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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2日,上午八點四十分,波隆尼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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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噴射引擎的尾跡從雲層上方垂下來的時候,沒有人看到那些飛機本身。在它們抵達之前,整支蘇軍機群還沉浸在剛剛擊退那五十架Fw-190D-9的短暫喘息中——TB-3運輸機的尾部機槍手們正將機槍保險重新關閉,用顫抖的手指擦去瞄準鏡上的霧氣;伊爾-2攻擊機的飛行員們透過座艙玻璃看著那些向西逃竄的Fw-190逐漸縮小成銀灰色的小點;雅克-9和拉-7的護航戰鬥機重新收攏隊形回到運輸機編隊兩側,有些飛行員還在無線電中互相確認彈藥剩餘量。米羅皮利的油菜花田在下方靜靜地反射著晨光,幾架被擊落的TB-3殘骸在田野中燃燒,黑色的煙柱直直升入灰藍色的天空,但整支機群仍然保持著基本隊形,向羅基特涅方向繼續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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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地平線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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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點,不是一條線,不是幾十架飛機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剪影。是整片天空從西北方向開始變暗,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被從天際線的盡頭緩緩拉開,幕布上密密麻麻綴滿了金屬的光點。那些光點最初看起來像灰塵——在晨光中飄浮的、無害的灰塵——但它們的數量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增加,從幾十個變成幾百個,從幾百個變成上千個,直到整片西北方向的天空全部被這些移動的金屬反光填滿。陽光打在成千上萬個旋轉的螺旋槳和拋光的機翼表面上,散射成一片刺眼的銀白色光海,讓地面上的波蘭農民抬起頭時以為是雲層中突然裂開了一道通往某種末日審判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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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Me-262A-4航空隊——一千架噴射戰鬥機——在波隆尼西北方向的高空雲層間盤旋,四門三十毫米機炮的炮口在晨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冷光。四個Fw-190A-6航空隊——兩千架——以楔形攻擊編隊沿著蘇軍編隊的左翼展開。四個BF-109G航空隊——兩千架——從右翼壓上來。兩個Me-410「大黃蜂」航空隊——一千架重型戰鬥機——從編隊正後方的高空切入。四個Ju-88C航空隊——兩千架重型戰鬥機——封鎖了編隊前方和下方的空域。四個BF-110航空隊——兩千架——佔據了編隊下方的低空,機鼻中四挺機槍和兩門二十毫米機炮指向那些仍在努力維持高度的TB-3運輸機。四個BF-109F航空隊——兩千架——作為總預備隊在最高空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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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航空隊都是五百架滿編。每一架飛機都是在從華沙和羅夫諾的地下機庫中經過整備、加滿油料、裝滿彈藥後在今晨黎明前起飛的。每一名飛行員都在起飛前的簡報中聽過了同樣的任務目標:不留任何一架蘇聯飛機進入羅基特涅空域。他們今早吃的是P.2000軍官食堂的烤香腸和黑麥麵包,喝的是從義大利佔領區運來的現磨咖啡。此刻他們坐在各自的座艙中,透過瞄準鏡看著前方那支由笨重的TB-3運輸機、滿載炸彈的伊爾-2攻擊機和數千架螺旋槳戰鬥機組成的蘇軍機群,從萬米高空的雲層中俯衝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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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單位——自由獵殺。先打運輸機和攻擊機。戰鬥機留給Me-262處理。」編隊總指揮官的聲音在每一個航空隊的無線電頻道中同時響起。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天氣。然後整支軸心軍機群從天空的各個方向同時向蘇軍編隊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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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B-3運輸機「紅色四十七號」的機艙中,傘兵瓦西里·彼得羅維奇·庫茲涅佐夫正蹲在折疊整齊的降落傘堆旁,用磨刀石反覆打磨著自己的刺刀。他是三個空降兵軍中的一名普通士兵,今年二十一歲,來自梁贊的一個集體農莊。出發前他在日米托爾機場喝了一整杯送行酒,把空杯倒扣在機翼上,對身旁的戰友說「回來再撿」。此刻他聽到機艙外隱約傳來引擎的轟鳴,最初以為是友軍的護航戰鬥機在調整隊形,直到飛機劇烈顛簸了一下——TB-3開始進行緊急機動,操縱面的聯動鋼索在機艙內壁後方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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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庫茲涅佐夫抬頭看向機艙前方的領航員艙門,剛說出幾個字,飛機再次劇烈震動——這次不是機動,是被機炮命中。一聲極其響亮的金屬撕裂聲從左翼方向傳來,緊接著整架TB-3向左傾斜了超過二十度。機艙中的傘兵們同時被甩向左側艙壁,降落傘堆從固定架上滑落砸在他們身上。有人開始尖叫,不是因為受傷——是因為從左翼翼根被機炮打穿的裂口中可以看到外面——整片天空全是飛機。不是幾十架,不是幾百架。是上千架。銀灰色的、深綠色的、暗藍色的,從高空俯衝下來,從兩翼包抄過來,從正前方迎面壓過來,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海洋的各個方向同時撲向同一群沙丁魚。庫茲涅佐夫從降落傘堆中爬起來,將刺刀插回腰間,從脖子上扯出那條母親在他入伍時從梁贊教堂求來的東正教十字架項鍊,緊緊握在手中。他的嘴唇在顫抖,禱告詞從他乾澀的喉嚨中斷斷續續地擠出來:「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您的名為聖——」他身旁一個來自喀山的年輕傘兵則從口袋中摸出一本袖珍古蘭經,用手掌壓在經書封面上,用極快的語速低聲誦讀著阿拉伯語經文,額頭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還有一個來自卡爾梅克的傘兵閉上眼睛,用蒙古語唸著他祖母教給他的佛教禱文,右手的念珠被他的手指一顆一顆地用力搓過發出細微的喀噠聲。機艙中瀰漫著皮革、汗臭、機油和宗教的混合氣味,燭臺和念珠在顛簸的艙室中輕輕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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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機艙最內側的一名老兵——一個來自斯摩稜斯克的四十多歲傘兵長——沒有拿出任何禱告物品。他只是將自己的水壺從腰間解下來,擰開壺蓋,裡面裝的不是水,是伏特加。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後將水壺扔給庫茲涅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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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告沒用了,小子——」老兵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帶著經歷過波蘭戰役後殘存下來的人特有的那份死寂,「我們今天都得去見列寧導師和馬克思導師。喝完這口,死在飛機上不算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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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口。伏特加像液態的火焰沿著他的喉嚨一路燒進胃裡,將剛才那份被宗教和恐懼短暫壓制的麻木撕開了一個口子。他將水壺遞給身旁還在禱告的喀山傘兵,後者猶豫了一下然後將古蘭經放回口袋接過水壺也灌了一口。然後TB-3的右側引擎被第二輪機炮命中,機翼油箱在爆炸中噴出橙紅色的火球,整架飛機向右側猛烈傾斜——再也沒有恢復平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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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3機群外部的空域正在上演一場規模空前的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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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F-109G機群和FW-190D-9機群將蘇軍護航戰鬥機和轟炸機之間的聯繫從中央撕開——不是擊落,是打散。雅克-9的飛行員們在剛才對抗那五十架Fw-190D時已經消耗了大量彈藥和燃油,此刻他們的彈藥箱中剩餘的砲彈只夠再打一兩個短點射,而面前湧來的敵機數量遠遠超過他們瞄準鏡中任何一個短點射能覆蓋的範圍。拉-7的飛行員們試圖利用低空機動性與FW-190A-6展開格鬥,但FW-190A-6的BMW氣冷引擎在中低空提供了遠超拉-7的推重比——德國飛行員們只需將油門推到底,以接近每小時七百公里的速度從蘇軍編隊中斜向穿過,用翼根處的二十毫米機炮和引擎罩上的十三毫米機槍打出一至兩輪短點射,然後脫離,繞圈,再次穿過。每一次穿過都會有好幾架拉-7或雅克-9變成燃燒的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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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隆尼上空最靠近蘇軍編隊核心的位置,TB-3運輸機機艙中的傘兵們透過機身兩側的方形舷窗親眼目睹了這場屠殺的全過程。一架伊爾-2攻擊機被FW-190咬住尾部,尾部機槍手已經停止了射擊——他趴在槍架上,腦袋向後仰,頭盔上的護目鏡被打碎了一塊。FW-190的二十毫米機炮在不到兩百米距離上再次開火,砲彈穿透了伊爾-2那厚重的裝甲座艙,駕駛員的身體在砲彈爆炸中向前撞在儀表板上,操縱桿被壓向正前方,整架伊爾-2一頭栽向地面,機翼下掛載的反戰車炸彈在觸地時同時引爆,爆炸的火球在油菜花田中炸開一朵橙紅色的蘑菇雲。另一架雅克-9在與一架BF-109G的格鬥中被擊中了機腹油箱,燃油從機身下方噴射出來,飛機變成了一團拖著長長火焰的流星劃過整片運輸機編隊,飛行員在最後一刻推開座艙蓋試圖跳傘,但他被飛機的傾斜姿態甩出去時頭盔撞在了尾翼上,降落傘沒有打開。更遠處一架P-39飛蛇利用自己機鼻那門三十七毫米機炮準確地擊中了一架正在攻擊友軍的FW-190A-6,但緊接著被兩架Me-410同時鎖定,四門二十毫米機炮的交叉火力將P-39從機頭到機尾打成了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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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262的飛行員們則在高空進行著完全不同的狩獵。他們不需要格鬥,不需要纏鬥,甚至不需要瞄準——他們以每次俯衝超過八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從蘇軍編隊正上方垂直切入,用四門三十毫米MK-108機炮向任何一架仍在飛行中的蘇聯飛機打出短點射。三十毫米高爆燃燒彈的威力大到只需一發就能擊穿TB-3那厚重但過時的波紋鋁板機身,三發就能將一整架TB-3在空中炸成兩截。那些在之前對抗Fw-190D時倖存下來的運輸機此刻正在被以一種極其高效的方式逐一從空中抹去。TB-3的尾部機槍手們試圖還擊,但他們的機槍轉向速度和瞄準環根本無法捕捉這些以近乎超越時代的速度穿梭的噴射戰鬥機——當機槍手還在將槍口轉向左側時,Me-262已經從右側完成了攻擊並重新爬升回萬米高空。有些飛行員將Me-262的引擎哨音描述為「像一把冰刀沿著脊椎切開皮肉」,那是容克斯Jumo 004渦輪噴射引擎在高速俯衝時特有的高頻嘯叫,在低空聽起來像一道被撕裂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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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爾-2編隊的最外側,來自波多爾斯克的一名年輕後座機槍手從被擊穿的全景防彈玻璃縫隙中將自己的莫辛步槍伸出窗外,對準正在俯衝的Me-262的座艙扣動扳機。子彈在敵機機身的鋁合金蒙皮上擦出一串火花,但Me-262的飛行員甚至沒有躲避——他那架飛機的蒙皮就是經過硬化處理的防彈鋁板,步槍彈完全無法擊穿。他繼續完成了對另一架伊爾-2的攻擊後才拉起機頭重新爬升,機身下四門機炮的炮口仍有未散盡的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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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88C和BF-110重型戰鬥機們則從中低空封鎖了蘇軍機群任何試圖脫離編隊的路線。它們像一群狼圍住一群受驚的野牛——不慌不忙地繞著蘇軍編隊的外圍盤旋,將任何試圖脫離隊形的單架飛機逐一咬住後用密集的機槍和機炮火力擊落。一架TB-3在左右兩側引擎均被擊傷後試圖脫離編隊向西南方向迫降,機長透過無線電用明語呼叫附近任何機場:「請求迫降——請求任何機場接收——我的左側引擎全部熄火——」他的無線電呼叫還沒說完,一架BF-110從雲層中穿出,機鼻中兩門二十毫米機炮在近距離將TB-3的駕駛艙打成了一堆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屬框架,機長最後的聲音在無線電中戛然而止。另一架伊爾-2的飛行員在發動機被擊傷後試圖用滑翔姿態脫離作戰空域,但一架Ju-88C從它正後方追上來,用MG-FF機炮反覆射擊發動機艙和尾部,直到那架伊爾-2的操縱面全部被打碎,整架飛機像一片落葉般失去控制地翻轉著墜入了一片油菜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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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9中隊的中隊長維克托·阿列克謝耶維奇·拉扎列夫少校——那個在幾個月前基輔野戰機場食堂中對庫茲涅佐夫說「逃生系統就是你的兩條腿和重力」的老兵——此刻正駕駛他的雅克-9在運輸機編隊上方奮力攔截一架試圖攻擊一架受損TB-3的FW-190D-9。他的二十毫米機炮在近距離準確地擊中了FW-190的右翼,FW-190的飛行員立刻放棄攻擊轉向脫離。拉扎列夫沒有追擊——他的彈藥只剩最後幾發,而且他的座艙玻璃上已經出現了數道裂紋,那是幾分鐘前與另一架FW-190格鬥時被近失彈濺起的破片擊中的。他透過座艙玻璃向四周望去,整片天空已經被燃燒的飛機殘骸和拖著黑煙墜落的火球填滿,每一秒都有好幾架蘇聯飛機在爆炸,而軸心軍的機群看起來幾乎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損失——那些FW-190和BF-109仍然在以整齊的編隊穿梭,像一群狼圍繞著一群綿羊。他按住無線電通話鍵,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然後他看到那架受損的TB-3終於穩住了飛行姿態,機艙中的傘兵們開始從側門和尾門跳傘——白色的降落傘一朵接一朵在飛機下方綻放,有些傘在打開瞬間就被仍在穿梭的FW-190用機槍掃中,傘繩被擊斷後整個人從空中直接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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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架TB-3的機艙中,庫茲涅佐夫是最後一批跳傘的傘兵之一。他將十字架項鍊塞回制服內側,背好降落傘,在艙門口猶豫了幾秒——他看到地面上那些燃燒的飛機殘骸密密麻麻散佈在整片油菜花田中,有些殘骸旁還掛著仍在燃燒的降落傘碎片,有些地方的火勢已經大到連成了整片火海。他看到地面上有一條乾涸的灌溉渠,他決定瞄準那裡降落。然後他跳了下去——風在他耳邊呼嘯,他的降落傘在頭頂張開時猛地一拽將他整個人向上一提,他在空中搖晃著下降時看到最後幾架仍在飛行的TB-3正在被多架Me-262同時攻擊,那些龐大的四引擎飛機在被擊中後從機翼折斷處噴出濃密的黑色煙柱,像一頭被一群鯊魚同時撕咬的巨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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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降落在灌溉渠旁的泥地上,降落傘拖著他在泥地中滑行了幾米,背帶在泥水中沾滿了濕土和壓碎的油菜花。他割斷背帶,從地上爬起來,發現四周全是和他一樣剛剛降落的傘兵。有些人還在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步槍和備用彈藥,有些人則只是跪在泥地中看著天空。天空已經開始安靜下來——不是因為戰鬥結束了,而是因為已經沒有太多蘇聯飛機可以被打下來了。仍在空中盤旋的軸心軍機群正在開始整隊返航,Me-262的尖銳哨音逐漸向西方遠去。他回頭向羅基特涅的方向望去,那片原本應該是V-2導彈陣地的地平線上沒有任何爆炸的火光。他跳下來的時候任務已經失敗了。整支空軍被撕碎在他頭頂這片天空,而目標陣地還在他的視野之外。他把刺刀從腰間拔出來插在泥地上,向後坐在濕漉漉的灌溉渠堤岸上,發現自己褲管裡全是早已冰冷的尿液,但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失禁的。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61S29XB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