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少年下山。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Ya5QjV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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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少年，沈錚其實已二十有六。只是他生得清瘦，眉目間還帶著幾分未脫的書卷氣，加之習武之人氣血充盈，膚色反倒比尋常少年還透著一股乾淨的光澤。老宅院中那一個月的閉關修煉，將他身上最後一絲浮氣磨盡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沉澱下來的、唯有棍鋒才能打磨出的那種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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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他未曾踏出院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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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清晨，他對著槐樹練棍，將十式盤龍棍法反覆拆解、重組、校驗。棍身上的蟠龍紋已被他的掌心磨得溫潤發亮，那雙曾被震裂的虎口結了痂，又磨破，再結痂，如今已生出厚實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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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練棍，還練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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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夜月升，他便盤腿坐於槐樹下，將殘本上的注解逐句默誦——非為記憶，是為了體會字面之外的東西。譬如那句「出洞非為逞勇，乃蓄勢以待天時」，初讀時只覺是武學之理；練了三百遍之後，才猛然明白，曾祖說的是人生。又譬如「亢龍有悔，盛極當斂」，他不斷叩問自己：此刻的鋒芒，當斂幾分？留幾分給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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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十式之間再無滯澀，氣隨棍走，意動形隨。他甚至在最後一夜，將十式倒著從「潛龍勿用」舞回「盤龍在濟淵」——順時如龍騰九天，逆時如龍歸深淵，竟也圓融無礙，別有一番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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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曉得，該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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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色未明，晨霧還纏在山腰。沈錚將盤龍棍用粗布裹了，斜背在身後，又在懷中揣了祖父留下的絹帕和那本殘破的手抄冊子。臨行前，他給曾祖的衣冠冢和祖父的墳各上了一炷香，又回身望了一眼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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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無言，落葉滿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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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帶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沿著石階一級一級走下。山風從背後推著他，像是老宅在送別，又像是催促。腳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濕，踩上去滑溜溜的，他卻走得極穩——十年的尋覓與一個月的沉澱，早將他的步子壓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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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兩旁，野草齊腰。行至半山腰，霧氣漸散，視野豁然開朗。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去——老宅已隱沒在樹叢之中，只能望見一隅灰瓦屋頂。再往遠處，是層巒疊嶂，雲海翻湧，與百年前曾祖所見，應是同一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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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大步流星，朝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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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是一座小鎮，名喚青楓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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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不大，依水而建，一條青石板主街貫通南北，兩旁是茶館、酒肆、布莊、藥鋪。每逢三六九趕集，四里八鄉的人聚攏過來，倒也熱鬧。沈錚幼時曾隨祖父來過幾次，對鎮上的格局還有模糊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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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恰逢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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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進街口，便覺人聲鼎沸。賣菜的大嗓門吆喝著，鐵匠鋪裡叮叮噹噹，幾個孩童追逐打鬧，險些撞到他身上。他側身避過，順手扶住一個踉蹌的孩子，那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嘻嘻一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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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微微彎起嘴角。山中的清寂被這人間煙火氣一沖，竟讓他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感覺。他在山中總想著曾祖的棍法、祖父的遺願、江湖的傳說，那些念頭像山霧一樣縹緲而沉重。此刻置身市井，聞著包子的香氣、聽著討價還價的喧囂，那些縹緲的東西反倒落到了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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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家麵攤前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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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還未上桌，街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碗碟摔碎的聲音，夾雜著女子的驚叫與男人的厲喝。人群紛紛避讓，一條通道自覺分開——幾個彪形大漢簇擁著一個錦衣公子，正將一個賣花的老漢團團圍住。老漢身邊散落著竹籃和零落的花枝，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擋在老漢身前，渾身發抖，卻倔強地張開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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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攤子擺到我王家的地頭上了，」錦衣公子用摺扇點著老漢的鼻尖，「規矩懂不懂？一個月保護銀，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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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兩銀子，夠一個莊戶人家吃半年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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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跪在地上磕頭：「王少爺，小老兒實在交不起……這花賣一天也不過幾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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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不起？」錦衣公子冷笑一聲，朝身後一揮手，「把擔子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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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大漢上前，一腳踹翻了竹籃，又一拳砸向老漢的面門。小姑娘尖叫著撲上去，卻被另一個大漢隨手一撥，摔出去一丈多遠，額角磕在青石板上，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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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街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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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放下筷子，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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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怒喝，也沒有縱身飛掠——那不是盤龍棍法的路數。他只是一步一步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腳下的青石板卻隨著他的步伐發出一種沉悶的震顫，像是有人在地底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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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打手最先察覺到不對，紛紛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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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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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未落，沈錚已到了近前。他並未解下背後的盤龍棍，只是伸出左手，輕描淡寫地接住了那個正砸向老漢的拳頭。手臂紋絲不動，那大漢的拳頭卻像撞上了一堵鐵牆，骨節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大漢慘叫著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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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錦衣公子摺扇一合，指著沈錚，「你知道我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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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理他。他俯身扶起那個摔倒的小姑娘，從懷中取出一方手帕遞過去，低聲道：「按住傷口。」然後轉身，面對那五個圍上來的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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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錦衣公子乾脆利落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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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同時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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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這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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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用棍——對付這種貨色，還不配沾上盤龍棍的氣息。他只是略微側身，避開最先撲來的拳頭，左手自下而上一托，卸去第二人的踢腿，右肘橫掃，正中第三人的肋下。三招之間，三人已倒。剩下兩人愣在原地，互看一眼，竟轉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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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公子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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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等著！」他丟下一句狠話，提起衣擺，跌跌撞撞地鑽進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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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街短暫地沉默了片刻，繼而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叫好聲。麵攤老闆端著那碗還未送出的陽春麵，使勁鼓掌。賣肉的大漢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高聲道：「好漢！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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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享受這份喝彩。他將老漢和小姑娘扶到麵攤坐下，又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給麵攤老闆：「給他們上兩碗麵，再買些傷藥。」老闆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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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退出了人群，重新背起那根布裹的長棍，沿著青石板街，繼續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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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事，他不願多想。路見不平，出手相助，於他而言只是本能——就像蒼龍出洞，勢不可遏，但出棍之後便要收棍，不可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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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從未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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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臨終前除了留下絹帕，還說了一句含糊的話：「你曾祖當年……好像在山下得罪了什麼人。他歸隱山上，不全是為了清靜，倒像是……避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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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一直想弄清楚這件事。百年前，曾祖為何獨自一人守著一座山、一根棍？以他當時的武藝，江湖上應有立足之地，何以甘於寂寂無聞，只在家族口述中留下傳說？那十式盤龍棍法精妙絕倫，若僅用來自娛或傳家，未免暴殄天物。更何況，殘本上那句「出洞非為逞勇，乃蓄勢以待天時」——待的是什麼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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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隱約覺得，答案不在山上，在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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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鎮尾，沈錚在一座破舊的土地廟前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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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口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叫花，衣衫襤褸，面前放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碗。碗裡有幾枚銅錢，還有一張折成方塊的紙。老叫花耷拉著腦袋，似乎睡著了，呼嚕聲時斷時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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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本想繞過去，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那張紙——紙上隱約露出幾個字，筆跡蒼勁，赫然寫著「盤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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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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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身，輕輕抽出那張紙，展開——是一封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的短箋，只有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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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龍現世，故人來訪。明日酉時，斷腸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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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抬起頭，看向老叫花。老叫花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渾濁的眼珠正定定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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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老叫花的聲音嘶啞得像風中破鑼，「這碗裡的東西，可不能隨便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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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將短箋折好，放回碗中，平靜地問：「你等我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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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叫花沒有回答，只是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他慢騰騰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起破碗，頭也不回地朝鎮外走去，邊走邊唱，聲音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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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恩怨一棍收，龍潛於淵幾度秋。莫道後生無膽氣，斷腸渡口看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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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散在風裡，人已消失在官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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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站在原地，背後的盤龍棍似乎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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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握住了棍身。烏木的觸感溫潤而堅實，蟠龍紋隔著粗布，依然清晰地硌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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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酉時，斷腸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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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是一個圈套，還是一場機緣。但他清楚一件事——從他握住盤龍棍的那一夜起，曾祖的恩怨、祖父的遺憾、以及這百年間被遺忘的所有舊事，都已無聲無息地壓到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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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從不打算推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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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偏西，離明日酉時還有一整夜加一個上午。他決定先在鎮上尋個客棧住下，養精蓄銳，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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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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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完）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Tp2IraG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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