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三十四回：重回醉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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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姑蘇時，已是午後。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SqZiO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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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和沈錚從西門入城，沿著那條走過無數遍的青石板路，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繞過朱雀橋，在醉月樓的後門停了下來。沈岳沒有走前門——他不習慣從正門進出，也不習慣被大堂裡的食客打量。沈錚跟著他，兩人一前一後，像離開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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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虛掩著。沈錚推開門，小天井裡的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倒扣的粗瓷碗。茶還是溫的，像是有人剛剛離開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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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站在天井中，沒有急著進屋。他解下背後的盤龍棍，靠在牆角，然後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沈錚在他對面坐下，將自己的棍也靠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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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棍，並排靠在牆角，像兩個人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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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蘇晚亭端著一個食盒走了出來，一身素青色的長裙，烏髮簡單挽起，斜插一支銀簪。她看見兩人，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先掃過沈岳的肩膀——那裡的衣衫破了，露出裡面包扎的白布——又掃過沈錚的右手——虎口上纏著新換的布條，指節還有些紅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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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也沒有說，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是兩碗熱粥、一碟小菜、一盤饅頭。粥還冒著熱氣，像是掐著時間熬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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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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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沈錚也端起來，慢慢地喝。蘇晚婷在石桌旁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了下來，雙手抱胸，看著他們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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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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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喝到一半，沈錚忽然放下碗，看著蘇晚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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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收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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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點了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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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下一次不會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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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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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看著她，像是在等她問什麼。蘇晚婷沒有問。她只是從袖中抽出那張已經被折出深深摺痕的紙條，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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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天前就知道了。」她的語氣很平靜，「丐幫的消息，比你們的腳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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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說話，又端起了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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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沈錚吃完碗粥，擦了擦手，問：「趙家那邊有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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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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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很感興趣。不是對你們的命感興趣，是對你們的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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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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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這幾天頻繁出入趙府，不知道在謀劃什麼。王甫秋沒有回姑蘇——至少，沒有回他平時待的那間土地廟。驚殺的人還在城外，但沒有人敢靠近那座山。」蘇晚婷頓了頓，「還有，蕭承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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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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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天前回的姑蘇，直接去了城南蕭承訓的鏢局，又去了城北蕭家老武館。然後他就消失了——沒有回他的住處，沒有再出現在趙府門口。」蘇晚婷的語氣放低了一些，「有人看到他買了一匹馬出城，但後來又回來了。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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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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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那一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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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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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也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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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攔路的時候，」沈岳的語氣很平，「他躲在樹叢裡。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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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看見。那時候他的注意力全在王甫秋身上，根本沒有注意到樹叢中還有一個人。沈岳看見了——在那種被鐵棍壓著打、每一息都可能送命的情況下，他看見了蕭承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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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看著沈岳，目光中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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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你看到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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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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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為什麼回來？」蘇晚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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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答。他端起粥碗，將最後一口粥喝完，然後將空碗放回食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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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為什麼回來？也許是因為怕了。也許是因為不甘。也許是看到了那兩根盤龍棍站在一起的樣子，想到了自己那雙已經生鏽的鐵掌，想到了蕭家曾經的榮光，然後決定——不再當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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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沈岳沒有說出口。他相信蘇晚婷聽得懂，沈錚也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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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收拾了碗筷，將食盒蓋好，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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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還留著。你們那兩間，我沒有讓人動過。」她提起食盒，走到廊下，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這一次，她沒有說「活著回來」。她只是點了點頭，像在說「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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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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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和沈錚在天井中坐了一會兒。陽光從頭頂的葡萄架上漏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葡萄藤已經枯了大半，幾片黃葉掛在藤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沈岳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自己的盤龍棍，又將沈錚的棍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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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接過棍，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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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各自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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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推開門，房間裡的一切與他離開時一模一樣。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隻粗瓷茶碗，碗底還有一圈乾涸的茶漬。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動桌上的紙頁——那是他離開前隨手放在那裡的一本舊拳譜，翻到某一頁，沒有折角，沒有記號，但他記得那一頁的內容。那一頁講的是「化勁」。他離開姑蘇之前看了很多遍，沒有看懂。上了山，叔公點了一下，他看懂了。坐在老宅的院子裡，看沈青山練了一遍，他看懂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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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來，將盤龍棍靠在桌邊，翻開那本拳譜，找到了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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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陽正從屋簷上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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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房間在走廊的另一頭。他推開門，將盤龍棍靠在床頭，然後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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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也有一隻粗瓷茶碗，碗底也有一圈乾涸的茶漬。窗戶也開了一條縫，風也從縫隙裡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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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很久。久到夕陽從窗紙上消失，久到天色從昏黃變成暗藍，久到走廊裡再也聽不見任何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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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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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湧進來，帶著河水濕潤的氣息。他望著遠處的萬家燈火，想起沈青山說的那句話：「你的快，沒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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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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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棍的手。虎口的傷已經結痂了，指節上的繭還在，掌心有幾道淺淺的紋路，和老宅院中那棵槐樹的年輪一樣，是一圈一圈疊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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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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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答案不在這間房間裡，也不在姑蘇城裡。答案在路上，在棍上，在下一場戰鬥中，在下一次化勁的嘗試中。他關上窗，回到床邊，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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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閉上了眼。老宅的槐樹、山頂的墳、叔公的棍、王甫秋的鐵棍、蕭承業躲在樹叢中的身影——這些畫面在黑暗中一一浮現，又一一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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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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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沈岳離開姑蘇之後，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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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完）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p6D9kaD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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