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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2日,上午九點二十分,羅基特涅以東約十二公里,波隆尼鐵路編組站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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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彼得羅維奇·庫茲涅佐夫跪在灌溉渠旁的泥地上,十字架項鍊從他顫抖的指尖滑落,輕輕撞在沾滿濕土的軍服前襟。他剛才在降落傘落地時割斷了背帶,整個人摔進泥水中,左膝蓋撞在一塊埋在渠底的碎磚上,疼痛從膝蓋骨沿著大腿神經一路燒上脊椎。他沒有去管膝蓋——他從泥地中爬起來做的第一件事是扯出那條母親從梁贊教堂求來的東正教十字架,用沾滿泥漿的嘴唇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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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您的名為聖——感謝您讓我活著落地——」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落地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死定了。在TB-3運輸機的機艙被Me-262的三十毫米機炮打穿左翼油箱時,他親眼看到坐在他對面的喀山傘兵被一塊從艙壁崩落的金屬碎片擊中了喉嚨,那個人雙手捂著脖子向後倒下,指縫間噴出的血在機艙內壁上畫出一道弧形的深紅色噴濺軌跡。他跳傘時那個人還在抽搐,他跳出艙門後不到數秒,那架TB-3就在他頭頂炸成了一團火球。現在他跪在這片該死的油菜花田旁的灌溉渠中,頭頂的天空仍在燃燒——拖著黑煙的飛機殘骸從空中不斷墜落,有些是TB-3的機翼碎片,有些是伊爾-2的裝甲座艙殘骸,有些是P-39飛蛇那標誌性的三輪起落架。每一架墜落的飛機都在地平線上炸開一朵橙紅色的火球,黑色的煙柱從田野各處升起,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悼念碑。但他活下來了,所以他吻了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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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周圍,更多的降落傘正在從空中飄落。那些白色的傘花在晨風中散開,有些傘下掛著仍在掙扎的傘兵,他們的腿在空中亂蹬試圖解開被纏住的傘繩;有些傘已經破了——被剛才穿梭而過的軸心軍戰鬥機用機槍掃中,傘繩被擊斷後傘面從中央撕裂,傘下的人從數百米高空直接墜落。遠處那片白楊防風林邊緣掛著幾具被樹枝刺穿的屍體,傘布在風中輕輕飄動。更遠處的油菜花田中,一架迫降失敗的TB-3運輸機斜插在田壟上,機身從中央折斷,機艙中未跳出的傘兵遺體被卡在扭曲的鋁合金框架中,鮮血沿著波紋鋁板的凹槽一滴滴落在金黃色的油菜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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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所有活著的人——向我靠攏——」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灌溉渠上游傳來。庫茲涅佐夫轉頭望去,看到一名大鬍子老兵正站在渠岸上,手中揮舞著一面從傘兵背包中扯出的紅色信號旗。那面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的鐮刀錘子標誌已被泥水和硝煙染成了深褐色。老兵左肩的制服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口子,但他揮旗的力道仍然勢大力沉。「我是謝羅夫少校——第三空降軍第七傘兵旅第二營營長——現在聽我指揮!所有落地的人撿起武器向鐵路線方向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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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將十字架塞回制服內側,從泥地中撿起自己的PPSh-41衝鋒槍。槍管中塞滿了濕泥,他用通條從槍口捅進去把泥塊推出來,然後拉開槍機檢查彈倉。備用彈匣仍在背包中沒有浸水,他將彈匣逐一插在腰帶上——七個彈匣,每個裝著七十一發七點六二毫米手槍彈。腰間還掛著兩枚RGD-33手榴彈和一把從日米托爾機場撿來的繳獲德軍工兵鏟。他沿著灌溉渠向謝羅夫少校的方向跑去,靴底踩在濕滑的渠底泥漿中發出啪嗒啪嗒的沉悶響聲。其他倖存的傘兵也在從各處聚攏——從被炸塌的穀倉廢墟中、從翻倒的馬車殘骸後方、從燃燒的卡車旁。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泥水和血跡,有些人的軍服仍在冒煙,有些人拖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行進。謝羅夫少校清點了人數:一百六十人。三個空降兵軍六萬人,現在還能在這片田野中站起來的,只剩下這一百六十人。其餘的要麼死在了運輸機上,要麼在跳傘時被機槍掃中,要麼降落在了更遠的地方無法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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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台——」謝羅夫少校轉向通訊兵,後者正蹲在地上用急救包中的繃帶擦拭那台RBM-1營級無線電臺的電池接頭。通訊兵將耳機戴上,反覆敲擊發報鍵,然後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已經預料到但仍無法接受的茫然。「損壞了。降落時撞在石頭上,真空管碎了好幾個。收不到信號,也發不出去。」他將耳機從頭上摘下來,輕輕放在電台上,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告天氣,但手指卻一直在顫抖。「營長同志,我們無法聯絡任何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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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羅夫少校沉默了數秒,然後將那面信號旗纏在手臂上。「不用等了。我們看到的那片V-2陣地就在鐵路線對面——」他用手指向西北方向,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幾十座高大的發射架輪廓,那些發射架在晨光中呈現出整齊的幾何排列,每一座都指向天空,發射架基座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防空砲位和偽裝網。「電台壞了,但任務不變——我們去炸掉那些導彈。所有人檢查武器,沿鐵路線兩側散開,以班為單位交替掩護前進。不準開槍直到看到我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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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人沿著鐵路線兩側的碎石路基和排水溝開始向西北方向推進。鐵路線的路基高出周圍田野約一米五,兩側是密密的白樺防風林,樹幹之間長滿了齊膝深的野草和蕨類植物。晨光透過樹冠縫隙灑在鐵軌上,鐵軌表面仍殘留著露水,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澤。傘兵們以班為單位散開,槍口指向樹林外側,步伐盡可能放輕。謝羅夫走在隊伍最前端,透過望遠鏡反覆掃視前方那片陣地——那些V-2發射架越來越近,每一個發射架上似乎都架著一枚修長的導彈,導彈的彈體在晨光下反射出鋁合金特有的銀白色光澤。陣地周圍有鐵絲網和沙包壘成的機槍掩體,但從望遠鏡中看不到任何人影,沒有引擎轟鳴,沒有哨兵換崗,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陣地似乎被遺棄了——也許軸心軍在得知蘇軍空襲後撤離了發射陣地,只留下了這些尚未發射的導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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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蹲在一棵白樺樹後,將PPSh-41的槍托抵在肩窩,透過照門瞄準前方那片陣地的方向。他能看到那些發射架上的導彈輪廓,每一枚都比他見過的任何卡秋莎火箭彈都要粗長數倍。他心想只要能炸掉其中幾枚,哪怕只炸掉幾枚,那些導彈就無法打到基輔,他們今天死去的飛行員和傘兵就沒有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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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羅夫少校舉起了信號旗。旗面在晨風中猛然展開,紅色綢布上的鐮刀錘子標誌在陽光下閃爍。他正要將旗向下揮落,口中同時喊出最後一個「衝」字——但衝鋒的號令始終未能完全出口。空氣中一道尖銳到令人牙酸的高頻哨音瞬間從東南方向撕裂晨風,一股被壓縮到極限的空氣爆炸波率先撞在他的胸膛上將他整個人向後掀翻。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沉悶的、幾乎像是被塞進了一根狹窄鋼管中的爆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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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八十毫米迫擊炮彈落在鐵路線路基旁約二十米處,爆炸將碎石和泥土掀起,衝擊波將一名正從路基上跳下的年輕傘兵從地面拋起來,他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幾圈後撞在一棵白樺樹幹上,樹皮被他後背的撞擊力震得片片剝落。第二發砲彈緊接而至——不到兩秒後——落在路基另一側,直接命中了兩名正在向樹林深處奔跑的傘兵,爆炸的鋼珠和破片將兩人的身體撕成碎片,軍服和裝備的殘骸在空中飛散,混雜著血肉的碎布掛在白樺樹枝上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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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襲——迫擊炮——尋找掩——」謝羅夫少校的聲音再次被第三發砲彈的爆炸淹沒。那發砲彈落在鐵路線路基上,爆炸將一截鐵軌從枕木上炸飛,那根彎曲的鋼軌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後砸在一名正在試圖從排水溝中爬出的傘兵背上。第四發。第五發。第六發。更多的八十毫米GrW-34迫擊炮彈以極其準確的節奏從鐵路線東北方向飛來,每一發都精確地落在傘兵們剛找到的掩體旁。GrW-34這種口徑的火炮在理論上最大射程可達約兩千四百米,最大散佈直徑約為六十五米,但這些砲彈的落點精度卻遠超這一理論值——顯然軸心軍早已將這整條鐵路線路基的每一段坐標都提前測繪並輸入射表,此刻觀測手正蹲在某個隱蔽的觀察哨中用砲隊鏡進行持續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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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開——從路基兩側散開——不要聚在一起——」有人嘶吼著命令,但已經無法確定命令來自誰。謝羅夫少校趴在路基旁一個被炸出的彈坑中,左肩被砲彈破片擊中,軍服袖子以下的部分被鮮血浸成了深褐色。他用右手從腰間拔出手槍,向著鐵路線西北方向那些仍在晨光中閃爍的發射架連開了好幾槍——手槍子彈在數百米外就失去了動能,但他仍在開火,因為那是他唯一還能做的事情。第九發迫擊炮彈落在了他所在的彈坑邊緣,爆炸的衝擊波將他整個掀翻,手槍從他手中飛出落在一叢蕨類植物中。第十發砲彈直接命中了鐵路線路基旁那堆剛被傘兵們集結起來的備用彈藥箱,PTRS-41反戰車步槍的十四點五毫米穿甲彈在殉爆中接連炸開,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片白樺林。衝擊波將周圍樹木的葉子全部震落,白樺樹的白色樹皮被彈片剝去大片,露出下面慘白的木質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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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是真導彈——」庫茲涅佐夫趴在排水溝中,透過被硝煙和灰塵蒙住的視野看到前方那片陣地正在發生一些不對勁的變化。一架V-2發射架在被近失迫擊炮彈擊中後沒有爆炸,沒有起火,而是在原地劇烈搖晃——那東西太輕了,輕到砲彈的氣浪就能讓它晃動。它的導彈彈體從發射架上滑落,砸在地上後沒有爆炸,而是像一個氣球般彈起來再落下,彈體表面在撞擊中輕微扭曲,露出下面深綠色的帆布層——那是用帆布縫製的充氣模型,內部充滿了壓縮空氣,外面塗了鋁合金色的油漆。另一座發射架在被砲彈碎片擊中後向一側傾斜,發射架的骨架從基座上斷裂,那些骨架不是鋼結構——是松木方料,從斷裂處可以看到木材特有的纖維撕裂痕跡和淺黃色的樹脂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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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假的——陣地是假的——我們上當了——」一個年輕傘兵的聲音從排水溝另一端傳來,尖銳到近乎淒厲。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輪全新的火力——不是迫擊炮,是二十毫米機炮——從鐵路線兩側的低矮山丘上同時開火。那些機炮的射擊節奏遠比迫擊炮更快更密集,彈鏈在空氣中穿過時發出的聲音像是數百條鞭子同時抽打鐵板。首批曳光彈沿著排水溝兩側的泥地斜向掃來,打在溝壁上濺起密集的土柱,被二十毫米彈頭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在空中形成一道連續的塵霧。那些機炮的砲口閃光來自山丘上成排隱蔽的防空車輛,它們原本被偽裝網和樹枝蓋住,此刻全部褪去了偽裝,將原先指向天空的炮管壓至水平。旋風式自走高炮的四聯裝Flak 38型二十毫米機炮沿排水溝水平掃射,曳光彈和穿甲燃燒彈以每分鐘約一千四百發的循環射速潑向傘兵們的隱藏點;稍遠處的家具式高炮車與毀滅者45四聯裝二十毫米砲塔緊隨其後,從不同角度將排水溝的頭尾完全鎖死在交叉火網中。白樺樹樹幹在密集的砲火中被攔腰打斷,斷口處的木質纖維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反覆撕扯,樹冠倒塌在排水溝上方壓住了幾名正在試圖匍匐前進的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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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鐵路線路基的另一側,那列BP50系列裝甲列車不知何時已悄然移防到了路基上方,車體上的虎王砲塔在液壓系統低沉的嗡鳴中將八十八毫米長管火炮的炮口轉向傘兵們所在的排水溝方向。砲塔側面那行白漆大字「Endstation Moskau」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那門八十八毫米主炮開火了——炮口初速約每秒一千米的砲彈在一瞬間跨越了不足五百米的距離,高爆彈頭擊中了排水溝末端一座廢棄的磚窯,爆炸將整座磚窯的紅磚牆壁全部炸飛,磚塊和碎石如雨般砸落在排水溝中正在奮力尋找掩護的傘兵身上。第二發高爆彈緊接而至,瞄準的是排水溝中段一處彎道——那是謝羅夫少校最後被看到的位置。爆炸將那片彎道炸成了一個巨大的彈坑,彈坑邊緣仍在冒煙的泥土中混雜著軍服碎片、扭曲的衝鋒槍部件和幾枚被炸飛的RGD-33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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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從排水溝中爬起來,左耳被砲彈震得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他拖著那支PPSh-41衝鋒槍沿著溝壁向路基方向攀爬,靴底在濕滑的泥壁上踩滑了好幾次。他終於攀上了路基邊緣,整個人趴在碎石路基上,用雙手撐起身體抬頭向西北方向望去。他看到了那些V-2陣地的完整景象——不是透過砲隊鏡,而是肉眼。那片他曾在望遠鏡中看到的「導彈陣地」此刻已經被砲彈的氣浪和碎片撕去了一大半偽裝。三十多座發射架中的大多數已經倒塌,露出內部空心的木質骨架和癟掉的橡膠帆布假彈體;還有少數仍在站立,但蒙皮已在起火燃燒,火焰沿著假彈體表面的鋁色油漆迅速蔓延,帆布在高溫中融化後一滴滴落在發射架下方的碎石地面上。陣地周圍的沙包牆是真的,但那些「防空砲位」中的大部份火炮是假的——木頭削成的砲管,用鐵皮包裹的砲塔模型,有些甚至只是將廢棄卡車的排氣管豎起來插在沙包後面。但那些在假陣地中活動的步兵卻是真的,他們此刻正從偽裝網下推出來那些真正的重型火力——灰熊式突擊炮和突擊虎自行臼炮正在沿著鐵路線路基兩側的小徑向傘兵們佔據的排水溝方向推進。灰熊式那門StuH 43型一百五十毫米榴彈炮在不到數百米的距離上開火,砲彈擊中排水溝旁的土丘頂部,將土丘炸成一個仍在冒煙的火山口形狀,衝擊波沿著溝道席捲而下,將躲在溝中的幾名傘兵從掩體中震飛出去;突擊虎那門三百八十毫米火箭推進迫擊炮則在稍遠的距離上進行試射——那枚火箭彈拖著白色的煙跡從陣地後方升起,在空中飛越了不到一千米後砸在排水溝後方那片白樺林中,爆炸的威力將整片白樺林從中央炸成一片燃燒的焦土,樹木連根拔起,泥土被翻了個底朝天,殘存的傘兵們在衝擊波中被震得口鼻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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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趴在路基上,將那支PPSh-41的槍托抵在肩窩,向正在從陣地中湧出的軸心軍步兵打出了一整個彈匣的長點射。七十一發七點六二毫米子彈在不到數秒內全部打空,他看到好幾個灰色制服的軸心軍士兵在子彈的掃射下倒地——但更多的人正在從陣地各處的偽裝掩體中湧出來,有些端著StG-44突擊步槍,有些扛著鐵拳火箭筒,還有些揹著他從未見過的裝備——那是一個個金屬背負式燃料罐,連接在手持噴槍上,噴嘴在晨光下泛著冷藍色的金屬光澤。他們沿著路基兩側的排水溝向前推進,在距傘兵仍有一定距離時便單膝跪地,一道凝結如液態火龍的火焰從噴槍前端猛然噴射而出,未燃盡的油滴在空氣中曳出黑煙,將整片排水溝的溝壁和底部全部點燃。排水溝中的積水在瞬間被蒸發成一團白色的蒸汽,混合著燃燒油料的黑色濃煙從溝道中沖天而起。一個渾身是火的傘兵從溝中爬出來,他的軍服和頭髮全部在燃燒,他在泥地上翻滾試圖撲滅火焰,但那些火焰是由凝固汽油與鎂混合劑構成的——每一次翻滾,火勢都沒有減弱,反而將地面上的野草和枯葉也點燃。他爬了約幾十米,最後癱倒在一棵燃燒的白樺樹下,身體仍在燃燒,黑煙從他的殘骸上裊裊升起。另一名傘兵從排水溝中站起來高舉雙手試圖投降,他的雙手舉過頭頂,口中喊著俄語——「我投降!不要開槍——」一道火焰從側面襲來,將他從頭到腳吞沒。他的身體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倒下,倒下時仍在燃燒,手指仍在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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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沿著路基向東北方向奔跑。他的左膝蓋在跳傘時撞傷的部位此刻發出一陣陣灼熱的刺痛,但他沒有停下——他從路基跳下,穿過一道被砲彈炸塌的鐵絲網缺口,衝入了一片廢棄的波蘭集體農莊穀倉廢墟中。穀倉的紅磚牆壁在連日的砲火中已經被炸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根燒焦的木樑仍在支撐著殘存的屋頂。他蹲在一根木樑後面更換了最後一個備用彈匣。然後聽到了那種履帶碾壓碎石的沉悶金屬摩擦聲——不是中型坦克的寬履帶,而是更窄、更輕的履帶,伴隨著兩台小型汽油引擎特有的高轉速嗡鳴。一輛他從未見過的袖珍坦克從穀倉廢墟的拐角處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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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輛Panzerkampfwagen I Ausf. F(即一號坦克F型,也被稱為VK 18.01),車體正面裝甲厚達約八十毫米,側面和後部裝甲約為五十毫米,砲塔正面同樣覆蓋著約八十毫米的厚實裝甲板,砲塔兩側各配備一挺MG-34機槍。它的體積極小——長約四點三七五米,寬約二點六四米,高約二點零五米,重達約二十一噸。它的引擎是一台一百五十匹馬力的六缸邁巴赫HL45P汽油機,最高時速僅約每小時二十五公里,懸掛系統採用獨立扭桿式。這輛坦克看起來像一個被壓扁後再重新吹脹的鋼鐵盒子,砲塔極小且沒有大口徑主炮,但那兩挺MG-34機槍此刻正同時轉向庫茲涅佐夫藏身的那根木樑。在它旁邊,另一輛同樣體型袖珍的坦克從廢墟另一側拐了出來——那是Panzerkampfwagen II Ausf. J(即二號戰車J型,也被稱為VK 16.01)。它的正面裝甲同樣厚達約八十毫米,側面裝甲約五十毫米,砲塔正面採用圓弧形設計,主炮是一門二十毫米KwK 38型機炮和同軸MG-34機槍。它的重量比一號F型略輕,約十二噸,速度略快。這兩輛專門為步兵突擊行動設計的微型重裝甲坦克在設計之初就被要求能夠抵擋反戰車步槍的近距離直射——現在它們正用實際表現證明這個設計目標已被完美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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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舉起PPSh-41衝鋒槍對準一號坦克的砲塔觀察窗打出了一個長點射——七點六二毫米子彈打在砲塔正面裝甲上發出密集的金屬彈跳脆響,子彈頭被裝甲板彈開後在空中翻滾著消失在硝煙中,裝甲表面只留下幾道淺淺的銀色劃痕。那兩挺MG-34機槍同時開火——兩道橘紅色的曳光彈鏈從砲塔兩側延伸出來,從左至右橫掃過穀倉廢墟的整個正面。七點九二毫米穿甲曳光彈打穿了木樑,打穿了磚牆,打穿了庫茲涅佐夫身後的穀倉牆壁。他整個人向後翻倒,手中的衝鋒槍被子彈擊中彈匣部位,彈匣被炸開後剩餘的子彈在彈倉中殉爆,槍托從他手中飛出落在一堆燃燒的麥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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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地上爬起來,從腰間摸出最後一枚RGD-33手榴彈——那是他最後的武器。他拔掉保險銷,將手榴彈用力投向那輛一號F型坦克的履帶前方,然後轉身試圖逃離。但穀倉廢墟的另一側,那輛二號J型坦克已經切斷了他的退路,二十毫米機炮以慢節奏的短點射從他的正後方打來,第一發砲彈打在他腳邊的泥地上,炸開的碎石擊中了他右腿小腿;第二發砲彈打穿了他身旁的磚牆,磚塊和水泥碎片如雨般砸在他頭上和背上。他跌倒在泥地上,右腿的傷口流出大量的深紅色血液,將泥地上的油菜花花瓣浸成黑色。他將手伸向掉落在不遠處的那把從日米托爾機場撿來的德軍工兵鏟,用手指勾住鏟柄將它拉到身邊,然後用盡全力將身體撐起來倚在那根仍在燃燒的木樑上。一號F型坦克緩慢地碾過他剛才投出的手榴彈爆炸殘留的彈坑,兩挺機槍同時對準了他。它沒有立刻開火,只是將砲塔轉向他,彷彿在給他最後一次機會——或者是看著他慢慢失血而死。二號J型坦克則從他身後轉過來,二十毫米機炮的炮口離他不到十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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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工兵鏟,用沙啞到幾乎無聲的嗓音喊了一句「烏拉」——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喊出這個詞。兩輛坦克幾乎同時開火。MG-34的七點九二毫米子彈和二十毫米機炮的砲彈將他和他倚靠的那根木樑一起撕成了碎片。木樑在他身體前方被打成兩截,燃燒的木屑混雜著軍服碎片和血霧在晨風中飛散。工兵鏟從他鬆開的手中滑落,鏟刃插在泥地上,離那片他在跳傘前曾瞄準過的乾涸灌溉渠不到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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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穀倉廢墟的另一端,最後一批仍在抵抗的傘兵正在被火焰噴射組逐一清除。排水溝中的火勢已經連成了一條連續的火焰帶,燃燒油料的黑色濃煙從溝道中升起數十米高,在灰藍色的天空中形成一道陰森的煙柱。被燒焦的屍體蜷縮在溝底,有些仍保持著奔跑的姿勢——他們在被火焰吞沒前的那一刻還在試圖從溝中爬出。路基上那列裝甲列車仍在用虎王砲塔的八十八毫米高爆彈轟炸任何試圖從田野中逃離的移動目標,每一發砲彈落地都將油菜花田炸出一個仍在冒煙的彈坑。灰熊式突擊炮沿著鐵路線兩側推進,用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彈清除殘存的傘兵據點,突擊虎那門三百八十毫米火箭迫擊炮則沉默下來——它的備彈已打空,但它前方的田野已經不需要更多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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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名傘兵在不到半小時內全部死在波隆尼鐵路編組站以北的這片田野中。謝羅夫少校的遺體被埋在排水溝彎道處的彈坑中。庫茲涅佐夫被擊斃的那座穀倉廢墟中,那面紅色的信號旗仍掛在一根斷裂的樑上,被晨風吹得輕輕飄動。旗面上那枚鐮刀錘子標誌已被硝煙和血跡染成了骯髒的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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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F型坦克的砲塔艙蓋被打開,車長從砲塔中探出身子,用望遠鏡掃視著前方那片仍在燃燒的田野。他將望遠鏡放下,用德語向車內駕駛員說了一句簡短的話。那句話的意思是:「清掃完畢。全部消滅。可以收隊了。」在他身後,那些癟掉的V-2充氣模型仍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假發射架的松木骨架在火焰中燒得劈啪作響。裝甲列車的虎王砲塔開始緩慢旋轉回行軍鎖定位置,旋風式自走高炮的機炮炮管仍在散發著餘熱,將炮口上方的空氣烤得微微扭曲。在穀倉廢墟和排水溝之間,火焰噴射兵正將自己那具燃料罐從背上卸下來放在地上,用手套拍去膝蓋上沾著的濕泥和草屑。一名年輕的工兵蹲在陣地邊緣的假導彈旁用扳手將被砲彈碎片擊穿的帆布裂口從支架上解開,準備等會兒換上新的備用模型。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PiAiOOF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