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和沈錚踏入姑蘇西門的那一刻，消息便已經送到了趙常的書案上。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HsPS2QK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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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的眼線遍佈姑蘇城內外，尤其是城門和碼頭這等要害之地。一個挑擔的貨郎看見了兩人，放下了扁擔；一個擺攤的賣茶婦收了茶碗，轉身走進窄巷；一個蹲在牆角曬太陽的老叫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緊不慢地朝趙府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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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不到半個時辰內，經過三四道傳遞，最終落到了周德茂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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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將紙條放在趙常的書案上，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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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捧著一本《孫子兵法》，看得入神。他沒有抬頭，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那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兩人已入西門，往醉月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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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皺眉，只是一種極淡極淡的反應，像是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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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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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站在一旁，沒有催，也沒有離開。書房中安靜極了，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趙常合上書，將它放在案角，然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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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他說，「王甫秋有消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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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周德茂頓了頓，「驚殺的人說，王甫秋沒有回姑蘇，也沒有回分舵。他去了哪裡，連驚殺內部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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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放下茶碗，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幾下。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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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他去吧。」他說，語氣淡淡的，「他要等，就讓他等。他要打，就讓他打。那兩根棍子，不會那麼容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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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午後的陽光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長長的，瘦瘦的。他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幾根蒼老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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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您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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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微微躬身，退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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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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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窗櫺的這一角移到了那一角，久到院中的僕人來來去去了好幾趟，久到他手中的茶碗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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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放下茶碗，走到書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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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很普通，紅木製成，分五層，擺滿了線裝書和捲軸。他伸手從第三層抽出一本書——不是因為那本書有什麼特別，而是因為那本書後面藏著一個機關。一個極小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銅鈕。他用拇指按下去，書架無聲無息地向左滑開，露出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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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僅容一人通過。走廊兩側沒有窗，每隔幾步嵌著一盞油燈，燈火幽暗，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趙常走了進去。書架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沒有一絲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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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是一道鐵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凹進去的掌印。趙常將右手按在掌印上，微微一旋——鐵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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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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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四面無窗，只點了兩盞油燈。但燈火比走廊中的更亮，將屋內的每一件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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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的一面牆上掛滿了兵器——刀、劍、槍、戟，應有盡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懸掛在正中位置的一根棍。那根棍通體漆黑，不知是什麼材質，棍身上沒有花紋，光滑得像一面鏡子，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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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像上是一個中年僧人，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凌厲之氣。他穿著灰色僧袍，雙手合十，目光直視前方，像要看穿看畫之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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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走到畫像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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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行禮，沒有鞠躬，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幅畫像。燈光從兩側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左一右，像兩個沉默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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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他低聲說，聲音在密室中迴盪，「您說過的那個人，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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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像上的僧人不會回答。他已經死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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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的師父，法號「了塵」，曾是少林寺般若堂的首座弟子。他以天縱之資，三十歲時便將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達摩棍法」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被譽為少林百年一遇的棍術奇才。但他不滿足於此。他偷偷翻閱了藏經閣中的禁書，修煉了一門被少林視為邪道的棍法——「破殺棍」。那是一門只攻不守、以殺止殺的棍法，每一棍皆為殺招，不留活路。修煉者需以自身精血為引，棍法越強，壽命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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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塵知道代價，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證明——少林千年傳承的棍法，不是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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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之後，少林震怒。般若堂首座修煉禁術，這是數十年來未有的大醜聞。了塵被廢去武功，逐出師門。從那以後，江湖上再也沒有了塵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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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收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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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鴻運當年在江湖上廣結善緣，與少林素來交好。出了這件事，趙家本應與了塵劃清界限，但趙鴻運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極其大膽的決定——他了塵。將他安置在姑蘇城外一處隱秘的莊園中，供他衣食，替他延醫，甚至四處蒐集藥材，幫他恢復被廢去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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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塵在趙家住了十年。十年間，他將自己所學的達摩棍法和破殺棍法融會貫通，創出了一套全新的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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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塵臨終前，將那根黑色的棍子交到趙常手中，說了一句話：「常兒，棍法無正邪，人有善惡。這套棍法，你用得好，便是正道；用得不好，便是魔道。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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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接過棍子，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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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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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的燈火跳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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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從回憶中收回思緒，轉身走到那面掛滿兵器的牆壁前，伸手取下那根黑色的棍子。棍子入手，沉甸甸的，不是鐵的沉，是木的沉——一種說不清來歷的木頭，比鐵輕，卻比鐵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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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棍子豎在身側，棍尾抵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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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沈錚……」他低聲自語，嘴角微微揚起，「兩根盤龍棍，一套棍法，兩種心法。師父，您若還在，一定會想親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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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將棍子重新掛回牆上，然後走到畫像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中年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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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您放心。您傳給我的棍法，我不會讓它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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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出密室。身後的鐵門緩緩關上，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書架無聲無息地合攏，將一切都藏在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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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走回書案前，坐了下來，重新拿起那本《孫子兵法》，翻到了剛才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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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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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陽正從屋簷上落下去，將整座姑蘇城染成一片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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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完）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j5bFwh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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