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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3日,上午七點,日米托爾,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前進指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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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晨霧從沼澤方向漫溢過來,將整座日米托爾籠罩在一層濕冷的薄紗中。遠處地平線上那道從昨天下午就開始升起的黑色煙柱仍在裊裊擴散,那是羅馬尼夫方向的殘骸仍在燃燒,焦黑的灰燼被晨風吹到指揮部的窗臺上,在玻璃上積了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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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科瓦列娃站在指揮桌前,雙手撐在桌沿,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她面前攤著那份昨天還被她用紅筆畫滿進攻箭頭的作戰地圖,此刻那些箭頭看起來像一道道被燒傷後留下的疤痕組織。桌上還放著她昨晚喝空的三瓶伏特加——不是為了慶祝,是為了讓自己睡著。她做到了,但醒來後發現宿醉和清醒同樣痛苦。她的軍服領口被扯開了最上方兩顆鈕扣,肩章歪斜地掛在肩上,髮髻鬆散地垂在後頸,那雙牡羊座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眶下積著深深的暗影。她的右手仍握著那支馬鞭,鞭梢在昨夜的輾轉反側中被她在桌沿上敲出了好幾道淺淺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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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連連長站在她面前,軍服袖口沾著凌晨巡邏時從灌木叢中蹭上的濕泥,鋼盔下的面孔疲憊而蒼白。他在過去兩天內將連隊中所有還能騎馬、還能跑、還能開摩托車的傳令兵全部派了出去,每一次派人時都對那些年輕人說同一句話——「盡快回來」。他已經說了好幾十次這句話,而現在他連自己都不相信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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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通訊連連長的聲音沙啞而顫抖,他在匯報時習慣性地將右手按在腰間的手槍套上,但此刻他的手指在手槍套上反覆滑動,無法找到一個穩定的支撐點,「卑職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派出人去傳遞和確認消息,每一條路線都派了人,每個方向上至少三組——可到現在,到現在——」他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眼角那道從波蘭戰役時期留下的舊傷疤在晨光下微微抽搐,「——還沒看到有人回來。一個都沒有。十三組傳令兵,全部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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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沒有回答。她將馬鞭輕輕放在桌上,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通訊連連長,嘴唇緊閉成一條細線。她在等待更多的話,但心裡已經知道那些話是什麼。昨天她站在指揮部窗前,看著那十三個傳令兵騎馬消失在晨霧中,其中一個年輕的騎兵在出發前還回頭對她揮了揮手。她當時沒有揮手回應——她急於回到地圖前調整部隊的推進路線。現在那個揮手成了她最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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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米哈伊爾·索洛維約夫推門走了進來。天秤座的政委一向以溫和著稱,在昨天的作戰會議上他是唯一一個反覆勸阻維羅妮卡不要一次性投入全部空軍的人。此刻他的溫和從臉上完全消失了。他穿著沾滿泥濘和血跡的巡邏制服,右手的指節上有一道被鐵絲刮出的淺淺傷口,血已凝固成深褐色。他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折疊整齊的巡邏報告從胸前口袋中取出,輕輕放在那幅作戰地圖上,紙張邊角被汗水和晨露浸得微微發軟,但上面的鉛筆字跡仍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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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找了,」米哈伊爾的聲音平靜到近乎冷淡,天秤座在極度壓抑時會本能地將所有情緒轉化為冰冷的陳述,「我剛才帶隊沿著E40公路和P49公路巡邏,在公路沿線和岔路口陸續找到了他們的屍體。全部找到了。十三個人,一個不少。」他將巡邏報告翻開,用手指沿著第一行記錄輕輕劃過,「公路主線,三具——全部是九毫米手槍彈擊斃。子彈從後背射入,命中心臟或後腦,射擊距離極近,推測不超過數十米。伏擊者使用的是消音手槍。」他翻到下一頁,「伐木小徑沿線,兩具。一具被鐵絲勒斷頸動脈,鐵絲仍留在現場,兩端纏在白樺樹幹上,塗了啞光漆。另一具死於七點九二毫米毛瑟步槍彈,頭部中彈——子彈口徑規格與德軍G-43步槍完全一致,推測為狙擊手所為。」他繼續翻頁,手指停在最後幾行記錄上,「蘋果園以北的灌溉渠旁,五具。其中兩具被七點九二毫米中間威力彈擊斃——傷口彈道不規則,呈翻滾狀,子彈口徑與德軍StG-44突擊步槍一致,推測為傘兵或裝甲擲彈兵近距離掃射。另兩具屍體有明顯的火焰燒灼痕跡,軍服和皮膚均被凝固汽油燒焦,推測為火焰噴射器所為。最後一具——」他將報告翻到末頁,手指在紙面上微微顫動了一下,聲音仍保持著刻意的平靜,「——死於徒手勒殺。脖頸軟骨粉碎性骨折,無任何武器傷痕。兇手是從正前方徒手鎖喉,直接捏碎喉結。推測為敵軍特種突擊隊——勃蘭登堡部隊或義大利Ardi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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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連連長在聽到「徒手勒殺」四個字時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軍靴在木質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他的喉結又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隻按在槍套上的手終於抓住了槍套邊緣,緊緊攥著不再滑動。維羅妮卡仍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面前那張已經揉皺的行動概要輕輕推到桌邊,手指壓在紙面上,將它在桌面上慢慢轉了半圈。米哈伊爾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聲音中沒有任何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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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身上的命令文件全部被取走——每一份都不在。不是被搜查過,是系統性地被取走。所有文件的坐標、路線、部隊番號和火力配置,全部落入敵軍手中。我們昨天派出的十三名傳令兵無一倖免——他們不僅被殺,而且在被殺前已經被精確地標定和跟蹤。敵軍可能在數天前就已掌握所有傳令路線,或在半天內透過無線電監聽和信號定位將他們全部咬住,然後逐一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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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巡邏報告合上,抬頭直視維羅妮卡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語速變得更慢。「另外——軍長陣亡了好幾位。阿爾謝尼耶夫少將,第一裝甲軍軍長——陣亡。拉夫羅夫少將,第二裝甲軍軍長——陣亡。費琴科少將,炮兵師師長——陣亡。舒利金少將,第一步兵軍軍長——陣亡。洛普欣少將,第二步兵軍軍長——陣亡。謝列布羅夫少將,第三步兵軍軍長——陣亡。霍赫洛夫少將,第四步兵軍軍長——陣亡。七個將官,全部陣亡。他們的遺體被找到時已全部燒焦,只能透過肩章殘骸辨認身份。」他將那份陣亡確認名單輕輕放在巡邏報告旁,「這些軍長每一個都是在作戰第一天就上了前線——他們按照命令,帶領部隊以三路齊頭並進的陣型向前推進,直接進入了敵軍反斜面埋伏的火網。他們死前仍保持著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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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中陷入了一種壓抑到極限的沉默。窗外晨霧仍在繚繞,遠方那道黑煙仍在升騰,通訊連長和米哈伊爾站在辦公桌兩側,誰也沒有再說話。維羅妮卡低下頭,雙手撐在桌沿,那雙牡羊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那份被紅筆畫滿箭頭的作戰地圖。那些箭頭——從日米托爾向西、向西北、向西南三個方向整齊延伸的紅色標記,此刻在她的視野中像一條條仍在燃燒的引信,從地圖紙面上一直燒進她的脊椎。她想起了阿爾謝尼耶夫在出發前對她說的那句話——「司令員,我會按命令執行」——他沒有爭辯,沒有勸阻,只是用處女座特有的克制立正敬禮,然後轉身回到他的指揮坦克上。她現在知道,他是死在指揮坦克裡的,遺體被燒成焦炭,肩章上的將星被高溫燒得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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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了那些傳令兵。十三個年輕的面孔,出發前在指揮部外排成整齊的一列,每個人都用防水油紙將命令文件仔細包裹好,塞在軍服內側口袋中,用腰帶壓緊。她當時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快去快回。」他們沒能回。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力道讓虎口那塊在揍格羅莫夫時留下的舊傷疤重新裂開了一道極細的裂口,滲出一滴深紅色的血,落在桌上那份已揉皺的行動概要上,將紙面上紅藍鉛筆交織的箭頭從邊緣浸濕,箭頭下方那行標註著「13:00」的預定作戰時間被暈開的血珠覆蓋,墨跡在血液中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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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猛地將拳頭砸在桌上。不是用拳側,是整個拳頭——伏特加空瓶被震得從桌角滾落摔碎在地板上,那面插在日米托爾位置的紅色小旗從地圖上被震落在桌面上,濺起一小撮細微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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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我的命令——」她站直身體,將那面紅色小旗從桌面上撿起來,用力按回日米托爾的位置上,然後用力拔起來擲在桌上,旗桿在桌面上彈了一下停在謝苗年科面前。「全軍立即撤出日米托爾,沿E40公路向基輔方向撤退。所有還能動的卡車全部讓給重傷員。輕傷員徒步行軍,用任何能找到的民用車輛後送。所有無法轉運的火砲和物資就地銷毀——炸掉、燒掉,不留給軸心軍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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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苗年科從椅子上站起來。射手座的參謀長自昨晚起一直保持著沉默,此刻他將一份剛從後勤部拿到的日米托爾物資庫存清單放在桌上,紙張邊角被他反覆翻閱磨出了毛邊,庫存欄的數字密密麻麻——數千噸柴油和航空燃油、數萬發砲彈和迫擊炮彈、堆滿了好幾座倉庫的備用履帶和引擎零件。「司令員,日米托爾還有燃油和彈藥來不及轉移。柴油和汽油加起來有幾千噸,砲彈庫存按方面軍基數足夠支撐數週作戰。我們沒有足夠的卡車和時間將這些物資全部後送——至少需要數天的連續作業。」他將庫存清單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在總計數字上,「如果現在撤退,這些物資就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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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別管那些玩意了,快撤!」維羅妮卡轉向謝苗年科,那雙牡羊座的瞳孔此刻已不再是昨日出發前的決絕,而是另一種更深的、被壓抑到極限後轉化為行動力的恐懼——她不是害怕軸心軍,她是害怕自己親手將整支部隊送入同樣的陷阱,害怕那些仍在等待她命令的士兵因為她的猶豫而重複昨天的命運。她的聲音因長時間嘶吼和伏特加灼傷而沙啞到幾乎聽不清尾音,但那股從肺部擠出來的暴怒仍然讓整間指揮部的空氣都在震顫。「那些油罐和砲彈留給軸心軍當戰利品也比留在這裡給咱們的坦克兵當棺材好!你以為我捨得?那都是從莫斯科用專列運來的!但現在不燒掉它們,明天虎王就會開著咱們的柴油、用咱們的砲彈繼續往基輔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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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完,將馬鞭從桌上抓起來,用力指向窗外東北方向——那是基輔的方向。她的手指在輕微顫抖,她用另一隻手握住握鞭的手腕用力按在窗臺上,強迫自己停止顫抖,然後繼續說下去,語速比謝苗年科剛才在巡邏報告中清點屍體時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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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剛才那番話聽在我耳裡是什麼意思嗎?意思是我們昨天全軍押上的空軍、傘兵和三個裝甲軍全部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意思是我親手把六萬傘兵送進了他們早在等著的火網,意思是我害死了七個軍長,現在對面那隻巨蟹座的老相好可能已經把虎王開到離日米托爾不到半天的路程外了。」她轉過身,面對整間指揮部中所有仍在等待她決定的參謀和傳令兵,「昨晚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那些V-2陣地裡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結果不是我猜不到,是我從一開始就不願想。從波蘭戰役開始,佐雅的情報系統全線瓦解,我們在對面已經沒有眼線,所有的戰術決策全部基於空中照片和無線電截獲,而這兩項都被他們刻意餵了假情報。昨天我以為空降兵得手了,空軍也該回來了,結果呢?我聽不到任何空軍回報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全被拍死在了天上。現在再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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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壓低聲音,將馬鞭輕輕放在桌上,用那雙牡羊座的眼睛掃過在場所有人。那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徹底挫敗之後殘存的、來自骨髓深處的倔強。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她從小學起就是帶頭嘲笑君特的那個急先鋒——每一次佐雅羞辱完君特,都是她率先大笑著從走廊另一頭把風聲傳遍全班;每一次君特試圖反駁,都是她搶在第一時間拍掉他手裡的課本,然後讓索尼婭把他堵在福利社門口繼續取笑。現在君特的虎王正從羅馬尼夫方向向東推進,獵虎和豹式正沿著E40和P49公路從昨天那片屠宰場一路壓過來。她不怕被戰死,但她怕在面對那張曾被自己拍了課本無數次的臉時,連還手的資本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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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全得去給佐雅的老相好當俘虜。我還不想那麼早見到老同學。」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PszUlglI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