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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6日,清晨六點,蘇梅,波蘭方面軍臨時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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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第聶伯河支流的河谷中艱難地升起,穿過被連日砲火削去樹冠的白楊防風林,落在蘇梅城郊這座被徵用的磚窯廠辦公樓上。辦公樓的屋頂在昨夜的空襲中被一枚近失彈震塌了東南角,瓦礫堆積在二樓走廊盡頭,被晨光照得灰白。但一樓的窯爐監控室仍完好無損,厚達數米的耐火磚牆將外界的爆炸轟鳴隔絕成沉悶的遠雷,只有通風管道中殘留的煤灰在每一次震動中輕微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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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格羅莫夫坐在監控室中央一張從廢棄小學搬來的木桌前。他已有數天沒闔眼,那雙射手座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眶下積著深深的暗影。他的軍服領口被扯開了最上方兩顆鈕扣,肩章上那枚被狙擊手子彈擦出焦痕的將星歪斜地掛在肩上。墨團蜷在他懷裡,那隻玄貓將頭埋在他臂彎中,琥珀色的圓眼半閉著,每一次遠方傳來砲彈落地的震動都會讓牠的耳朵輕微抖動一下。格羅莫夫用右手慢慢撫摸著墨團的後背,手指沿著牠脊椎那條微微凸起的骨線從脖頸一直滑到尾尖,然後又從尾尖滑回來。這是他從科布林帶出來的唯一一個還活著的「部下」——不是凡尼亞,不是亞辛斯基,不是那些在謝德爾采沼澤中被他親手葬送的軍長們,而是一隻從基輔寵物店廢墟中用一張餐券換來的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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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伊切赫·亞辛斯基站在桌前。處女座的參謀長那塊從不離身的鋼質寫字板夾在腋下,寫字板上夾著今早剛從基輔方向傳回的最後一批無線電報告。無線電信號在過去數小時內越來越微弱,軸心軍的電子干擾已將所有短波頻道淹沒,最後幾份報告是通訊兵用繳獲的德軍便攜無線電在基輔城郊的廢墟中斷斷續續發出的。塔德烏什·博羅夫斯基站在亞辛斯基身旁,雙魚座的政委臉上那副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紋,他今早從蘇梅車站的廢墟中爬出來時被一塊碎石砸中了鏡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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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格羅莫夫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鋼板上摩擦,尾音被墨團輕微的呼嚕聲打斷。他將那隻撫摸貓背的手停下來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現在情況如何。第五和第六步兵軍呢。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維羅妮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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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將寫字板上的第一份報告取下來放在桌上。紙張邊角被汗水和灰塵浸得微微發軟,上面的鉛筆字跡潦草而顫抖,每一行數字都像一道仍在滲血的傷口。處女座的參謀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沿著報告上的數字輕輕劃過——他已經核對過三遍這些數字,每一次核對都讓他的指腹在紙面上停留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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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駐防基輔的第五步兵軍和第六步兵軍,傷亡慘重。軸心軍的轟炸就沒停過。」他將報告翻到下一頁,用手指點在其中一行數字上,「從前天晚上開始,V-2導彈和高爆彈的急速射覆蓋了基輔城區每一條街道。昨天清晨我們最後一次收到第六步兵軍軍長加拉寧少將的無線電呼叫,他說城區中已找不到任何一棟超過六十公分的建築物。原話是——」亞辛斯基從報告中抽出一張被反覆折疊的無線電記錄紙,紙面上用鉛筆匆忙抄錄著一段斷斷續續的通話內容,「『教堂鐘塔已全部倒塌,所有街道被碎磚填平,傷員無法後送,彈藥庫殉爆仍在持續。』之後信號中斷。到今天清晨為止,我們已無法聯絡基輔城內任何一個營級以上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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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無線電記錄紙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停滯了片刻,然後繼續說道:「樂觀統計——城內可能還活著的士兵,不會超過五萬人。這還是包括了輕傷員和後勤人員在內的數字。」他將「樂觀」兩個字咬得格外沉重,處女座的嚴謹讓他不願使用任何未經確認的模糊詞彙,但此刻他唯一能用的詞只剩下這個最不嚴謹的「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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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情況——」博羅夫斯基接口。雙魚座的政委將那副鏡片上有裂紋的眼鏡從鼻樑上摘下來,用袖口輕輕擦拭著鏡片,他的聲音疲憊而沙啞,在說到最後半句時尾音輕微顫抖了一下,「——別說老鼠和蟑螂。怕是連細菌也活不了多少。城區地下水管道在砲擊中被炸斷,積水和屍體混在一起,已經有士兵報告聞到了屍腐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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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墨團從懷中輕輕放在桌上。那隻玄貓在桌上站穩後抖了抖全身的黑色絨毛,尾巴高高翹起,在桌上那幅被反覆折疊磨出毛邊的作戰地圖旁踱了幾步。地圖上基輔的位置已被紅藍鉛筆畫滿了叉號和箭頭,那些標記在煤油燈的搖曳光線下看起來像一道道被燒傷後留下的疤痕。他低頭看著地圖上那個被叉號覆蓋的基輔,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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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洛濱的第七步兵軍呢。盧金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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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將寫字板上的第二份報告取下來。這份報告的紙張比第一份更皺,邊角沾著一小塊早已乾涸的深褐色血跡,那是通訊兵在發報時從自己額頭的傷口滴落的。處女座的參謀長將報告放在格羅莫夫面前,用指節輕輕敲了敲紙面上那道被血浸透的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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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步兵軍——盧金少將,還活著,但部隊傷亡慘重。」他將報告翻到附錄頁,用手指沿著那一行行手寫的戰損數字向下滑過,「之前按照方面軍司令部的命令,為了迷惑軸心軍、製造蘇軍有三十萬預備隊正在增援的假象,盧金在日洛濱一帶大量設置了木質假坦克、充氣假目標和偽裝陣地,同時用鐵道兵的調度通話明碼向外播報虛假的部隊集結訊息。這個欺敵行動在最初一段時間確實有效——軸心軍空軍將大量轟炸資源分配到了日洛濱方向,而不是基輔。」他將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那行用紅筆圈出的數字上,「但從昨天開始,軸心軍明顯識破了假目標。他們的轟炸從假陣地轉向了真陣地——第七步兵軍的防線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被V-2和突擊虎的高爆彈反覆覆蓋。盧金少將今晨發出的最後一封電報中說——」他從報告中抽出一張電報抄本,紙面上的鉛筆字跡顫抖而潦草,每一行字的末端都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戳過,「『我部已無法維持任何有組織防禦。剩餘兵力不足出發時的三分之一。重複,不足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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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那份電報抄本拿起來讀了一遍,然後又讀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從科布林到現在,他已經讀過太多這樣的電報。那些被他在科布林閱兵場上親手拍過肩膀的年輕面孔,那些從波蘭徵召來的老兵,那些他下令用紅磚和水泥焊在坦克上的士兵——他們的遺體散落在從謝德爾采到緬濟熱茨到日米托爾到基輔的每一條公路和排水溝旁。現在日洛濱的第七步兵軍也快要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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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電報抄本輕輕放在桌上,將墨團重新抱回懷中。那隻玄貓將頭輕輕靠在他胸口,喉間發出低沉的咕噥聲。他閉上眼睛,用手指慢慢梳理著墨團脖頸側面那撮因長時間蜷縮而翹起的細小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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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每個字都像從牙關裡硬擠出來的,「所有還能從基輔撤出的部隊——包括第五、第六步兵軍殘部和任何還能動的車輛——全部向蘇梅方向集結。日洛濱方向同樣命令盧金,能撤出多少就撤出多少,不要戀戰,不要死守,全速向蘇梅收縮。我們在蘇梅——」他將手指在地圖上從基輔沿著那條被炸得坑坑窪窪的鐵路線向東北方向劃到蘇梅的位置,「——重新集結。所有殘部全部集中到蘇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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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將命令逐條記在寫字板的備註欄中。他沒有問為什麼選蘇梅——處女座的參謀長在過去數十天內已將基輔方圓數百公里內的所有城鎮坐標全部印入腦中。蘇梅是基輔通往哈爾科夫鐵路線上的最後一個節點,如果連蘇梅也失守,哈爾科夫的補給線將被徹底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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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墨團從格羅莫夫懷中跳上了沙盤。那隻玄貓在沙盤邊緣蹲了片刻,琥珀色的圓眼掃過沙盤上那些用彩色小旗標註的蘇軍殘部位置,然後伸出右前爪,將插在蘇梅位置上的那面紅色小旗精確地從沙盤中叼了出來。旗桿在牠嘴裡歪斜地垂著,紅色旗面拖在沙盤的模擬河流和丘陵上,將幾條精心舖設的藍色軸心軍防線標記全部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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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愣了一下,然後趕忙伸手將那面紅色小旗從墨團嘴裡輕輕取出來,重新插回蘇梅的位置上。旗桿在沙盤的石膏地層中輕微搖晃了一下,然後歸於靜止。墨團坐在沙盤邊緣,用那隻剛才偷旗子的右前爪輕輕舔了舔,然後若無其事地將爪子從嘴邊移開,尾巴繞過自己的身體搭在沙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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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貓——還真頑皮。」博羅夫斯基說。他的聲音仍沙啞而疲憊,但嘴角浮現出一道極淡的、在連續潰敗中已許久未出現的笑意。他將那副鏡片有裂紋的眼鏡重新戴回鼻樑上,用拇指輕輕推了一下鏡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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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沒有說話,只是將鋼筆帽輕輕套回筆尖上。他看著那隻玄貓,看著牠將尾巴從沙盤上移開後在蘇梅的位置旁蜷成一團黑色的絨球,然後將寫字板夾在腋下,轉身走向監控室門口準備開始傳達撤退命令。他剛跨過門檻時,墨團打了個呵欠,琥珀色的圓眼半閉著,那面紅色小旗仍在牠身旁的沙盤上輕輕搖晃。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6hPvzipx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