「保重」，只有一個「嗯」。蘇晚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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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沈錚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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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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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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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亭點了點頭，沒有問去哪裡。她走下樓梯，回到櫃檯後面，拿起算盤，繼續撥那些永遠撥不完的數字。沈錚站在走廊中，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比平時更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一種不用說出口的明白。她明白沈岳要走，明白自己留不住，明白有些人註定是過客。她選擇了不提、不問、不送。只在最後一刻端去一碗麵，說一句「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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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回到自己房中，關上門。他坐在床沿上，從懷中掏出那本舊拳譜，翻到「化勁」那一頁。窗外，陽光正好，朱雀橋上人來人往，叫賣聲、笑語聲、孩童的追逐打鬧聲，混成一片喧囂。三日後，這一切都將留在身後。江北的路很長，蕭家的秘密很深，驚殺的刀很快。但此刻，他只想再看一遍「化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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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完。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D5ienp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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