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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5日,下午兩點,P.2000陸地巡洋艦,主車體下層甲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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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和雅娜一左一右走在維羅妮卡兩側,步伐不緊不慢。維羅妮卡赤足踩在舖著軟木地板的走廊上,身上沒有穿任何衣物——那件灰色棉質浴袍在離開甜品室時被漢娜重新解下掛回了托盤,換成了一條僅能勉強裹住身體的白色浴巾,浴巾的上緣只到腋下,下擺剛剛過大腿中段,每走一步都會輕微向上滑動。她只能用雙手緊緊壓著浴巾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漢娜將那件被扯下的白色絲質浴袍搭在自己手臂上,準備等會一併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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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兩側是P.2000主車體的軍官生活區。午後這個時段正是各部隊換班後用餐和休整的時間,走廊中來來往往的全是從前線撤回的裝甲兵和擲彈兵軍官。他們穿著灰色或黑色的制服,領口的鐵十字勳章在石英燈下反射出冷光,有些人的袖口仍殘留著從羅馬尼夫和斯塔維謝帶回的硝煙痕跡。他們在看到漢娜和雅娜時紛紛立正敬禮,然後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兩位軍需官中間那個被浴巾裹著、赤足走在走廊上的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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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聽到了他們在說什麼。她在軍校時學過德語和英語,每一句話都聽得懂。一名年輕的豹式車長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戰友,用德語壓低聲音問:「這女人是新來的軍妓?身材不錯。」他的目光從她濕髮沿著鎖骨滑到那條緊繃在大腿中段的浴巾下擺,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移回她的臉上,似乎在確認這張臉是否在哪份戰報中見過。他身旁的戰友將自己的軍帽從頭上摘下來,用帽簷輕輕敲了一下那車長的肩膀,也用德語同樣壓低了嗓音說:「不是。這是昨天被俘的——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維羅妮卡·科瓦列娃。骷髏師在米拉抓到的。」他的語氣中沒有嘲諷,沒有輕佻,只有一種在向戰友解釋一件難以置信的事實時才會用的平靜陳述。另一名來自維京師的擲彈兵中士在經過時將自己的軍帽從頭上摘下來夾在腋下,目不斜視地快步走過,但他走過幾步後仍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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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中還有更多士兵在低聲討論。一名從第二十五步兵師調來的年輕少尉用英語對身旁的聯絡官說:「Is that her? The one who ordered the parade formation at Zhytomyr? She's younger than I thought.」(就是她?在日米托爾用閱兵方陣衝鋒的那個?比我想的年輕。)他的英式口音讓維羅妮卡想起了多年前在龍岡國中時從英國轉來的那個插班生。另一名年長的軍士長則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自己的水壺從腰間解下來遞到她面前。他的灰白鬢角在石英燈下泛著微光,軍服袖口沾著從斯塔維謝帶回的泥點。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水壺輕輕晃了一下,確認她沒有接過去的意思後便重新掛回腰間,然後立正向漢娜和雅娜敬禮,退到一旁讓她們先行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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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將頭壓得更低,濕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半張臉。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赤裸的肩頭、後背和那條被浴巾勉強遮住的大腿上。她想起自己在遠東軍區指揮部前的雪地中穿著筆挺上將制服拍下的那張照片——那時她手握馬鞭,帽簷微向後傾,眼睛毫不掩飾地注視鏡頭。從那張照片到此刻,只過了不到一個月。現在她裹著一條浴巾,赤足走在敵軍旗艦的走廊中,被一群敵軍士兵用看軍妓的目光從頭打量到腳。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目光的含義,但那些德語和英語的竊竊私語仍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鑽入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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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十分,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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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推開澡堂的厚重鋼門,一股帶著溫泉水特有微澀氣息的濕熱空氣從門縫中湧出來,將走廊中乾燥的石英燈光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這間澡堂位於P.2000主車體下層甲板,佔地約三十平方公尺,分為三個區域——進門左手邊是八間獨立淋浴隔間,右手邊是一整排擦得發亮的黃銅水龍頭洗臉台,正中央則是主浴池。浴池由墨綠色大理石砌成,池水不斷從頂部的石雕獅頭口中注入,水面蒸騰著薄薄的白霧。池邊的防水檯面上擺放著折疊整齊的白色浴巾和那塊嵌著乾燥玫瑰花瓣的香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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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漢娜將那件被她搭在手臂上的白色絲質浴袍輕輕放在池邊的防水檯面上,語氣仍是牡羊座慣有的直接,但她在轉身離開前多看了維羅妮卡一眼,「自己泡。時間到了我來接妳。」她的語氣中沒有嘲諷,只是就事論事,彷彿維羅妮卡只是一個在常規程序中需要被送來泡澡的俘虜。雅娜則將另一條乾淨的浴巾放在池邊,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塊玫瑰香皂,然後跟在姐姐身後走出澡堂。鋼門在她們身後輕輕關閉,門軸發出輕微的液壓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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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獨自站在浴池邊。她解開那條早已被走廊中的冷氣吹得微微發涼的浴巾放在池邊的檯面上,赤足踏上墨綠色大理石台階,將身體慢慢沉入熱水中。熱水沒過她的腳踝、膝蓋、腰際、鎖骨。她將頭靠在池壁上,讓那頭濕髮在水中散開,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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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又是熱水。在米拉的溫泉飯店,她也是在這樣一池熱水中泡著,然後勃蘭登堡部隊破門而入。現在她又泡在熱水中,不同的是這次她是被敵軍的兩位女將軍親自押送進來的。她想起昨晚米拉的那池溫泉——那時她還在為謝苗年科說的「軸心軍補給耗盡」而沾沾自喜,還在盤算著明早和格羅莫夫的援軍會合後該如何重新展開反擊。然後手雷在走廊中爆炸,她的參謀長和政委被殺死在大廳中,她被從浴池中拖出來,被套上那件繡著她名字的浴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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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頭沉入水中,讓熱水漫過她的口鼻和緊閉的雙眼。水下的世界寂靜無聲,只有地下溫泉管道中水流循環的輕微震顫。她在水下睜開眼睛,看著池底那些光滑的鵝卵石在水波中扭曲變形,看著自己散開的髮絲在水中像一團漂浮的黑色海藻。她想到了君特——那個她在龍岡國中福利社窗前拍掉他課本的男孩,那個被她和其他閨蜜一起嘲笑了整整三年的「91411」。她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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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要給她香皂和浴袍?為什麼要讓她在科皮利夫吃小羔羊排?為什麼要讓她在日米托爾選一條現宰的草魚?為什麼要在甜品室中請她喝卡布奇諾?他不是應該恨她嗎?他不是應該把她就地槍決然後將照片發給佐雅當作示威嗎?她想起哈特曼在科皮利夫說的那句話——「慶祝新生」。她當時以為那是嘲諷,現在她在水下重新咀嚼這兩個字,發現它還有另一層含義。君特不是在折磨她,不是在羞辱她。他是要讓她活下去。讓她活下去,穿著他送的浴袍,吃著他養的魚,泡著他準備的熱水,住在他安排的房間中。他要她活著回到蘇聯,然後帶著她親眼所見的一切——那些養殖場,那些溫室大棚,那些和敵軍士兵分享蜂蜜的波蘭農民——去面對佐雅,去面對格羅莫夫,去面對所有仍在戰鬥的蘇聯人。她要親口告訴他們:敵軍的後勤不是他們想像中的樣子,敵軍的佔領區不是政治部簡報中的樣子,敵軍的指揮官——那個曾被她們嘲笑了多年的眼鏡仔——現在正坐在一台像山一樣大的坦克中,端著一杯芬達汽水,用那雙沉默的眼睛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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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她的每一樣東西——香皂、浴袍、羊排、魚膾、卡布奇諾——都是他對她們當年所作所為的回敬。不是用拳頭,不是用槍,不是用任何她預期中的暴力。而是用耐心,用鋼鐵般的耐心,用十二年的時間釀成的從容。他要讓她每一次洗澡時都聞到那塊玫瑰香皂的氣味,每一次用餐時都想起那盤魚膾的滋味,每一次穿上浴袍時都觸到領口那行銀色絲線繡字——「Für V.K.」。他要把「舍爾納」這個姓氏像那行繡字一樣刻在她的記憶中,讓她永遠無法忘記是誰親手將她從浴池中拖出來,又是誰親手將她重新放入另一池熱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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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水下抬起頭,大口喘息,熱水沿著臉頰流下。她伸手拿起那塊嵌著玫瑰花瓣的香皂,放在鼻尖聞了聞。玫瑰的甜香在蒸騰的水汽中擴散開來,與溫泉水特有的微澀礦物氣味混合在一起。她將香皂輕輕放在水面讓它漂浮在自己的掌心上方,看著那些乾燥的玫瑰花瓣在熱水中緩慢展開,像一朵朵正在復活的化石。她忽然意識到君特不是在善待她。他是在用善待的方式讓她親眼見證她自己的失敗。每一次善待都是一道枷鎖,每一份禮物都是一道鎖鏈。她逃不掉。她只能在這裡泡完這缸熱水,然後回到他為她安排的房間中,繼續等待他為她安排的下一場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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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四十分,澡堂的鋼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漢娜站在門廊上,將那件白色絲質浴袍拿在手中,向浴池方向做了個手勢。維羅妮卡從池水中站起來,水珠沿著她的鎖骨和腰線滑落,赤足踩上大理石台階。她用池邊的乾淨浴巾擦乾身體,然後讓漢娜將那件白色浴袍重新披在她肩上。浴袍的絲質面料再次輕柔地落在她的肩頭,領口那行銀色絲線繡字再次貼在她的鎖骨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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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五十分,維羅妮卡被帶到P.2000第一拖艙的貴賓室。房門被從外面推開時,一陣淡淡的檸檬木家具蠟的清香從房間中飄散出來。她站在門口,赤足踩在舖著軟木地板的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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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約十四坪的八人宿舍,但此刻所有上下舖都空著,只有最靠近窗戶的那張下舖被鋪上了乾淨的白色亞麻床單,床尾整齊疊放著一條灰色羊毛毯。床頭櫃上放著一盞黃銅閱讀燈,燈旁是一個從波蘭當地市集蒐集來的彩繪陶瓷花瓶,花瓶中插著幾枝剛從田野中採摘的油菜花和野雛菊。房間中央是一張用整塊松木製成的書桌,桌面上放著一本空白筆記本、一支削好的鉛筆和一台從法國佔領區運來的留聲機,留聲機旁整齊排列著幾張黑膠唱片——有古典交響樂,有法國香頌,還有一張標籤上寫著「波蘭民歌精選」的唱片。書桌旁是一個小型的衣櫃,衣櫃中掛著幾套乾淨的灰色棉質睡衣和一件備用浴袍。房間角落還有一張小圓桌和兩把籐編扶手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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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穿著黑色侍女制服的年輕女勤務兵站在房間中央,手中端著一個銀質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熱紅茶、一碟蜂蜜小餅乾和一小碟切好的波蘭蘋果。侍女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桌上,向維羅妮卡輕輕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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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就住在這裡。晚點會送晚膳過來。」她將托盤上的紅茶倒了一杯放在書桌上,然後指了指衣櫃,「睡衣和備用浴袍都在衣櫃裡,留聲機的唱片可以自己換。如果您需要任何東西——」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書桌旁牆壁上一個用象牙雕刻的按鈕,「——按這個鈴,我會過來。」她向維羅妮卡輕輕鞠了一躬,軍靴在軟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沉悶回聲,退出了房間。門在她身後輕輕關閉,門鎖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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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獨自站在房間中央。她赤足踩在軟木地板上感受著從暖氣管道透過來的微溫,那雙牡羊座的瞳孔從上舖掃到書桌,從留聲機掃到花瓶中的野雛菊,又從衣櫃掃到床上那條灰色的羊毛毯。她將目光轉向窗外,看到窗外那片油菜花田在午後陽光下輕輕起伏,看到溫室大棚的銀白色骨架在陽光下反光,看到幾個波蘭農民正和德國工兵並肩蹲在田壟上檢查灌溉水管。然後她走到書桌前坐下,將那本空白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拿起那支削好的鉛筆。鉛筆尖在紙面上停滯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她低下頭,用那支鉛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kypCWbGV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