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業躲在山谷外的那片樹叢中，從頭看到尾。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Rco5kw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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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王甫秋的鐵棍如同山岳壓頂，一棍砸下，地上多了一個尺許深的坑。看到了沈岳的盤龍棍如同毒蛇吐信，快得看不清棍身，只有棍風呼嘯。看到了沈錚那個不起眼的年輕人，在沈岳被逼到樹前無路可退的時候，硬生生插進去，用自己的棍擋住了王甫秋全力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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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崩裂，血珠飛濺，棍沒有脫手，人也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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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蹲在樹叢中，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他的拳頭握得格格作響，指甲陷進掌心，滲出血來，他卻感覺不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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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的不是王甫秋。他怕的是沈岳和沈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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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像一個人。不是練出來的默契，是長在一起的默契。沈岳向左，沈錚向右。沈岳刺，沈錚掃。沈岳被逼退，沈錚替他擋。沒有商量，沒有眼神，沒有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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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人同時用了兩根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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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蕭家鐵掌，傳到你這一代，只剩下七成功力。你不要想著發揚光大，能守住就不錯了。」他當時不服氣，覺得父親老了，膽子小了。現在他知道了——父親不是膽子小，是看得比他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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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收棍離去後，沈岳和沈錚在山谷中坐了一會兒。蕭承業沒有再看下去。他悄悄地從樹叢中退出來，退進更深的林子裡，然後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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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得很狼狽。樹枝刮破了他的臉，石頭絆得他踉蹌，他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膝蓋磕在石頭上，褲子破了，血順著小腿流下來，他什麼都顧不上。他只想離開這座山，離開那兩個人，離開那兩根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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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跑到山腳下，天已經快黑了。他靠著一棵松樹，大口大口地喘氣，嗓子像被火燒過一樣，乾澀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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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號稱「鐵掌」的手。虎口的舊傷還沒有好利索，掌心的繭已經軟了，手指因為長年不練功，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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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很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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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鐵掌，當年威震江北。蕭鐵山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子孫這副模樣——躲在樹叢中看別人打架，看完之後落荒而逃——怕是會氣得從墳裡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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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沒有笑。他笑不出來。他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燒得他喘不過氣。那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一種更深更沉更燙的東西——是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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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山腳下坐了一夜。沒有生火，沒有吃東西，連水都沒有喝。就那樣靠著松樹，望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數，數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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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景風鎮，用身上僅剩的銀子買了一匹老馬。馬很瘦，毛色暗淡，走起來一瘸一拐，但他沒有挑剔的資格。他翻身上馬，一路向東，朝著姑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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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回姑蘇。不是為了趙家，不是為了沈岳，不是為了任何人。他是為了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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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在姑蘇雖然沒落，但還有幾個族人。他的堂弟蕭承訓在城南開了一家鏢局，生意不大，勉強糊口。還有一個遠房叔公，在城北經營一間小小的武館，收了幾個學徒。這些人他平時不願意打交道——他覺得他們沒出息，丟了蕭家的臉。但現在，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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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跟他們會合。不是為了敘舊，不是為了求援，而是為了告訴他們——蕭家不能就這樣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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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閉關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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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把蕭家鐵掌從七成功力練回到十成。他要讓那雙曾經號稱「鐵掌」的手，重新硬起來。他要讓蕭家的名字，不再被人當成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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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需要多久。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他不在乎。他只知道，如果他就這樣回姑蘇，繼續在趙家門口轉悠，繼續等著趙常施捨他一句「蕭兄客氣了」，他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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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姑蘇時，已是三日後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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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沒有回自己的住處，直接去了城南蕭承訓的鏢局。蕭承訓正在院子裡指揮夥計裝車，看見他從馬背上滾下來，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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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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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沒有廢話。他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那是蕭家家主的信物，蕭鐵山傳下來的，他父親臨終前交到他手上——放在蕭承訓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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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閉關。蕭家的事，暫時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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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訓看著那塊令牌，又看著蕭承業滿身的泥土和傷痕，嘴唇動了幾次，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點了點頭，將令牌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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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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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又去找了那位遠房叔公。叔公已經七十多歲了，鬚髮皆白，背駝得厲害，但一雙手依然骨節粗大，虎口厚繭——那是練了一輩子鐵掌留下的痕跡。他聽完蕭承業的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櫃子深處翻出一本泛黃的手抄冊子，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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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曾祖蕭鐵山留下來的練功筆記。我留了五十年，本來打算帶進棺材的。你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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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接過冊子，手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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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他在叔公的武館後院，找了一間空房，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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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底有一層薄薄的灰，顯然很久沒有人用過了。蕭承業將那本手抄冊子放在桌上，然後將自己的包袱擱在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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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沿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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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的傷已經結痂了，掌心的繭雖然軟了，但還在。手指的靈活性可以練回來，內勁可以重新積累，鐵掌可以重新硬起來。只要這雙手還在，蕭家就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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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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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冷冷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疲憊的、蒼老的、不甘心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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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他低聲說，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你等著。蕭家鐵掌，不會永遠是今天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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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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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閉上了眼。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沈岳的臉，而是沈錚擋住王甫秋那一棍時的眼神。那個年輕人，平時不聲不響，跟在沈岳身後，像一根不起眼的影子。但在那一刻，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篤定——那種篤定，蕭承業從來沒有在自己身上見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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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將那本手抄冊子壓在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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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開始，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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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完）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Cd5WTRm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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