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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4日,傍晚六點,米拉,E40公路以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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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西方地平線上斜射過來,將這座被戰爭遺忘的小鎮染成一層深橙色與暗紅色交織的色調。米拉是基輔以西最後一個有完整建築群的鄉間小鎮,沙皇時代曾是一座以天然溫泉聞名的療養地,鎮中心仍保留著一棟從葉卡捷琳娜時代遺留下來的三層木結構溫泉飯店,飯店外牆的淺綠色油漆在連日砲火中被震得片片剝落,但建築物本身奇蹟般地完好無損——屋頂的鐵皮瓦沒有被砲彈擊穿,窗框的玻璃雖然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但沒有碎裂,門廊上那盞黃銅煤油燈仍掛在原處,燈罩內側積著一層薄薄的燈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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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科瓦列娃從她那輛BA-10裝甲車上跳下來,軍靴踩在碎石路面上濺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塵土。在她身後,從斯塔維謝一路潰退至此的俄羅斯第二方面軍殘部正拖著疲憊不堪的軀體沿著公路湧入小鎮。出發時擁有數十萬大軍,此刻能站著走進米拉的不足五萬人,其中大多數帶著傷——有些士兵的繃帶仍在滲血,有些士兵的軍大衣被火焰燒成了碎片披在肩上,還有些士兵赤著雙腳,靴子在斯特里日夫卡的泥沼中陷掉了。他們的武器參差不齊,有人握著莫辛步槍,有人扛著PTRS-41反戰車步槍,還有人只拿著一枚RGD-33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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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苗年科站在飯店門廊上,將一份剛從基輔方面軍司令部發來的最後一封未被干擾的電報放在維羅妮卡手中。電報紙邊角被汗水和灰塵浸得微微發軟,但上面的鉛筆字跡仍清晰可辨。射手座的參謀長聲音沙啞而疲憊,但仍保持著軍人慣有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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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波蘭方面軍司令部回電。格羅莫夫司令員說援軍預計明早抵達。他的工兵部隊正在從基輔向米拉方向鋪設臨時軍用公路,後方道路多處被空襲炸毀,需要時間修復路基。最早明天凌晨可以抵達米拉外圍。」他將電報翻到背面,用手指沿著那行鉛筆字輕輕劃過,「另外——軸心軍的追兵在過去數小時內沒有進一步動作。從科皮利夫方向傳回的無線電截獲信號顯示,敵軍裝甲集群已停止向東推進。我的判斷是——他們的補給線拉得太長,燃油和彈藥已耗盡,正在等待後方補充。我們有大約一整夜的時間可以用來休整和重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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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從旁邊走過來,天秤座的政委臉上帶著一種在連續潰敗之後難得的如釋重負。「屬下已派人搜索了整座鎮子。這間溫泉飯店——」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木結構建築,「——是鎮上唯一沒有被砲火擊中的建築。地下溫泉管道仍在運作,鍋爐房還有足夠的木柴可以燒熱水。屬下建議將這裡改為臨時指揮部。參謀長和屬下先去洗漱沖澡,然後輪到警衛排,最後——」他頓了一下,用那雙疲憊但仍溫和的眼睛看著維羅妮卡,「——司令員同志。您也該洗個熱水澡了。從日米托爾到現在,您已經好幾天沒闔眼,軍服袖口還沾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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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門廊上,將那份電報在手中反覆讀了兩遍。她的軍服領口鬆開了,髮髻已散成一綹綹貼在額角,左臉頰有一道被彈片擦破的淺淺傷痕,那道傷痕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粉色。馬鞭仍握在手中,鞭梢沾滿了從日米托爾到斯特里日夫卡再到斯塔維謝的所有泥點和乾涸的血跡。她轉頭看著飯店前的廣場上那些正在自行分配哨位的殘兵們,他們將僅剩的幾挺DP輕機槍架在沙包街壘上,將反戰車步槍靠著牆角放好,有些人從背包中翻出最後幾塊圖桑卡罐頭用刺刀撬開分給身旁的戰友,還有些人蹲在排水溝旁用積水洗去臉上的硝煙和血跡。他們的眼睛布滿血絲,軍服破爛不堪,但仍在疲憊中努力完成每一個被分配的崗哨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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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她將馬鞭輕輕放在飯店門廊的欄杆上,用那雙牡羊座的瞳孔掃過謝苗年科和米哈伊爾,「按你說的辦。讓所有輪值崗哨分三班倒,每班數小時。第一班先去洗漱沖澡,洗完就睡。第二班留在崗位上,等第一班睡醒再換。參謀長和政委先去洗——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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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七點四十分,天色已完全暗下來。米拉鎮中的街燈在一個多月前蘇軍撤退時被全部拆除,此刻整座小鎮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黑暗中,只有那間溫泉飯店的窗戶中透出微弱的煤油燈光。飯店一樓的大廳被臨時改為指揮部的通訊室,幾張從客房搬來的木桌拼在一起,桌上鋪著那幅已被反覆折疊磨出毛邊的作戰地圖。飯店二樓和三樓的客房被分配給各部隊的營連指揮官作為臨時宿舍,警衛排佔據了一樓大廳旁的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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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苗年科第一個走進飯店地下室的溫泉浴池。這間浴池是葉卡捷琳娜時代的遺產——池壁用墨綠色大理石砌成,池底鋪著光滑的鵝卵石,地下溫泉的熱水從池壁兩側的銅質獸頭龍頭中源源不斷地注入,水溫恆定。池面上蒸騰著薄薄的白霧,將整間浴室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水汽中。他脫下那件袖口沾著從斯特里日夫卡到斯塔維謝所有灰塵的中將制服,將它疊好放在池邊的木凳上,然後赤腳踏入池水中。熱水沒過他的小腿、腰部、胸膛,他靠在池壁上,閉上眼睛,讓那些從日米托爾到斯塔維謝堆積在肩膀上的疲憊在熱水中慢慢溶化。他想起昨天在斯特里日夫卡,自己蹲在排水溝旁用望遠鏡看著骷髏師和帝國師的裝甲矛頭同時出現在地平線上。他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他沒有死,但科洛梅耶茨死了,薩佐諾夫死了,杜布羅文死了。他將頭向後仰靠在池壁上,用濕毛巾蓋住眼睛,在黑暗中聽著水流從龍頭中注入池面的輕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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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在謝苗年科洗完後走進浴池。他將那條被狙擊手子彈擦過的領帶從換洗袋中取出來,仔細檢查了上面那道仍殘留著彈孔痕跡的裂口,然後將領帶疊好放在制服旁。他將身體沉入熱水中,左手搭在池壁上,右手輕輕按著自己胸前那道從波蘭戰役遺留下來的舊傷疤。傷疤在熱水的浸泡下輕微發紅,疤痕組織下的肌肉記憶仍殘留著謝德爾采沼澤地帶的潮濕氣息。他想起昨晚在斯塔維謝,自己和謝苗年科一塊兒將維羅妮卡從裝甲車中拖出來塞進另一輛BA-10,那輛原車在突擊虎的火箭彈爆炸中被炸成了碎片。然後克雷莫夫少將被狙擊手一槍爆頭,工兵鏟從他手中脫落。他將頭沉入水中,讓熱水漫過自己的口鼻和緊閉的雙眼,在水中獨自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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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警衛排的士兵們輪流進入浴池時,維羅妮卡仍在一樓大廳中逐個檢查各哨位的值崗安排。她將那份從米拉鎮中唯一還在運作的雜貨店中找到的紙筆鋪在桌上,用鉛筆繪製了一張簡易的哨位分布圖——鎮東公路口兩個班,鎮西教堂鐘塔廢墟一個機槍組,鎮南石橋一個反戰車步槍組,鎮北防風林邊緣兩個流動哨。所有輪值哨兵都被反覆叮囑必須按時換崗,堅守到天亮。她在圖紙上用鉛筆在每一個哨位上畫了圈,然後將圖紙交給負責警衛排的少尉,最後一次叮囑他每一個哨位都必須有人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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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九點,輪到維羅妮卡走進地下浴池。她將那件袖口濺著科洛梅耶茨血跡的牡羊座上將制服脫下來,放在池邊的木凳上。然後她將馬鞭也放在制服旁,鞭梢從木凳邊緣垂下來,在蒸騰的水霧中輕輕搖晃。她赤腳踏入池水中,熱水沒過她的腳踝、小腿、膝蓋、腰際。她緩緩坐下來,讓整個人沉入水中,只露出頭部。熱水像液態的安慰劑沿著她連日被硝煙和汗水浸透的皮膚滲入每一寸肌肉,她將頭靠在池壁上,閉上眼睛,那雙連日來一直燃燒著暴怒和不甘的瞳孔終於在熱水的浸泡下緩慢鬆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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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謝苗年科說的那番話——軸心軍的補給線拉得太長,燃油和彈藥已耗盡,正在等待後方補充。現在想來確實是這樣。從羅馬尼夫到日米托爾,從日米托爾到斯塔維謝,虎王和獵虎的發動機再強勁,突擊虎的火箭彈再充足,也不可能在連續追擊了好幾個小時後還有餘力繼續向東推進。更何況——她想到這裡,嘴角浮現出一道許久未見的淺淺笑意——她即將與格羅莫夫的援軍會合。明天天亮之後,這支殘部就能在基輔防線後方重新整編,然後她會帶著全新的部隊回到這裡,給君特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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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頭沉入水中,讓熱水漫過自己的口鼻和緊閉的雙眼。水下的世界寂靜無聲,只有地下溫泉管道中水流循環的輕微震顫。她想到龍岡國中的那間福利社,想到自己站在福利社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熱巧克力,看到君特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封折疊整齊的信。信是寫給佐雅的,她知道。她隔著窗戶對索尼婭打了一個手勢,索尼婭將福利社的門從外面關上,而她則站在窗前,在君特經過時一把拍掉他手中的課本和那封信。課本掉在地上,信落在窗臺上,她從窗臺上撿起那封信看都沒看就把它甩進了垃圾桶。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二年?十三年?她記不太清了。但她記得君特當時的表情。那個笨蛋站在福利社窗前,看著垃圾桶中那封被甩在咖啡渣和廢紙團之間的信,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她,什麼也沒說。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被反覆傷害之後沉澱下來的、深深的沉默。她當時覺得那種沉默是懦弱,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危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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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水中抬起頭,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將背靠在池壁上重新閉上眼睛。熱水真好——這大概是這幾個月來她第一次有時間讓自己停下來喘口氣。她決定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和格羅莫夫的援軍會合後立刻召開作戰會議。凡尼亞還在魯任撐著,索尼婭還在切爾卡瑟沼澤中堅守。這兩個閨蜜的防線都還沒垮,她不能讓自己垮在她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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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十點整,米拉鎮陷入了一片濃重的黑暗。雲層遮蔽了月亮和星光,整座小鎮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那間溫泉飯店的窗戶中透出微弱的煤油燈光。鎮東公路口的哨位上,兩名蘇軍哨兵靠著沙包街壘坐在泥地上,他們的莫辛步槍放在膝蓋旁,軍大衣被夜露浸得微濕。這兩個人已經連續作戰了好幾天,此刻在黑暗中勉強睜著眼睛試圖保持清醒,但他們的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限——其中一個人的頭越來越低,最終靠在沙包上不再動了,他的呼吸均勻而深沉,步槍仍握在手中,槍管在夜風中輕微搖晃。另一個人將頭埋在膝蓋上,軍大衣蓋住自己的肩膀,試圖在換崗前小睡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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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看到那些從西北方向防風林邊緣悄無聲息地接近的黑影。那些黑影以二人小組為單位沿著公路兩側的排水溝和灌木叢快速推進,步伐極輕,靴底裹著從廢棄蘇軍帳篷上剪下來的帆布片。他們穿著標準的勃蘭登堡部隊夜戰制服——黑色作戰服外罩繳獲的蘇軍軍大衣,頭戴蘇軍鋼盔,鋼盔上的紅星徽記在黑暗中與任何蘇軍士兵別無二致。手中的武器是加裝了消音器的MP-40衝鋒槍和瓦爾特P-38手槍,槍口在黑暗中不反射任何光線。他們在靠近哨位時將身體壓低到幾乎貼著地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路面最平整的位置,不發出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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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勃蘭登堡中尉在距哨位不到數米處停了下來,透過夜視儀觀察了那兩個睡著的蘇軍哨兵一陣,然後用消音手槍對準了其中一人的頭部。在子彈出膛時只有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子彈從哨兵的太陽穴射入,他的身體在泥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再動了。另一名哨兵沒有醒——他在睡夢中被中尉用匕首從後頸刺入顱底,身體同樣抽搐了一下然後癱軟在沙包旁,步槍從膝蓋上滑落,槍管輕輕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中尉將匕首從死者後頸拔出,在哨兵的軍大衣上擦了擦刀刃,然後向後方打了個簡短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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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黑影從公路兩側湧入小鎮。他們以極其精確的節奏沿著每一條小巷和每一條街道推進,逐一清除沿途遇到的每一個蘇軍哨位。鎮西教堂鐘塔廢墟上的機槍組在哨兵睡著後也被勃蘭登堡小組摸上了塔頂——兩名機槍手靠在沙包上呼呼大睡,MG-42機槍的彈鏈仍壓在進彈口中,但他們再也沒有機會扣下扳機。消音手槍在極近距離上將兩人逐一擊斃,彈殼落在鐘塔的木質地板上只發出極其輕微的脆響。鎮南石橋的反戰車步槍組也被另一組勃蘭登堡士兵清除。他們在橋墩下蹲守了片刻,確認橋上兩名哨兵都已睡著,然後從橋墩側面攀上橋面,用匕首將兩人逐一割喉。鎮北防風林邊緣的流動哨則被德國傘兵狙擊手逐一用裝了高倍夜視瞄準鏡的G-43步槍遠距離擊斃——子彈在不到百米的距離上擊中了兩名哨兵的頭部,無一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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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蘭登堡部隊在清除了外圍所有崗哨後開始向鎮中心推進,沿途又清掉了幾處仍在沉睡中的蘇軍步兵臨時宿舍。那些步兵睡在路邊被遺棄的卡車車斗中或民房的門廊下,有些人仍握著步槍,有些人的手還放在腰間的手榴彈上,但他們全部處於深度睡眠狀態——連續潰逃了好幾天的極度疲憊讓他們的聽覺和警覺性降低到了嬰兒的水平。消音手槍和匕首在此起彼伏的輕微悶哼中將他們逐一解決,有些人在睡夢中被子彈擊中頭部後連抽搐都沒有抽搐一下就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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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十點十五分,謝苗年科從飯店一樓大廳中走出來,開始進行換崗後的第一輪巡查。射手座的參謀長穿著那套剛從浴室出來時換上的乾淨制服,軍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輕微的沉悶摩擦聲。他的右肩挎著一支PPSh-41衝鋒槍,腰間別著兩枚備用彈匣和一支TT-33手槍。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他的體力有所恢復,但直覺中仍有一絲莫名的不安無法消除。他在斯塔維謝見過軸心軍的追擊速度有多快,他不太確信敵軍真的會因為補給耗盡就停下。因此他決定親自出來查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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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鎮東公路口的方向走過去。街道兩側的房屋廢墟在黑暗中寂靜無聲,只有偶爾一陣夜風吹過被炸毀的窗框發出的輕微吱呀。他走到公路口哨位時發現那裡的兩名哨兵正靠在沙包旁熟睡,步槍放在地上,軍大衣蓋在身上。他皺了皺眉蹲下來搖了搖其中一人的肩膀,低聲說:「醒醒,你們兩個。不能睡在崗位上。」但那人沒有回應——他的頭從沙包上滑下來,身體向側面軟倒。謝苗年科這時才借著手電筒的微光看到那名哨兵的太陽穴上有一個仍在微微冒煙的彈孔,子彈從左側射入,從右側穿出,頭盔內側濺滿了血和腦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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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苗年科的瞳孔在瞬間收縮。他將衝鋒槍從肩上甩下來拉開槍機,轉身想要向飯店方向發出警報,但還沒來得及扣下扳機,黑暗中三枚卵式手雷從三個方向同時投出,精確地落在他腳邊。他在手雷落地的瞬間本能地向前撲倒試圖將其中一枚踢開,但兩枚手雷在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上同時爆炸。M39型卵狀手榴彈的鋼珠和破片將他的右胸、腹部和右腿同時打穿,他整個人被衝擊波向後掀翻摔在沙包旁。第三枚手雷緊接而至落在他的左側,爆炸的破片擊穿了他的左肩和後背。謝苗年科躺在地上,身下的泥地被鮮血浸成深褐色。他試圖將手伸向掉落在不遠處的衝鋒槍,手指在碎石路面上輕輕劃過,然後兩名勃蘭登堡士兵從公路旁的排水溝中站起來,用消音手槍對準了他的頭部和胸部補了數槍。謝苗年科不再動了,手仍指向米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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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米哈伊爾·索洛維約夫正從鎮西方向查崗歸來。天秤座的政委在謝苗年科出發後也決定出去巡查——他在浴室中洗了澡後一直無法入睡,索性拿起手槍和手電筒獨自沿鎮西的防線巡視。他在教堂鐘塔廢墟下發現了那兩名被割喉的機槍手屍體,立刻意識到敵軍已滲透入鎮中心。他拔出手槍沿原路快步向飯店方向奔跑,同時嘶吼著試圖向警衛排發出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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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遇到了那支德國傘兵分隊。不是勃蘭登堡——是福格爾的第一傘兵師先鋒連。十幾名穿著裂片迷彩罩衫的德國傘兵正從教堂廢墟方向沿著狹窄的巷道向飯店推進,他們手中的StG-44突擊步槍全部打開了夜視瞄準鏡的輔助照明。米哈伊爾在巷道轉角處與領頭的傘兵中士迎面相遇,他在將TT-33手槍舉起的同時被對面十幾支StG-44同時開火打成了蜂巢。子彈從正面、側面、上方同時命中他的身體,他整個人向後撞在巷道牆壁上,然後沿著牆壁緩緩滑落,軍服在石牆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色血痕。傘兵中士走上前去確認了他的死亡,在他口袋中找到了那份被血浸透的巡邏報告。報告上的最後一行鉛筆字寫著:「敵軍滲透部隊已潛入鎮中——所有哨位已失——」那行字的最後一個字母剛寫到一半就戛然而止,鉛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灰色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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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下溫泉浴池中,維羅妮卡聽到了第一聲爆炸。手雷在謝苗年科腳邊爆炸時的沉悶轟鳴透過飯店的地基傳入地下,將池水震出一圈微弱的漣漪。她從半夢半醒中驟然睜開眼睛,從池水中坐直身體。她判斷是某個士兵太累了走火——這種情況在連續作戰好幾天後並不罕見。她把伊戈爾會處理這事當作底線,然後重新向後靠在池壁上,沒有從水中起身。水霧仍在她周圍蒸騰,她伸手去拿放在池邊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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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到了鎮西方向傳來密集的槍聲——不是零星的手槍走火,是一整排StG-44突擊步槍同時開火。緊接著飯店一樓傳來警衛排的怒吼和衝鋒槍掃射的急促交火聲,玻璃窗被子彈擊碎的脆響,手榴彈在走廊中爆炸的沉悶轟鳴,屍體倒在地板上的沉重悶響。這不是走火——這是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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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池水中站起來,水花從她身上滑落,赤腳踩在池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伸手去拿放在木凳上的制服和馬鞭。她剛拿到那套牡羊座上將制服的前襟,手指剛觸到馬鞭的鞭柄,浴室的門就被從外面用力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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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名勃蘭登堡士兵破門而入。他們穿著標準的蘇軍軍大衣,鋼盔上的紅星徽記在浴室水霧中模糊地搖晃,但手中的武器是德國消音MP-40衝鋒槍和瓦爾特P-38手槍。領頭的軍官——那名勃蘭登堡中尉——將消音手槍對準維羅妮卡的胸口,將頭上的蘇軍鋼盔摘下來扔在地上,露出下面那頭褐色的短髮和軍服領口的黑色火焰徽記。浴室中蒸騰的水霧仍在他身旁盤旋,他向前邁了兩步,打量了一番面前這個赤身裸體、渾身仍掛著水珠、一隻手抓著制服、另一隻手僵在馬鞭旁的牡羊座女人。她的濕髮貼在肩頭,瞳孔因震驚而擴張到幾乎吞沒了整個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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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小姐,」中尉用帶著極淡那不勒斯口音的流利俄語說,語氣輕柔得近乎禮貌,消音手槍仍穩穩地對準她的額頭,「您試試看這浴袍合體否?我們君特司令讓咱們來請您過去寒舍敘舊——」他用另一隻手從背包中取出那套雅娜親手挑選的白色浴袍和那塊玫瑰香皂,輕輕放在池邊的木凳上,正好放在她的制服和馬鞭旁邊。浴袍在浴室的水霧中散發出淡淡的玫瑰香氣,領口那行銀色絲線繡字「Für V.K.」在煤油燈下清晰可見。中尉將消音手槍的槍口從她額前移開指向地面,向後退了半步,抬手示意她可以先把浴袍穿上再跟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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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滴著水的身體,又看了看那套白色浴袍,再看了看中尉手中那塊嵌著玫瑰花瓣的香皂。她的瞳孔在收縮與擴張之間劇烈地來回震盪,所有肌肉在同一瞬間繃緊到了極限。然後她聽到了自己兩腿之間傳來一陣細微的、不受控制的水聲。一道淡黃色的液體沿著她的大腿內側流下,滴在大理石地面上,與她腳下殘留的溫泉水混合在一起。她嚇尿了——她這輩子從未在任何敵人面前顯露過一絲軟弱,此刻卻赤身裸體地站在幾個全副武裝的男人面前,渾身顫抖,腳下是自己失禁的尿液和溫泉水匯成的淡色水漬。她想要舉起拳頭捶向中尉那張帶著微笑的臉,想要抓起桌上的馬鞭抽過去,想要用自己在遠東學過的近身格鬥術徒手鎖喉,但她發現自己的手腳像被凍結在空氣中完全無法動彈。只有嘴唇在劇烈地顫抖,她想說些什麼——任何話都好——但從喉嚨中擠出來的只是斷斷續續的、語無倫次的低聲呢喃,無法形成任何一個完整的詞。她的身體在本能地對準中尉的臉一拳揮去,但手指還沒碰到中尉的制服領口就被另一名士兵抓住了手腕,將她的手臂輕輕但牢牢地壓回身側。另一名士兵從背包中取出一條乾淨的毛巾遞到她面前,示意她可以先把身體擦乾。她拒絕接過那條毛巾——她的手仍在顫抖。中尉將消音手槍收回腰間槍套,向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對身旁的士兵打了個手勢。一名士兵從木凳上拿起那套白色浴袍,抖開披在維羅妮卡肩上。浴袍的絲質面料輕柔地落在她的肩頭,遮住了她仍在顫抖的身體,領口那行銀色絲線繡字在煤油燈下輕輕閃爍。另一名士兵將那塊玫瑰香皂放進她手心,香皂表面的玫瑰花瓣在她掌心中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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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從腰間取出一條細紅繩,將她的雙手輕輕但在她徒勞的掙扎中牢牢地綁在身前。他將紅繩的兩端繫好後用拇指輕輕壓了一下繩結確認不會鬆脫,然後讓士兵將她從浴室中引出來,沿著走廊緩步走上樓梯。樓梯兩側牆壁上的煤油燈仍在搖曳,而一樓大廳中已堆滿了警衛排陣亡士兵的遺體——那些年輕士兵在最後一刻仍試圖用手榴彈和刺刀擋住勃蘭登堡的進攻,他們全部被子彈和手榴彈破片打死在走廊和休息室中。三樓指揮室中的地圖仍鋪在木桌上,那面紅色小旗仍插在米拉的位置上,而地圖旁的最後一部無線電已被勃蘭登堡工兵用液壓剪破壞,真空管碎片散落一地。走廊盡頭她的BA-10裝甲車已被德國傘兵用鐵拳火箭筒炸成了燃燒的殘骸,橘紅色的火光透過窗框映在飯店外牆上,將那棟古老木質建築的影子投在小鎮空無一人的碎石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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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帶出飯店門廊時夜風輕輕吹過她的濕髮,吹起肩上那件白色浴袍的下擺。她的赤腳踩在碎石路面上,腳底被尖銳的石子硌出一陣刺痛,但她沒有低頭去看。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座已被黑暗吞沒的小鎮——那些她親手佈置的崗哨此刻已全部被清除,那些她叮囑必須堅守到天亮的哨兵此刻已全部被殺死。鎮西方向的最後一縷槍聲也消散了,黑暗中那些扛著StG-44突擊步槍的德國傘兵正在將俘虜從民房中逐個押出,他們低垂著頭雙手放在腦後。而飯店地下室中那池仍蒸騰著熱氣的溫泉,還在靜靜地等待下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沐浴者。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zYMtpYHE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