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一回：百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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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風霜，究竟能磨去多少東西？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a05vIEg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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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門前的石階被歲月啃出了缺口，院中那棵祖父親手栽下的槐樹，卻愈發枝繁葉茂，濃蔭遮了半個天井。我站在樹下，仰頭望著橫樑上那個蒙塵的長匣，指尖微微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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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是那根盤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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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的事，我是從祖父零碎的醉話裡拼湊出來的。祖父晚年嗜酒，每飲至微醺，便瞇著眼靠在藤椅上，用枯瘦的手指叩著桌面，喃喃自語：「你曾祖那人啊……一根棍，一座山，半世江湖，半世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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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問下去，他便搖頭不語，渾濁的眼裡有光，像是隔著百年的煙雲，望見了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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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三年前走了。走之前一夜，忽然精神矍鑠，把我叫到床前，從枕下摸出一塊泛黃的絹帕。帕上無字，只畫了十個人形，持棍而立，姿態各異——筆法粗拙，卻依稀可辨棍法的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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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曾祖傳下來的，」祖父喘了一口氣，「棍法口訣，口耳相傳，到我這一輩，只剩下六式。那帕子上的圖畫，我也看不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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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枯瘦的手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可我總覺得……曾祖當年既然能創出這十式，後人沒道理連學會都不能。你去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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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祖父再也未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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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他葬在後山，挨著曾祖的衣冠冢。守孝期滿，便收拾行囊，離開了這座老宅。外人以為我是出去謀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去找那失傳的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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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找，便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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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間，我走遍南北，拜訪過十七位棍法名家，聽過無數江湖傳聞，翻過上百本武籍殘卷。有人嗤笑，說世間本就沒有什麼十式盤龍棍法，不過是曾祖父酒後吹噓；也有人沉吟，說確有耳聞，但百年失傳，怕是再也尋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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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也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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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三個月前，我在一家即將倒閉的舊書鋪裡，翻到一本沒有封面的手抄殘本。書頁發黃發脆，稍一用力便簌簌掉落，其中一頁上，赫然畫著一個人形，棍舞如龍，旁注一行蠅頭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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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龍出洞，勢不可遏。然出洞非為逞勇，乃蓄勢以待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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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跡與祖父留給我的絹帕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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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夜趕回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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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暮色四合，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要攀上房梁，替我把那長匣夠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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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來梯子，小心翼翼取下木匣。匣上沒有鎖，扣合處落了厚厚一層灰，指腹按上去，印出清晰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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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掀開匣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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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靜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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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根約莫五尺長的烏木棍，通體暗沉，不反光，不耀眼，甚至有些不起眼。但當我的手握上去的剎那，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從掌心傳遍全身——不是棍的重量，是歲月壓在上面的那種沉。棍身上隱約可見淺淺的蟠龍紋，已被磨得七零八落，唯獨龍眼處尚存一絲鋒銳，暮光一照，竟似微微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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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棍取出，走到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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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奔波，百年前曾祖獨舞山巔的畫面，在我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演練過千百遍。祖父傳我的六式——盤龍在淵、蒼龍出洞、巨龍破山、青龍吸水、飛龍在天、見龍在田——我已爛熟於胸。但後面四式，龍戰於野、神龍擺尾、亢龍有悔、潛龍勿用，始終像隔著薄霧，看得見輪廓，摸不著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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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色正好，院中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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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目凝神，將帕上人形和殘本註解在心中過了一遍，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曾祖就站在身側，不言不語，只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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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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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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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式盤龍在淵。棍身纏繞下沉，如龍蟄淵底，氣息斂而不發。十年的尋覓與困頓，那些被人嘲笑的時刻、功虧一簣的沮喪，都沉進了棍影裡，沉沉地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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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式蒼龍出洞。棍勢猛然拔起，破風而出！這一式祖父叮囑過無數次——「出棍要決絕，半途收力便失了蒼龍之志。」我將十年積攢的不甘盡數貫入棍梢，棍風凌厲，震得槐樹葉簌簌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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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式巨龍破山。棍梢劈下，砸在地面青磚上，「咔嚓」一聲，磚碎三塊。砂石飛濺中，我忽然想起殘本上那句話——「出洞非為逞勇，乃蓄勢以待天時。」劈的哪裡是山，劈的是心中那些動搖與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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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式連貫，氣已盈滿，我順勢轉入第四式青龍吸水。棍由剛轉柔，纏、點、卸、引，在月色下舞出一道道圓弧。槐樹的枝椏被棍風帶得輕輕搖曳，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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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式飛龍在天。腳下一蹬，騰空而起，棍在頭頂旋開一圈銀光。月色穿透棍花，碎成無數光點灑落下來，那一瞬我恍惚覺得——曾祖當年站在山巔，看到的流雲和月光，大約也和今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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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第六式見龍在田。棍勢沉穩下來，一招一式，老老實實，不貪不躁。十年尋覓的彎路告訴我，有些東西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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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路至此，祖父傳我的六式已經盡出。按照往日，我便該收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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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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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本上那四式的註解，忽然在腦海裡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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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戰於野：大開大合，縱橫無阻，然不可恃強輕敵。」

「神龍擺尾：回身一棍，不在力而在時，出其不意。」

「亢龍有悔：盛極當斂，留三分餘地，天道使然。」

「潛龍勿用：棍歸身，氣歸田，龍潛於淵，以待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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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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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式龍戰於野。棍勢猛然展開，不再拘泥於方寸庭院。前踏、橫掃、劈砸、挑刺——大開大合，棍風如潮，逼得槐樹劇烈搖晃，葉片如雪片般飛卷。我不是在與對手過招，是在與這十年的困頓、迷惘、外界所有的不信與嘲笑廝殺。棍過之處，院中的石凳應聲裂開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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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式神龍擺尾。身形急旋，棍尾向後猝然掃出，快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一掃不是想出來的，是身體自己在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背後推著我出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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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式亢龍有悔。棍勢攀至頂峰，我幾乎能感到全身氣血奔湧到了極致，再往前一步便要傾覆。那一瞬間，殘本的筆跡浮上心頭——「盛極當斂」。我硬生生收住了三成力，棍鋒堪堪停在槐樹主幹前三寸之處，激起的勁風卻已在樹皮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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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力比發力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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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式潛龍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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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收回長棍，棍尾抵地，棍身貼於身後。氣息從奔湧歸於沉靜，從沉靜歸於若有若無。心跳聲一點一點慢下來，慢到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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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滿院的落葉在我周圍緩緩飄落，有的將落未落，被我周身殘餘的勁氣托著，在空中旋了幾旋，才不甘地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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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變成了一棵樹、一塊石、一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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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沒有凌厲，沒有悲喜，只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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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不知何時圍了幾個鄉鄰。他們都是被棍風巨響驚動的，此刻卻無人出聲——看著我收棍而立的身影，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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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人群裡有個老人顫聲道：「這……這是沈家老宅那條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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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低下眼，看著自己握棍的雙手——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洇在棍身的蟠龍紋上，將那條龍染出了淺淺的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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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前，曾祖的手掌也應該握在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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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後，我站在他種下的槐樹下，終於將十式盤龍棍法，一棍不落地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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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堂而過，吹動老宅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我回頭望了一眼門內——昏黃的燈影裡，彷彿看見祖父端著酒碗，瞇著眼，對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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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盤龍棍橫於胸前，朝那空蕩蕩的廳堂，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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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轉身，提棍，邁出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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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萬家燈火，塵世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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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只知道一件事：曾祖的棍法，從今夜起，再未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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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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