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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3日,中午十二點整,斯特里日夫卡,E40公路沿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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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米托爾的濃煙還掛在身後的地平線上,像一道被釘在天空中的灰色裹屍布。從城區撤出來的蘇軍殘部沿著E40公路向東倉皇奔逃,卡車、馬車、坦克和步兵混雜在同一條狹窄的碎石公路上,車輪和軍靴揚起的灰白色塵埃在無風的正午直直升起,將整條公路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灰霧中。傷員躺在卡車車斗中隨著每一次顛簸發出低沉的呻吟,有些人仍在流血,繃帶被浸透後滲出的血沿著車斗木板縫隙滴落在路面上。那些沒有搭上車的步兵拖著步槍在公路兩側的排水溝旁蹣跚前行,軍大衣被泥水和汗漬浸成了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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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科瓦列娃坐在一輛從日米托爾撤退時匆忙徵用的BA-10裝甲車車頂上,馬鞭仍握在手中,鞭梢沾著從昨天到現在濺上的泥點和乾涸的血跡。她的軍帽歪斜地扣在頭上,帽簷下的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她身後的地平線上,日米托爾的濃煙仍在翻滾,但此刻她沒有回頭看——她剛剛經歷了一次讓她這輩子都不願再想起的潰逃。從羅馬尼夫到日米托爾,她的三個裝甲軍被軸心軍的虎王和獵虎像割麥子一樣從兩翼同時收割,六萬傘兵被假V-2陣地和火焰噴射器吞沒,十二個空軍師的飛機在波隆尼上空變成了燃燒的碎片。她現在手上剩下的兵力只有出發前的一半不到——第三裝甲軍、第五步兵軍、第六步兵軍、第七步兵軍,總兵力勉強湊出三十多萬人,而這些部隊中的大多數還在從日米托爾城區向外突圍時被打散了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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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她說。聲音沙啞到連自己都不敢認。BA-10在一棵被砲彈削去樹冠的白楊樹旁停下,她從車頂跳下來,軍靴落在碎石路面上濺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塵土。謝苗年科和米哈伊爾從後方跟上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疲憊和壓抑。就在她想開口說話的時候——就在她想對謝苗年科說一句「總算把主力撤出來了」的時候——東北方向傳來了另一種引擎聲。不是他們自己的卡車,不是殿後的T-50輕型坦克。是履帶碾壓碎石的沉悶金屬摩擦聲,伴隨著汽油引擎特有的高轉速嗡鳴,從斯特里日夫卡以東約三公里的丘陵反斜面後方同時升起。那聲音像一群從地底爬出來的惡狼在低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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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轉頭望向東北方向,那雙牡羊座的瞳孔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驟然收縮。她看到地平線上揚起的灰白色塵埃——不是一道,是兩道。兩道平行的履帶揚塵從防風林後方同時升起,一道來自正東北方向,一道來自東南方向,像一把正在合攏的巨型鉗子從她撤退路線的兩翼同時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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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軍追兵——」謝苗年科將望遠鏡從胸前扯下來貼在眼前,射手座的參謀長只在鏡頭中看了不到幾秒就將望遠鏡放下,轉向維羅妮卡,聲音中帶著一種極為罕見的急促。「正東北方向,黨衛軍部隊——從黑色制服和砲塔側面徽記判斷,是骷髏師的前鋒。東南方向,帝國師。兩支裝甲矛頭正在沿著E40公路兩側的丘陵反斜面以楔形攻擊隊形齊頭並進,目標是我們的後衛縱隊。距離約四公里,速度估計超過每小時四十公里。他們在追——不是偵察,是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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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裝甲軍呢?第五、第六步兵軍呢?不是讓他們殿後嗎——」維羅妮卡的聲音驟然拔高,她轉向米哈伊爾,那雙牡羊座的瞳孔中第一次閃過了真正的恐懼——不是害怕自己戰死,而是害怕自己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害怕剩下的所有部隊都被這道鉗形攻勢像在羅馬尼夫那樣再次全部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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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將那份剛從前鋒傳令兵手中遞來的戰損統計輕輕放在維羅妮卡手中。紙張邊角被汗水和血跡浸得發軟,上面的鉛筆字跡潦草而顫抖,每一行數字都像一道仍在滲血的傷口。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維羅妮卡和身旁的謝苗年科能聽到,語調中帶著天秤座在面對無法挽回的損失時特有的沉痛和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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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第三裝甲軍、第五步兵軍、第六步兵軍正在和敵人陷入苦戰。傷亡已經過半了。」他將戰損統計翻到下一頁,用手指沿著陣亡軍官名單輕輕劃過。每一個名字都讓他的指腹在紙面上輕微顫抖。「第三裝甲軍軍長——費多爾·伊里奇·科洛梅耶茨少將,陣亡。V-2導彈空襲直接命中了他的指揮車,整車殉爆,車組和隨行參謀無一倖存,遺體至今無法辨認。第五步兵軍軍長格里戈里·伊萬諾維奇·薩佐諾夫少將——重傷,獵虎高爆彈擊中了他的觀測掩體,右腿從膝蓋以下被炸斷,胸部被多枚破片擊中,失血過多昏迷不醒。第六步兵軍軍長阿納托利·瓦西里耶維奇·杜布羅文少將——重傷,豹式機槍掃中了他的左胸和腹部,醫護兵已將他從前線拖回來,但傷口感染風險極高。若不及時救治,這兩位軍長都撐不過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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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戰損統計放在維羅妮卡身旁的BA-10裝甲車擋泥板上,用一塊石頭壓住紙角,然後繼續說道:「目前部隊總人數最多只剩下三十三萬人。第三裝甲軍的坦克數量從出發時的一千五百輛IS-3、兩千五百輛T-34/85和兩千輛T-50,下降到現在只剩不到七百輛各型坦克還能運轉,而且全部帶傷。步兵軍的傷亡更為慘重——許多連隊在突圍時被打散建制,現在還在公路沿線各自為戰,無線電全頻干擾,無法與任何營部取得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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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低下頭,雙手撐在BA-10裝甲車的擋泥板上,那張戰損統計就放在她手邊。科洛梅耶茨——雙子座的第三裝甲軍軍長,年僅二十三歲,是整個波蘭方面軍最年輕的軍長。她在謝德爾采戰役後重新組建俄羅斯第二方面軍時親自從遠東把他調來的,出發前他站在她面前用那雙雙子座特有的狡黠眼睛看著她說「司令員同志,我的T-34/85能跑到每小時五十五公里,保證第一個衝進日米托爾」。他做到了——他的確是第一個衝進日米托爾的,也是最後一個從日米托爾撤退時被V-2炸死的。現在他的遺體在一輛殉爆的IS-3殘骸中無法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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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將拳頭用力壓在擋泥板上,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出一連串輕微的咔噠聲。然後她站直身體,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牡羊座眼睛掃過謝苗年科和米哈伊爾,做出了今天第二個不可逆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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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我的命令——所有部隊不要再和敵人糾纏,不要戀戰。立刻全速沿E40公路向基輔方向撤退。第三裝甲軍放棄殿後陣地,所有還能動的坦克掩護傷員車隊向東突圍。第五、第六、第七步兵軍的步兵全部上車,沒有車的就跑——總之不准停下來。任何人停下來就會像科洛梅耶茨一樣被燒成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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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魯任方向——」謝苗年科開口,手指在地圖上從斯特里日夫卡向東南方向劃出一道弧線指向魯任的位置,「凡尼亞還在魯任等著我們增援。格羅莫夫昨天批准火種行動時就說過,如果我們無法突破羅馬尼夫,就轉向東南方向,從側翼繞過去和凡尼亞在文尼察會合。如果我們現在全速撤往基輔,凡尼亞在魯任將徹底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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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不想增援凡尼亞嗎!」她的聲音驟然拔高,把周圍好幾個參謀都驚得抬起了頭。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拳頭從擋泥板上移開,繼續說道,「我剛才說過了,再不跑我們全都得在這被包餃子。凡尼亞至少還有塹壕和反戰車壕,有五萬條反戰車犬。我們呢?我們只有一幫建制被打殘的潰兵和一屁股追著我們咬的黨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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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被一陣從東南方向傳來的低沉轟鳴打斷了。那不是地面裝甲引擎的轟鳴,是飛機。不是昨天在波隆尼上空聽到的那種Me-262噴射引擎的尖銳哨音,而是更低沉、更密集、像一群野蜂從地平線同時起飛時發出的集體嗡鳴。這聲音從東南方向的雲層中傳來,最初只是一個模糊的低頻震動,然後在短短數秒內迅速擴大為震耳欲聾的轟鳴。她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雙牡羊座的瞳孔在正午陽光下驟然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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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南方向的雲層中,兩個Me-410「大黃蜂」航空隊正在壓低高度向E40公路俯衝下來。一千架重型戰鬥機的龐大機群在雲層下方鋪展開一道遮蔽了半個天空的鋼鐵幕布,機翼下掛載的二十毫米機炮吊艙在陽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暗藍色冷光。緊隨其後的是另一個航空隊——五百架Ju-87G「大砲鳥」攻擊機從更高的雲層中垂直俯衝而下,機翼下那兩門三十七毫米反戰車炮吊艙的炮口在俯衝時發出淒厲的尖嘯。那是斯圖卡俯衝時特有的警報器聲,在理論上足以讓地面目標士氣崩潰,在此刻的斯特里日夫卡上空卻只是一道道連續不斷的死亡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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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襲——全體散開——」謝苗年科嘶吼著命令,但他的聲音被斯圖卡的第一輪俯衝尖嘯徹底淹沒。第一梯隊的Ju-87G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從雲層中紮下來,三十七毫米反戰車炮的穿甲彈在公路沿線打出兩條平行的彈道軌跡,擊中了正在公路上掙扎前進的蘇軍傷員車隊。一輛滿載重傷員的嘎斯卡車被穿甲彈擊穿了引擎艙和駕駛室,整車在爆炸中化為一團橙紅色的火球。傷員在火球中被衝擊波拋出車斗,渾身是火地從公路路基上滾落,跌入路旁滿是泥濘的排水溝中,燃燒的軍大衣在積水中發出滋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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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410「大黃蜂」則沿著公路東段反覆掃射那些正在全速向東撤退的蘇軍坦克和卡車殘餘縱隊。每一架大黃蜂的機頭都集中配置了四門二十毫米機炮和兩挺十三毫米機槍,那些密集的彈鏈從空中傾瀉而下,將一輛接一輛的T-50輕型坦克、BA-10裝甲車和嘎斯卡車打成了燃燒的篩子。其中一架Me-410在俯衝時精確地擊中了一輛正在從公路岔道轉彎的指揮車,那輛車上躺著兩個重傷的軍長——薩佐諾夫少將和杜布羅文少將。醫護兵剛把他們從前線拖回來,此刻正停在岔路口等待後送車輛,車上的醫護兵還在給薩佐諾夫少將的斷腿重新更換止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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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門二十毫米機炮同時開火。高爆燃燒彈和穿甲曳光彈在不到兩百米的距離上將整輛指揮車從頭到尾打成一團巨大的火球。車上的醫護兵、傷員和兩位軍長在瞬間被火焰吞沒。薩佐諾夫少將的遺體在爆炸中被炸飛出車外,摔在公路路基上,斷腿上的止血帶仍在燃燒。杜布羅文少將則連同整輛車一起化為了一堆扭曲的金屬框架和燒焦的人骨。兩名軍長在被擊中的那一刻都還活著——醫護兵在爆炸前幾秒剛給薩佐諾夫注射了最後一支嗎啡,他的眼睛在嗎啡帶來的短暫欣快中半閉著,似乎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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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BA-10裝甲車旁,手中仍握著那支馬鞭,整個人像被凍結在原地。她透過揚起的灰塵和燃燒殘骸產生的濃煙,越過那些仍在公路上掙扎的傷員車隊殘骸和正在轉彎逃竄的少數T-50坦克,看到了公路兩側丘陵地帶上正在齊頭並進的軸心軍裝甲矛頭。左翼是骷髏師的豹式G型坦克集群,車體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暗綠色的光澤,砲塔側面的骷髏徽記清晰可見。右翼是帝國師的虎王重型坦克營,那些厚重的八十八毫米長管火炮炮口正對準公路方向,每一次開火都將一輛試圖轉向反擊的蘇軍坦克打成一團火球。在它們的後方,灰色的裝甲擲彈兵半履帶車正沿著反斜面快速跟進,車載MG-42機槍的彈鏈從側翼封鎖了任何試圖離開公路徒步逃生的蘇軍步兵,子彈在田野上激起密集的小土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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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親眼看到了骷髏師和帝國師的前鋒齊頭並進的場景——不是在地圖上,不是在戰報中,不是透過望遠鏡在安全距離外觀察。是親眼看到,隔著不到幾公里,那些虎王正在將她的殿後部隊一輛接一輛地打成火球,那些豹式正在從兩翼包抄殘存的裝甲縱隊,那些擲彈兵正在用火焰噴射器清理任何試圖從殘骸中逃生的倖存者。她想起來自己在軍校時是怎麼對君特的——每一次佐雅羞辱完君特,都是她第一個大笑著從走廊另一頭把風聲傳遍全班;每一次君特試圖反駁,都是她搶在第一時間拍掉他手裡的課本,然後讓索尼婭把他堵在福利社門口繼續取笑。她甚至給君特起了一個至今仍被全軍傳頌的外號——「91411」。現在91411的骷髏師正在她面前把她的殘部從公路上逐車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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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任——」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聲音沙啞而絕望。本來想分兵增援魯任的她,現在連增援的兵力都沒了。第三裝甲軍在撤離日米托爾時就已損失大半,此刻僅存不到數百輛傷痕累累的坦克,每一輛都在連續撤退中被虎王和獵虎反覆追殺,砲管壽命已打到極限,備用砲彈已耗盡,柴油存量勉強夠開到基輔城下。第五和第六步兵軍的軍長剛才在空襲中被雙雙擊斃,兩個軍的建制已在公路上完全瓦解——殘存的步兵們各自逃命,連隊被打散成班組,班組被打散成個人,有些人拖著傷腿趴在排水溝中試圖用步槍反擊正在俯衝的Me-410,有些人則直接將步槍扔在路邊,抱頭蜷縮在被炸出彈坑的泥地中等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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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謝苗年科,那雙牡羊座的眼中燃燒著壓抑到極限的暴怒和無力感,聲音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認尾音,但那股從肺部擠出來的力量仍讓每個字都像在敲擊鋼板。「魯任——增援不了了。告訴格羅莫夫,讓凡尼亞自己撐著。我們現在連給自己收屍的時間都沒有。」她將馬鞭用力插回腰間皮套,皮套搭扣在她用力下被啪地一聲扣死,然後她轉身對謝苗年科下達了今天最後一道撤退命令。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hcwbHTb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