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斷腸渡。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aRdyUX1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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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早已廢棄多年。木棧腐朽，拴船的石樁上長滿青苔，唯有一條破舊的渡船斜擱在岸 邊，船底爛穿了一個大洞，像一隻死去的巨獸張開的肋骨。蘆葦叢生，白絮紛飛，夕陽將整片河灘染成一片暗紅，像是大地未乾的舊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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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準時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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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刻意隱藏行蹤，也沒有刻意顯露氣勢。只是背著那根粗布裹纏的盤龍棍，沿著河岸慢行，像一個尋常的趕路人。腳下的沙地鬆軟，每一步都留下淺淺的印痕，卻被風一吹便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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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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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定，環顧四周。除了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只有河水拍岸的悶響。夕陽一點一點沉入對岸的山脊，天色從暗紅轉為灰紫，再從灰紫沉入墨藍。星子一顆一顆亮起來，河面倒映著碎銀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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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著急。他盤腿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將盤龍棍橫於膝上，閉目養神。山中十年的磨練教會他一件事——該來的一定會來，不該來的，急也沒用。就像亢龍有悔，盛極當斂，等待本身便是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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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蘆葦叢中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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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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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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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兩個人影從蘆葦深處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一身破舊的灰布衣裳，打滿了補丁，腰間繫一條草繩，腳踩一雙露出腳趾的布鞋——與昨日鎮上那個老叫花一模一樣的打扮，卻換了一個人。昨日那老叫花佝僂猥瑣，眼神渾濁；眼前這個老者腰背挺直，雖然衣衫襤褸，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矍之氣。最不同的是那雙眼睛，在月色下亮得像兩盞燈，精光內斂，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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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跟著一個中年漢子，同樣一身補丁，卻收拾得乾淨利落，背上斜插一根打狗棒，材質普通，握處卻磨得油亮——那是常年持握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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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在沈錚面前三步外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背後的盤龍棍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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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老者點了點頭，「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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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誰？」沈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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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曾祖。我見他的時候，他也是你這個年紀，也是這副不卑不亢的神情。」老者說著，竟自然而然地在沈錚對面的石頭上坐了下來，從腰間解下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又遞向沈錚，「喝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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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搖頭：「晚輩不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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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飲酒好。」老者也不勉強，收回酒葫蘆，又灌了一口，用袖子一抹嘴，「酒這東西，誤事。你曾祖當年也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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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心中一動：「前輩認識我曾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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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老者瞇起眼，望向河面，月光下波光粼粼，像是將他的思緒拉回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何止認識。我這條命，就是你曾祖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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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沈錚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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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沒有急著往下說，而是伸手入懷，摸出一樣東西，遞到沈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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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塊令牌。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通體黝黑，正面刻著一個「丐」字，背面刻著一條蟠龍，盤旋雲中，栩栩如生。令牌邊緣磨得光滑如玉，顯然年代久遠，被人反覆摩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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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幫傳棍長老令。」老者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持此令者，可在丐幫任何分舵調動人手，見令如見幫主。你曾祖當年把這塊令牌還給我的時候，也是這麼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推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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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伸手去接。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塊令牌，又看著老者的眼睛，問：「前輩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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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將令牌重新收入懷中，長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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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姓江，江望潮。丐幫第一百一十七代傳棍長老。」他說這話時，語氣依然平淡，但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了極深的滄桑，「你曾祖沈歸塵，與我締交於五十年前。那一年，他二十七，我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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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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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快速在心中推算——曾祖若活到今日，該有九十有餘。眼前這位江長老看上去不過六七十歲模樣，但武學高深之人，容貌往往不顯老。他說曾祖二十七歲時結識他，那正是曾祖舞棍山巔、鋒芒最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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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長老，」沈錚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抱拳一揖，「請前輩細說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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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擺了擺手：「不必多禮。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讓你謝恩，也不是為了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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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凝重：「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你曾祖當年歸隱山上，不是自願的，是被人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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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的手指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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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江湖上有一句話，叫『南沈北蕭，棍掌雙絕』。南沈，便是你曾祖沈歸塵；北蕭，是北地蕭家的蕭鐵山，一雙鐵掌號稱無堅不摧。兩人本無交集，各自雄踞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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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刻在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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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出了一件事。江南漕運幫派內鬥，牽連甚廣，蕭家趁機南下擴張地盤，與你曾祖的勢力起了衝突。本是小摩擦，但蕭鐵山那人心胸狹隘，將幾樁命案算到了你曾祖頭上，放出話來，要與沈歸塵一決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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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祖不願爭鬥，退讓了三次。蕭鐵山卻步步緊逼，最後竟趁你曾祖外出之際，帶人血洗了沈家在江南的一處別業，殺了沈家七口——其中有你曾祖的親弟，沈歸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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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聽到此處，胸腔中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背後的盤龍棍緩緩解下，豎在身旁，棍尾輕輕抵入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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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祖終於出手了。」江望潮繼續說道，「兩人約戰於太湖之濱，觀戰者數百人。那一戰打了整整一天，從日出打到日落。蕭鐵山鐵掌剛猛，你曾祖盤龍棍法變化莫測，勝負難分。最後一回合，你曾祖使出『亢龍有悔』，棍勢已壓到蕭鐵山天靈蓋前三寸，卻硬生生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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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收住？」沈錚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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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曾祖從不殺人。」江望潮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敬意，「他那套棍法，十式之中，沒有一式是取人性命的殺招。『亢龍有悔』的『悔』字，便是給對方留一條生路。那一棍若落下去，蕭鐵山必死無疑，但你曾祖收了力，只在蕭鐵山額頭留下一道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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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鐵山當時跪地認輸，眾目睽睽之下發誓不再南下。你曾祖便信了，收棍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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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冷笑一聲：「誰知蕭鐵山懷恨在心，三年後暗中勾結官府，誣陷你曾祖通匪，又買通江湖敗類四處散播謠言，說沈歸塵的盤龍棍法盜自蕭家鐵掌，不值一提。一時間，你曾祖名聲受損，沈家產業接連被查抄，門人弟子紛紛離散。你曾祖心灰意冷，不願再與江湖爭鬥，便帶著家眷退隱山林，從此不再過問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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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歸隱的地方，便是那座山。他親手種下那棵槐樹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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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望向河面，月光碎成萬片銀鱗，晃得人眼前模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望潮身後那個中年漢子都忍不住動了動腳步，卻被江望潮一個眼神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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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鐵山呢？」沈錚終於開口，聲音低而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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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江望潮說，「二十年前死的，壽終正寢。他的蕭家鐵掌傳給了一個不成器的兒子，那兒子又傳給了孫子。如今的蕭家，早已不是當年的蕭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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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惡之人，壽終正寢？」沈錚的聲音微微上揚，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在風中發出了極細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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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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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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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祖若是覺得不公平，他當年就不會收那一棍。」江望潮站起身，走到河邊，背對著沈錚，聲音被夜風送過來，有些縹緲，「他歸隱之後，我問過他——蕭鐵山那樣的人，你為何不殺？你曾祖說了一句話，我記了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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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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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轉過身來，月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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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棍法是拿來守護的，不是拿來報仇的。我寧可被人忘記，也不願後人記住的是一根沾血的盤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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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低下頭，看著手中豎立在沙地裡的盤龍棍。粗布已被解開一角，露出烏木上淺淺的蟠龍紋。那條龍歷經百年，被磨得幾乎看不清輪廓，可龍眼處那點鋒銳仍在，在月色下閃著幽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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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不是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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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默念這七個字，像是將一枚石子投入深潭，靜待漣漪一圈一圈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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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長老，」沈錚抬起頭，眼神清亮，「您今日約我來此，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往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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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既有長者的慈和，也有一種老江湖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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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他重新坐回石頭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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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依言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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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壓低了聲音：「蕭鐵山雖然死了，但他當年勾結的那些人還在。官府中的、江湖上的，一張網，你曾祖當年只觸到了表面。這五十年來，丐幫一直在查這張網的來龍去脈——因為當年你曾祖被誣陷通匪，那『匪』，就是我們丐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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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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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鐵山買通的官府中人，偽造了你曾祖與丐幫往來的書信，說他勾結丐幫作亂。那時候丐幫確實被朝廷視為『匪類』，這罪名一旦坐實，便是抄家滅族之禍。你曾祖扛下了所有指控，始終沒有供出丐幫一個字——儘管他與丐幫並沒有真正的勾連，他只是不願連累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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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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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五十年來，丐幫欠沈家一條命。我江望潮活著一天，這筆債就壓在我心頭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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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將那塊傳棍長老令從懷中取出，這一次，他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到沈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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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後人，這塊令牌，今日物歸原主。不是施捨，不是報恩——是還債。你曾祖當年不肯收，是怕連累丐幫。如今五十年過去了，蕭鐵山死了，當年的仇家大多老的老、散的散，丐幫也不再是當年的丐幫了。這塊令牌，你收下。日後行走江湖，但凡遇到丐幫弟子，持此令者，如見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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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看著那塊黝黑的令牌，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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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伸出手，沒有接令牌，而是將江望潮的雙手輕輕合攏，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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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長老，」他說，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晰，「曾祖當年不收，是怕連累丐幫。我今日不收，是因為沈家的債，不需要用丐幫的令牌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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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將盤龍棍橫於膝上，棍身上的蟠龍紋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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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的棍法，我已經練成了。曾祖的恩怨，我自己會去了。曾祖當年沒殺蕭鐵山，我也不會去刨蕭家的墳——那不是我該做的事。但是那張網，您說的官府、江湖交織的那張網，當年害得曾祖家破人亡、歸隱山林的那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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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水底卻壓著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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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那張網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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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注視著他，注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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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兩個人之間流淌，蘆葦在風中彎腰又直起，河水拍岸，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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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江望潮仰天長笑，笑聲蒼勁，驚起蘆葦叢中幾隻棲鳥，撲稜稜飛入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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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一掌拍在自己的膝蓋上，「沈歸塵有你這個曾孫，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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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將令牌重新收入懷中，又從腰間解下酒葫蘆，一仰脖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葫蘆往河裡一扔，看著它隨波逐流，漸漸漂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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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網在不在？」江望潮轉頭看向沈錚，眼中精光暴漲，「我查了五十年，也只查到冰山一角。但有一條線索，我可以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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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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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鐵山當年勾結的那個官府中人，姓趙，是當朝一名炙手可熱的權貴的幕僚。那權貴如今早已死了，但趙家的人還在，而且混得風生水起。他們在江南一帶經營多年，明面上是商賈，暗地裡……呵呵，勢力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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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沈錚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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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錢上沾著酒漬，隱約可以看見兩個模糊的字：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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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蘇州，找一個叫『醉月樓』的地方。那酒樓表面上是飯莊，實則是丐幫在江南的一處暗舵。你到了那裡，把這枚銅錢給掌櫃的看，他會告訴你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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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握緊銅錢，鄭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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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江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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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什麼？」江望潮擺了擺手，「我還得謝你呢。你要是真收了那塊令牌，我回去還得跟幫主交代——他老人家可不樂意我把家底往外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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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轉身朝蘆葦深處走去。那個一直沉默的中年漢子緊隨其後，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沈錚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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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潮的身影即將沒入蘆葦之際，忽然停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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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那個姓王的紈絝子弟，你今日教訓得好。他老子王員外在青楓浦作威作福十幾年，背後撐腰的，就是趙家。你那一棍雖然沒用棍，卻已經驚動了他們。路上小心，別還沒到姑蘇，就先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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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又起，還是昨日的調子，詞卻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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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蘆花滿渡頭，一棍挑起百年愁。後生且莫問來路，姑蘇城外有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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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散盡，人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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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獨自站在斷腸渡口，掌心的銅錢還帶著江望潮掌心的餘溫。夜風漸緊，蘆花如雪，漫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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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銅錢貼身收好，重新背起盤龍棍，沿著河岸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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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無聲無息前行的龍，潛伏在暗夜裡，等待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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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完）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IyLlSU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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