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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25日,傍晚五點,華沙以東三十公里,馬爾基森林邊緣,P.2000陸地巡洋艦第一拖艙第三層,第一裝甲師師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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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薩克·溫特站在辦公室門外,花了整整十五秒來調整自己的呼吸。他身上的軍服是從義大利部隊後勤車上臨時借來的,尺寸大了一號,肩線垮在手臂外側,袖口蓋住了大半個手背。軍服下面是義大利軍醫在他身上縫合的六處傷口——左臂彈片傷縫了四針,右胸彈片被肋骨卡住後取出縫了七針,左大腿外側縫了五針,右肩胛的刺刀撕裂傷縫了八針,右小腿槍傷縫了六針,後背挫傷未縫但整片瘀青在軍服下仍隱隱作痛。包紮用的紗布在從緬濟熱茨到華沙的顛簸車程中滲出了些許淡紅色的血漬,但他用軍服外套蓋住了。天蠍座的少校在走進辦公室之前,將那張從義大利軍醫手中接過的戰果統計表折疊好,放進胸前口袋,然後用沒受傷的右手敲了三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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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門內的聲音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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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推門走進辦公室。這是P.2000陸地巡洋艦第一拖艙第三層的一間標準師長辦公室,約八坪大小,用鋼板與軟木貼面構成隔間。牆上掛著第一裝甲師的師旗——黑底銀色裝甲兵徽章,下方是第一裝甲師在法國戰役中突破阿登森林的戰役要圖,用紅色箭頭從色當直插巴黎。辦公桌後方坐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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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穆勒少將坐在辦公桌正中央的位置,水瓶座的第一裝甲師師長將雙臂交叉在胸前,指節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桌上的煙灰缸是空的——他不抽煙,但那隻煙灰缸仍然被他推到桌子最邊角的位置,像在暗示今晚隨時可能有人需要把一支點燃的雪茄放在裡面冷卻。他的軍服筆挺,領口的將官領章在石英燈下泛著冷光,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的不是冷靜,是水瓶座罕見的、壓抑到極限之後即將噴發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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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托·魏柏少將坐在辦公桌側面的皮椅上,雙子座的第二裝甲師師長蹺著二郎腿,手中端著一杯仍冒著熱氣的咖啡。他旁邊還放著另一杯——那是給溫特準備的,但此刻咖啡表面已經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奶膜,顯然放了有一段時間。魏柏的表情比穆勒要溫和得多,嘴角甚至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溫特太了解魏柏了——雙子座在這種場合出現這種表情,通常意味著他已經在旁邊看了一整場好戲,而且還打算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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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立正敬禮。右手舉到眉角的力度讓肩膀的縫線短暫地繃緊了一下,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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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沒有回禮。他從辦公椅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聲音從最初的低沉逐漸攀升至一道顫抖的邊界——那是水瓶座在忍耐太久之後將一整鍋沸水掀翻之前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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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你去緬濟熱茨,和曼的部隊做交流。交流。和他娘的『交流』——不是讓你去當先鋒,不是讓你去搞突擊,更不是讓你去追殺一整個方面軍。」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指節壓在桌上的力度大到讓墨水筆在筆筒中微微晃動,「結果呢?你把一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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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桌上拿起那份維修部隊發來的車輛損失清單,紙張邊角被他用力抖動時發出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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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輛美洲獅,現在能用的只剩二十五輛。一百輛Sd.Kfz.251,剩十五輛。八百名裝甲擲彈兵,還能站在地上的只剩三百人,其中一百多個還在野戰醫院躺著。你把老子裝甲偵察營的家底全給敗光了——然後你跑回來告訴我,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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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份清單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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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你連『對不起師長』都不說一聲,只是他娘的站著敬禮!」他的手已經從桌上抬起來,準備拍向一份早已擺在桌邊的軍事法庭移送審核表——那張表格上已經填好了一部分,移送理由是「擅自行動且造成裝備及人員重大損失」,移送機關欄位只剩下簽名處還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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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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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魏柏的聲音從側面傳來,語氣平穩得像在勸阻一個即將掀翻棋盤的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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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放下咖啡杯,將另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推到溫特面前,然後從溫特胸前口袋中抽出那份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戰果統計表。他將紙張展開的動作很輕,手指沿著每一行數據從上往下滑過,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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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看看這個,」魏柏將統計表放在穆勒面前,手指點在最後一行總計數字上,「——再決定要不要簽那份移送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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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毀及擊傷各類卡車、補給車與油罐車合計三千輛。擊毀六十輛BA-10裝甲車。造成敵軍步兵兩萬餘人傷亡。俘虜敵軍高級參謀合計六名,其中溫特少校本人在衝鋒中徒手制服三名並擒獲扣押,親手以近戰方式擊斃兩名旅級參謀。有效拖延敵軍主力於E30公路長達一小時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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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他的視線粘在最後一行——拖延敵軍主力近兩小時——上面,眼神中的憤怒和理智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肉搏。良久,他抬起頭,聲音中的怒火稍稍壓低了半分,但語氣中的懷疑更加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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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戰果沒有注水吧?把義大利人的戰果也算進去了?你知道戰果灌水被發現是什麼後果——嚴懲不貸。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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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魏柏的語氣仍然平靜,將自己面前那份從技術部門調來的車載攝像頭截圖摘要推向穆勒,「這些戰果全部來自溫特營各車的車載攝像頭,時間戳、坐標戳和車輛編號都有對應。義大利人的戰果是我方趕到之後才開始記錄的,兩者時間線不重疊。另外——」他從後勤報告中抽出一頁附錄,「——被打殘的那些美洲獅和251全被拖回了維修站,正在拆卸修復。躺在醫院的弟兄中有一百五十人已確定能重返崗位,預計在可接受時間內歸隊。裝備損失不是永久性的,人員傷亡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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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沉默了更長時間。他將戰果統計表放在桌上,又拿起那份軍事法庭移送表,兩張紙並排放在自己面前。然後水瓶座師長用他慣有的那種在權衡之後做出最終判斷的語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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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該給的獎勵照發。這份戰果我會上報給君特司令。你今天的傷亡撫卹和個人作戰津貼照正常標準發放,不扣一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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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軍事法庭移送表收進抽屜裡,沒有簽名,只是推回去。然後他從另一個抽屜中取出一張處罰通知書,筆尖在墨水瓶中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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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是懲罰。六個月。第一條:薪資只發十分之二。你現在的月薪是兩千馬克,從今天起到十月二十五日,每個月只發兩百馬克。褻瀆裝備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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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站在那裡,肩膀上的縫線在剛才的敬禮後仍在隱隱刺痛,但他回答的語氣平靜如水:「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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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沒有理他,繼續寫。「第二條:取消菸酒配給和糖果配給。六個月。第三條——」他的鋼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水瓶座的嘴角浮現出一道意味深長的上挑,「——取消所有軍妓券配給。全部換成餐券。你現在一個月擁有四十張餐券。恭喜你,溫特營長,未來六個月你可以每天去高級餐廳吃一頓,還剩十張可以請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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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眉頭向上挑了不到半毫米。四十張餐券——那些餐券每張在後方城鎮的高級餐廳可值八百馬克,四十張足夠一個普通士兵在柏林最好的餐廳連續吃上一整個月。對於一個天蠍座的男人來說,用一夜之勇換來六個月的禁慾令和饕餮權,這比單純扣薪水更讓他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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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條——」穆勒用力將鋼筆戳進墨水瓶再拔出來,墨水濺在處罰通知書邊角留下一小塊墨漬,「——六個月面壁思過。你不是讓我給你一間辦公室,你給我滾回你的房間去。榮格——你的勤務兵——已經把你的行李從緬濟熱茨前線轉送到P.2000上了。你的房間在第二拖艙第二層走廊盡頭左轉。六個月。除了食堂和醫務室,哪兒也別想去。好好跟你的勤務兵相處六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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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和人家相處,」魏柏接口。雙子座少將那雙細長的眼睛在石英燈的側光下閃爍著某種看戲不怕台高的光芒。他將那杯已涼的咖啡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才發現是給溫特的那杯,聳了聳肩繼續喝了下去,「你那勤務兵叫榮格,是個巨蟹女,跟你一樣年輕。人事處的資料上顯示她還沒結婚,長得——」魏柏側眼看了一下穆勒,後者正低頭簽署處罰通知書根本沒在聽,「——還挺漂亮。你兩一個天蠍男一個巨蟹女,六個月時間,還在同一間房。我說,這要是不發生點什麼,那你真是比對面的紅磚坦克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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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拳頭在褲縫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已經在短短幾秒內想通了前因後果。穆勒的這套處罰方式和他在軍校裡所習慣的所有懲罰都不一樣——薪資扣到十分之二不是為了讓他吃不飽,是讓他每次看菜單都要想起一個月少掉的一千八百馬克買不了菸酒咖啡;軍妓券全部換成餐券不是讓他禁慾,是讓他有朝一日在後方城鎮拿著厚厚一疊高級餐廳券卻無法拒絕勤務兵投射過來的試探眼神;而面壁思過六個月才是最精密的一刀——師長根本沒見過他用這麼重的詞,平常犯錯頂多是禁足,這次卻連房門都替他上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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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溫特重新立正,聲音中帶著一種天蠍座在被徹底壓制之後才會迸出的決意,「師長,下次我肯定帶坦克去。把格羅莫夫活捉回來——五花大綁,嘴裡塞上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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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敢有下次!」穆勒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將處罰通知書團成一團拍在桌上——不是因為紙團被拍扁,而是因為就連他自己都聽出了溫特聲音中的那份毫不悔改。水瓶座的理智告訴他這小子就是在等六個月後面壁結束的那一天,而自己還得親手替他簽署下一個偵察任務。「給我滾去面壁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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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以負傷者能做出的最正規軍禮立正,轉身,右腳踩在門檻上時停了半拍。他沒有回頭,但他不知為何能感覺到魏柏正在他背後用那杯涼透了的咖啡對他做了一個無聲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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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背後,魏柏把咖啡杯放下,輕輕拍了拍穆勒的肩膀,將那份戰果統計表再次推到老友面前。「漢斯,別急著簽。等會兒軍官食堂要上菜了——你那份烤羊排我讓廚房留著。」他對門口的溫特喊道,「溫特,P.2000上的伙食可比駐地好,雖然你們在前線也能吃到蛋糕和奶茶——但今晚的主菜是焗烤龍蝦和慢燉牛尾。記得準時去食堂。榮格已經在二拖二層走廊等你——幫你留了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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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時,從辦公室外走廊傳來的軍靴聲比進來時輕了不少。處罰通知書上的墨跡已乾,在石英燈下泛著冷冷的藍黑色反光。穆勒將通知書摺好放進抽屜,和軍事法庭移送表並排放在一起,推向抽屜最深處。窗外夕陽正逐漸將P.2000的傾斜裝甲染成深橙色,他凝視了一會遠方森林邊緣暮色下最後一縷戰塵,然後轉向魏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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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他真會帶坦克去的。」他說,語氣中不再有怒意,只有一種水瓶座在對天蠍座做出長期預判時的疲倦和無奈。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Ilgh3rKR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