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她想起那個畫面,她就會感受到近乎窒息的難受,全身也會因為這股窒息感而發燙著,彷彿再次置身於那片火海。
關於梁伊琳的瘋狂舉動是後來清醒之後聽梁哲睿說的。他說,那天梁伊琳從樓上跑下來之後突然衝進廚房,他們本來都不以為意,但沒多久就傳來一聲爆炸聲,就在他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一陣濃煙忽然從廚房竄出,濃煙的始作俑者梁伊琳獨自跑到屋外,沒有叫他們一起逃。當他們反應過來時,火勢已經從廚房迅速蔓延至客廳,已經是無法自行撲滅的程度,於是他們三個人嚇得立刻逃出家門。在他們順利逃出去之後,夏禹森突然想到她還在樓上,二話不說就立刻衝回屋內找她,即便火勢已經失控,但他還是不顧一切要去救她。
然而,本該已經逃出去的人卻死了,而原本會喪身火海的她卻幸運地被後來趕到消防隊員救出。她這條命幾乎可以說是用夏禹森的命換來的,這也難怪夏家人會那麼憎恨她。
在這之後就是她獨自復健的漫長日子了,關於夏禹森的回憶中斷,思緒回到現實,但她仍有種恍如隔世的茫然。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不帶刺鼻濃煙的清新空氣進入鼻腔,才釐清她的思緒,此時她才意識到她竟然不知不覺就一股腦說了這麼多。
關於那段往事,她從未向人這樣說起,無從說起也不願意提起,可是面對總是很有耐心對待她的宋楷程,她就會忍不住想要向他掏心掏肺。也不管他是否想要了解這麼多,但方才十分鐘的寂靜時間都是她的宣洩,宋楷程始終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理解她藏在沉默的傷痛。
「對不起,忍不住就跟你說了這麼多有的沒的。」她向他道歉。現在想想,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和他無關的家務事,他肯定覺得自己像神經病一樣,「我們家的狀況……是有點複雜。」
宋楷程搖搖頭,「每、每個家都有自己的問題。不過,可瑜……」
聽見他喊自己的名字,她忍不住側耳傾聽了起來。
他看著她,目光直直看進她的眼底,口氣堅定地說:「這不是妳的錯。」
短短六個字充滿力量的敲進她的心底,或許是因為他篤定的眼神,又或許是因為他不帶絲毫遲疑的肯定語氣,這六個字瞬間在她總是充滿愧疚的心裡膨脹了起來。這半年來她不是沒聽過母親和弟弟說這句話,但他們的眼神都不如此時的他堅定,總會藏著些許遲疑,她知道就算他們嘴上沒有說,但還是多少會認為這件事都是因為她多管閒事引起。
「可是,如果我沒去多管閒事,假裝沒聽到就好了。」
「妳沒有多管閒事,妳都是在替妳爸爸著想,錯的人從來都不是妳,妳不需要把所有責任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她低下頭,長劉海順著她的動作滑落,幾乎快要遮蓋住她整個臉龐。她看著袖口沒有被遮掩的手腕,上頭還有些許的燒傷痕跡。
這時,溫熱的指尖忽然觸碰到了她的右臉龐,她頓時一怔,緩緩抬起頭,和他四目交會,他順著她抬頭的角度將她刻意留長來遮掩傷疤的瀏海塞至耳後,她的臉毫無保留地展現他面前。要是以往她一定會立刻撇過頭,可是眼前明亮的雙眼卻讓她捨不得移開,他看她的眼神是如此專注認真,她感受得到他是真心這麼想,不是為了安慰她。
宋楷程感受得到她非常愧疚,認為所有一切都是她引起的,所以她表現出來的態度總是畏畏縮縮,彷彿一直躲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處,而正因為這份罪惡感讓所有人理所當然的把責任強加到她身上,因為他們知道她一定會全部承擔下來。
放火的人明明是梁伊琳,但她卻因為出面制止而變成了引燃點;真正害死夏禹森的明明是那場大火,但她卻成了夏家人無從宣洩而被遷怒的代罪羔羊。
明明她是受害者,但怎麼卻成了十惡不赦的殺人兇手了?
他完全無法想像這半年來她所承受的壓力有多大。他不禁想,如果自己能成為支撐她心上的一份力量就好了。
「可瑜,妳一定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才不會讓那些人趁機在妳身上冠上那些莫須有的罪名,知道嗎?」
當他的問句落下,她沒有遲疑,立刻點了點頭。見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他莞爾一笑。
看著眼前的笑容,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你剛剛講話完全沒有結巴。」
剛剛太過沉浸於自己的情緒當中,一時之間沒有注意到他說話方式的不同,現在回想起來,感覺就好像是在跟宋楷說話一樣。
「咦?」他楞了一下,隨後露出比她還驚訝的表情,「真、真的欸!我、我都沒發現,這是為什麼啊?」
聽見他又變回平常的說話方式,她忍不住笑了,告訴他:「不過,這半年來多虧有你的陪伴,我晚上才不會那麼孤單。」
「半、半年?我們有、有認識這麼久嗎?」他納悶地問。
她點頭,「我住院的時候發現你們的廣播,所有主持人當中我最喜歡你,我可是你的忠實聽眾。」
雖然知道她喜歡的是宋楷,但身為宋楷分身的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害羞了起來,「真、真的嗎?」
「可惜你只有平日晚上有節目,好想每天都聽到你的聲音。」
每天嗎?這時,一個念頭忽然閃過他的腦海中,「誰、誰說今天沒有的。妳、妳等我一下。」
說完,他拿出手機,不知道在幹麼,沒多久她的手機震動了起來,她低頭一看,螢幕上是他的來電顯示。她困惑地看著他,他手指著她的手機,示意她快接,她狐疑地接通手機,拿到耳邊,接著只見他吸口氣,然後開口。
「各位聽眾晚安,我是宋楷,歡迎收聽今晚的節目,向星星許願。」
低沉的聲音伴隨著熟悉的開場白迴盪在耳邊,有種她平常戴耳機聽廣播的錯覺。比起直接聽見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的嗓音音調感覺又低了一階,磁性的低語撥動著她的心弦,心跳不自覺的加快了起來。
明明是聽了半年的熟悉開場白,但此刻為什麼她的情緒會特別躁動?
心跳加速,就連臉都微微發燙著。
正要開口說下一句話的宋楷程看見臉紅的梁可瑜,感染到了她的害羞表情,舌頭又開始打結,「我、我……哎,你走開。」
一意識到自己又結巴,他下意識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就像是要把容易結巴的宋楷程趕出身體一樣。
「你叫誰走開?」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宋、宋楷程啊。」他一臉委屈地說著自己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隨後笑了起來,方才讓她不知所措的躁動頓時消失了。反倒是宋楷程,見她笑得這麼開心,他的表情更憋屈了。
她能理解宋楷程在想什麼,他知道她喜歡聽宋楷的廣播節目,所以想用宋楷的說話方式來和她說話。雖然她的確是很喜歡聽宋楷說話,但後來她發現自己更喜歡聽宋楷程講話,雖然講話容易結巴,但很真誠。
她笑著打手語:「不要趕他,我比較喜歡他。」
又或者是說,她喜歡的是宋楷程這個人才對。
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Ca5F9XPl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