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可瑜沒想到宋楷程會這麼問她。
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提起說要看她之前的照片,大多數的人在聽到她提起關於傷痕的事之後都是露出同情的表情,不曾見過這樣的反應。不過,或許正是因為他誠懇的眼神,她反而不會像過去那樣接收到同情目光時感到自卑尷尬,剛才忍不住坦承的渴望得到了回應,她的心裡變得很踏實。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其實自己很矛盾。因為不想讓母親和弟弟擔心,也不想看到旁人對她露出同情、驚恐或是嫌惡的表情,所以她總是假裝不在意、假裝自己一點都不痛也不委屈,但在她的內心深處還是渴望著有人能理解她的傷痛,能讓她一直只能藏在心底的委屈和孤單能有個宣洩的出口。
她毫不猶豫地拿出手機,即使主動揭開傷疤她也不會覺得痛。
宋楷程接過梁可瑜遞來的手機,螢幕顯示著相簿的頁面,縮小的照片看起來密密麻麻的。他點開最新的一張照片,當梁可瑜毀容前的模樣映入眼底時,不禁愣住。
他不是沒有想像過她過去的模樣,從她沒被燒傷的左臉多少也可以描繪出她完整的容貌,但出現在照片上的人還是有種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的微妙感。照片上的她留著齊瀏海地及肩短髮,清秀白淨的臉大方地展現在鏡頭前,不像現在用長瀏海遮掩。明明是同一個人,可是照片上的她和此時在身旁的她感覺真的很不一樣,感覺多了一份明亮。
她發現他愣住了,忍不住拍了拍他,問:「是不是很奇怪?」
他連忙搖頭,「沒、沒有,只是……」
他止住話,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微妙感。這時,他注意到照片上的日期,這是半年多前拍的照片,照片背景看起來是在校園中,再加上她身上穿著便服,照片上的她身份應該是大學生。
「這、這是妳大學的照片嗎?」
她點點頭,比了一個二,表示是大二的時候。
大二嗎?他在心裡推算她的年紀,所以她現在差不多二十歲左右吧。一想到她的年紀,他更加心疼她,明明正值最青春燦爛的年紀,卻要獨自承受這些傷痛。
「妳、妳沒有繼續上學嗎?」
「我休學了,我這樣去學校很不方便。」
雖然中斷學業讓她覺得很可惜,但要是頂著這張臉去學校,肯定會引來不少異樣眼光,再加上她不能說話,又會帶來更多不方便。比起陌生人,她更不想被認識的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那種從原本看待正常人的目光變成看異類的變化更令她難受,例如:父親嫌棄她的眼神、母親和弟弟心疼她的目光還有徐詠冬帶著幸災樂禍的嘲笑反應。
他能理解她的心情,雖然他的情況沒有像她那麼嚴重,但他能理解因為說話方式和一般人不同而被嘲笑的心情。而且,她的情況肯定會比他更難受,相較於他從小就習慣被嘲笑的情形,像她這種突如其來的劇變更難讓人承受。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著,一張又一張的照片像投影片一樣在他的眼前閃過,他發現每張照片的角度都不像是她自己拍的,看起來是出自於其他人之手,他忍不住好奇地問:「這、這些照片都是妳自己拍的嗎?」
她搖頭,「這是……」
當她要提起夏禹森的時候,手停頓了一下,隨後拿起一旁的紙筆,在紙上寫下夏禹森的名字。
看見這三個字的當下,宋楷程馬上想起之前徐詠冬經常提起的那個名字。
「這是他的手機,我的手機壞了,裡面的記憶卡也壞了,他哥哥把他的手機給我。」
「他、他哥哥就是巧恩的爸爸嗎?」他問。雖然夏禹杰沒有表明過,但他今天有注意到梁可瑜和夏禹杰之間的互動跟這支手機有關,他們的舉動讓他有了這樣的聯想。
她點點頭,然後找到一張兩人的合照,指著照片上的男生,「就是他。」
看了夏禹森的相簿之後她才發現其實他們的合照並不多,大部份都是夏禹森替她拍的照片,其中也有不少是他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拍下的。而且,除了夏禹森記錄下來的手稿之外,裡頭幾乎都是她的照片。
「但他現在已經不在了。」她停頓一下,雙手微微顫抖了起來,但她還是緩緩打出手語,「他是被我害死的。」
當思念和歉疚的情緒作祟,她的雙手憶起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發生火災的那天晚上是她週末回家的日子,夏禹森陪她回家,接著就往常一樣,夏禹森被她母親留下來一起吃晚餐。
所有一切原本如同以往進行著,飯吃到一半,她上樓回房間要拿東西,不經意聽見了堂姊梁伊琳在房間裡和人吵架的聲音。
對於梁伊琳這樣的行為她早已習以為常,梁伊琳經常和她男朋友吵架,這樣的情形她司空見慣,於是她原本想像平常一樣假裝沒聽到直接回房間,然而這時卻突然聽見梁伊琳大吼。
「難道你都不用負責嗎?你可是孩子的爸爸欸!」
一聽到這句話,她頓時停下腳步,忍不住豎起耳朵聽著房內的聲音,她聽見梁伊琳不斷在罵男友不負責任。
梁伊琳大她一歲,和她一樣都還是大學生,而且和男朋友也只是處於交往階段,沒有結婚。所以,他們現在是打算先上車後補票嗎?
「我才不管你要不要,我就是一定會把小孩生下來!只要我把小孩生下來了,你就是要給我負責!」
什麼?
她一點都不在意梁伊琳未婚生子的事,她擔心的是萬一梁伊琳的男朋友不肯負責任,梁伊琳又堅持要生下孩子的話,這個孩子會不會成為父親梁文輝的負擔?別說是梁伊琳了,梁國昌也沒有謀生能力,根本養不起小孩,如此一來這個小孩肯定會成為梁文輝的負擔。
她現在完全能想像梁國昌和梁伊琳抱著小孩哭著求梁文輝幫忙的畫面了。她太了解梁文輝的個性,雖然梁文輝脾氣很硬,但對於梁國昌他們一家人卻意外的心很軟,只要梁國昌開口要求的,梁文輝都一定會答應,這是他們之間她始終無法理解的兄弟情誼。
一想到這,她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坐視不管。
梁文輝光是承擔梁國昌一家五口的生計就已經夠累了,要是再多一個負擔還得了?她一定要在梁國昌開口之前阻止梁伊琳。
她轉過身,推開梁伊琳的房門,「妳不可以把小孩生下來!」
梁伊琳被她突如起來的聲音嚇到,手機掉到地上,梁伊琳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後氣急敗壞地大吼:「妳怎麼可以偷聽我講話?」
她無視梁伊琳的指控,「妳根本就養不起小孩,幹麼硬要生下來?」
「妳管我養不養得起,就算我養不起,妳爸也會幫我養!」
聽見梁伊琳這番理所當然的言論,梁可瑜更是氣不過,覺得這個人不但不可理喻還很不要臉,現在就這麼理直氣壯了,她擔心的事將來肯定會發生。
「那我去跟爺爺奶奶講,他們要是知道妳有小孩,絕對會叫妳拿掉。」她想起她那對傳統到不行的祖父母,以他們根深蒂固的保守思想,他們絕對不會接受梁伊琳未婚懷孕這件事,他們肯定會想辦法讓梁伊琳的男朋友負責,就算對方不願意結婚負責,他們也會為了面子問題要梁伊琳把小孩拿掉。
梁伊琳肯定也知道這點,一聽見她提起祖父母,梁伊琳頓時臉色大變,明顯慌了起來,「妳要是敢說出去的話,我不會放過妳的!」
「我有什麼不敢的,我絕對不會讓妳再加重我爸的負擔!」
說完,她立刻轉身要離開房間,但卻被梁伊琳從身後拉住,突如其來的力道讓她頓時站不穩,跌坐至地上。這時,梁伊琳帶著手機飛快地跑過她身邊,然後碰的一聲關上門,她嚇得站起身,卻發現房門像是從外面被什麼卡住一樣,怎樣也推不開。
她沒想到梁伊琳會這麼激進,梁伊琳將她反鎖在房間裡之後沒多久,樓下就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她不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亂糟糟的驚慌聲響,然後就隱約聞到燒焦的味道。
現在是怎樣?是失火了嗎?她怎樣也想不到梁伊琳竟然會為了封口而誇張到直接放火燒房子,這是打算讓她永遠說不出話來嗎?這根本是存心置她於死地。
她心急地拉著房間門,但房門始終推不開。
燒焦味越來越明顯,空氣中的溫度也越來越高,漸漸地,大火吞噬掉整棟房屋,房門也因為火焰蔓延而損壞,她推開損毀的房門,然而映入眼中的卻是一片火海。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逃,就在此時,帶著火焰的房門突然倒下,將她壓到在地,身上隨即傳來炙熱的疼痛,她無法動彈。
就在絕望之際,她突然聽見夏禹森喊她的聲音,她下意識地回應他一聲,但隨著他的聲音越來越近,火勢越來越猛烈,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她和夏禹森都會喪身在這片火海當中。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強烈刺鼻的濃煙讓她無法開口說話,根本沒辦法叫夏禹森不要管她,快點逃出去。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夏禹森開心地找到她,然後下一瞬間就消失在猛然坍塌的天花板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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