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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25日，傍晚五點半，P.2000陸地巡洋艦第一拖艙，軍官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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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000的軍官餐廳在傍晚的這個時段還不算擁擠。大部分師級指揮官仍在各自師部安排今晚的換防序列，裝甲師和步兵師的參謀們還在作戰室中圍著沙盤對照各部隊在盧布林—謝德爾采—熱舒夫三線的即時態勢更新做出調整。餐廳裡只坐了不到一半的座位，靠牆的皮質卡座中三三兩兩坐著幾名剛從指揮部下來的旅級軍官，他們的軍服袖口還沾著地圖桌上無意間蹭上的鉛筆灰。頭頂石英燈的暖黃色光線與從廚房開放式烤爐飄出的奶油蒜香交織在一起，將整間餐廳烘托得與其說像軍事設施，不如說更像一間在柏林西區需要提前兩週預約的酒店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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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薩克·溫特推開餐廳的玻璃門時，右腳還在門檻上絆了半拍。不是因為傷口的疼痛——義大利軍醫給他打的嗎啡還在有效時間內，從右胸到左大腿的六處縫合線在紗布下安靜地蟄伏——而是因為他聞到了廚房深處正在最後收汁的小牛膝燉肉和烤爐中那一整排即將出爐的起司焗龍蝦。他在前線吃了兩個月的野戰餐車料理，雖然前線的伙食也已遠超任何一個蘇軍士兵的想像——葷素搭配的蒸蛋、現煎豬排和油潑麵，偶爾還能搶到一碗日式咖哩——但他已經兩個月沒聞到過真正由開放式廚房現烤出來的帶骨牛排和櫻桃鴨胸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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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榮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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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坐在靠窗的卡座裡，面前放著兩份菜單和一杯已經替他點好的熱紅茶。紅茶中加了兩塊方糖和一片檸檬——她記得他不喝咖啡，在前線帳篷中每一次燒水的間隙都有人開他玩笑說「溫特營長喝茶喝得像英國佬」，他的回應從來都只是端起杯子慢慢喝完。她身上穿著標準的勤務兵深灰色制服，上士肩章在石英燈下泛著淡淡的銀灰色光澤，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二級戰地勤務勳章——那是她在法國戰役中連續執勤七十二小時後獲得的。她的頭髮是淺栗色的，整齊地向後梳成一個低髻，額前幾縷碎髮從軍帽邊緣滑出來，被她用指尖輕輕撥到耳後。巨蟹座的年輕勤務兵今年二十歲，從抽籤分配中成為溫特的勤務兵至今已經一年多了。這一年多裡她幫他管理薪資帳戶、提交休假申請、在他每次出征前替他檢查裝備清單，以及在他每次回來後看著他從美洲獅砲塔中爬出來時身上又多了幾道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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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在卡座對面坐下，動作刻意放輕——左大腿外側的縫合線在坐下的瞬間輕微地拉扯了一下紗布。他將軍帽放在桌角，帽簷壓在調味瓶上，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榮格的目光在他軍服下擺那處被刺刀劃開又被軍醫縫補好的裂口上停了兩秒，然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紅茶推到他面前，將菜單翻到今晚的主菜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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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幫你把房間安排好了，第二拖艙第二層走廊盡頭左轉。行李從前線轉過來的時候帳篷支架可能被壓歪了，我重新領了一套。你那盒模型——」她指了指他放在腳邊的背包，背包側袋中露出一角模型套件的包裝盒邊緣，紙盒上的彩繪圖案顯示那是一個尚未組裝的追獵者坦克殲擊車模型，「——我給你單獨用手提箱裝好了，零件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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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拿起紅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恰好——不燙嘴，不涼，糖和檸檬的比例和他每次自己沖泡時一模一樣。他在前線受傷後沒有通知她，但他知道她已經從後送傷員名單上看到了他的名字、軍階和傷勢分類。她從來不提。巨蟹座的人表達關心的方式不是說出來，而是放在面前——一杯泡好的熱紅茶和一張翻好頁面的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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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他說，聲音因嗎啡和疲倦而微微沙啞，「上頭說我要被關禁閉了。六個月。面壁思過。穆勒師長把我的軍妓券全換成了餐券——現在我每月有四十張餐券。」他將那疊剛從魏柏手中接過的餐券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來，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餐券上印著鷹徽和編號，每一張價值八百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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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放下手中的紅茶。巨蟹座的勤務兵沒有笑，但她的眼睛——那雙在餐廳暖黃色燈光下呈現出淺琥珀色的眼睛——在眼角的細微弧度處洩露了所有情緒。「你用被換掉的軍妓券換來的餐券——打算請我吃飯嗎？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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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行。」溫特將餐券推到一旁，拿起菜單翻開，然後伸手隔著桌面輕輕將她額前那縷碎髮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在收回時沿著她的耳廓輕輕劃過，指節上還有從義大利軍醫繃帶下露出的乾涸血痂。「等禁閉結束我請妳吃飯。六個月。夠我攢下兩百多張餐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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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勉強接受了。」榮格端起自己的紅茶，抿了一小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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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的料理在十分鐘後陸續上桌。兩份烤帶骨肋眼牛排，三分熟，切開後內裡呈完美的玫瑰粉紅色，肉汁順著刀口緩緩滲出，混合著迷迭香和烤蒜碎的氣息。兩份香煎櫻桃鴨胸，鴨皮被煎至金黃酥脆，用刀背輕輕一壓便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鴨肉切成薄片後在盤中擺成扇形，淋著陳年櫻桃醋調製的醬汁。兩份起司焗龍蝦，龍蝦肉被完整地從殼中取出，切塊後與白醬和帕瑪森起司一同焗烤至表面微焦，用叉子戳下去時能感受到肉質從殼中彈開的韌性。配菜是松露薯泥、碳烤蘆筍和一小碟從義大利佔領區送來的初榨橄欖油拌芝麻菜。飲料方面，溫特為自己點了一杯無酒精的氣泡蘋果汁，榮格點了一杯熱可可。甜點單上列出了至少十種選項，從維也納巧克力蛋糕到西班牙肉桂炸油條到日式抹茶冰淇淋，每一種後面都用鉛筆標註了「不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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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飯菜真好，」溫特切下一塊牛排，用叉子送入嘴中，咀嚼了幾下後閉上眼睛。剛才在排水溝中他用工兵鏟砍開敵人的顱骨時也是這雙手，現在這雙手用刀叉的動作卻像是從來不曾握過任何比鋼筆更重的東西。「我在前線最多吃點蒸蛋和羊排或豬肉。來這裡才能吃上牛排和櫻桃鴨——飲料和冰淇淋的品項比前線多太多了。」他將那杯氣泡蘋果汁舉到眼前，透過杯中細密的氣泡看著榮格被折射光線柔化的臉，「真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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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前線挨了六槍，」榮格說，「現在坐在這裡用刀叉吃牛排，不是奢侈，是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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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自己那份櫻桃鴨胸用叉子叉起一片，放在他的盤子邊緣，不加任何解釋。然後她用極度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出了她今天真正要告訴他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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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處的雅娜少將今天下午把初步審核意見發到穆勒師長桌上了。你在E30公路的戰果已經過了第二輪核實——沒有注水，所有數據都與車載攝像頭時間戳及義大利友軍獨立報告完全吻合。你很可能要晉升了。至少——」她將那枚二級戰地勤務勳章輕輕轉了一下，讓勳章的銀質邊框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小塊閃光，「——能拿一枚銀橡樹葉雙劍騎士鐵十字勳章和一枚金色近戰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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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叉子停頓在牛排上方。他知道騎士鐵十字勳章的份量——在整個南方集團軍群中，擁有銀橡樹葉雙劍級別騎士鐵十字勳章的人屈指可數，而那枚金色近戰臂章更是需要親自在近距離白刃戰中擊斃眾多敵人之後，仍存活且未受致命傷才能獲取。這不是普普通通的功勳——這是用他今天在排水溝中每一次掄下工兵鏟時濺在臉上的血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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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只是將叉子上的牛排放回盤中，身體向後靠在卡座的皮質椅背上，感受著右胸紗布下那七針縫合線在肌肉放鬆時從拉緊轉為舒緩的細微變化。義大利軍醫的止血鉗從他傷口中取出彈片時的冰冷觸感還殘留在神經末梢，耳邊似乎仍有E30公路上彈片撞擊美洲獅裝甲板的金屬尖嘯在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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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飯，」他最後說，「牛排涼了就不好吃了。」然後他伸手，用指背輕輕蹭了一下榮格放在桌上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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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的手沒有縮回去。她只是將那隻手翻過來，掌心向上，讓他的指節落在她溫熱的掌心中，然後用另一隻手繼續切自己的櫻桃鴨。餐刀在瓷盤上發出細微的切割聲，與頭頂石英燈的輕微嗡鳴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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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結束後，溫特將吃剩的龍蝦殼用桌布邊角擦淨，將榮格給他準備的藥包從背包中拿出來放在桌上——那是義大利軍醫在他離開前反覆叮囑每六小時必須換一次的消炎藥和止血棉。他的餐盤是榮格替他端去回收檯的，回來時她手裡端著兩份提拉米蘇和兩杯熱紅茶。兩人吃了甜點，喝了茶，然後起身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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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拿起自己的背包時右肩的傷口被背包帶子輕微牽扯，紗布下的縫合線傳來一陣短暫的刺痛。榮格看到他的眉頭在那一瞬間微微皺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從他手中自然而然地接過背包掛在自己肩上，然後將他的軍帽從桌角拿起來遞給他。他接過軍帽，順手攬住了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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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的腰部線條在軍服下被皮帶收緊得筆直，他的手指觸到皮帶扣上方時能感受到她在呼吸時肋骨輕微的擴張。她沒有躲開。她只是將自己的右手輕輕搭在他的前臂上，手指隔著衣袖按在他還纏著紗布的左小臂上，力度輕得像在按壓一片剛落下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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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溫特邊走邊說，聲音中的疲倦和嗎啡讓他坦率得比清醒時更不加修飾，「你的營長我的錢，一半以上全花在酒和模型上了。現在酒被禁了——以後只能拼模型。不能碰女人——」他轉頭看著榮格，天蠍座那雙深邃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夜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琥珀色暖光，「——不過，六個月挺無聊的。有些需求——妳能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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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將他的手從自己腰上輕輕拿開，重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左手按住他的右手不讓它繼續滑向她軍服領口。然後她用那隻右手將背包帶子重新調整了一下，用完全公事公辦但眼角含著一絲極淺光芒的語氣說：「勤務兵禁止接受軍妓券。被發現要上軍事法庭的。」然後她向前多走了半步，才將壓低到幾乎被他軍靴聲蓋過的下半句遞回來，「——但情侶之間不收券。反正你也沒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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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石英夜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軟木地板吸收了大部分軍靴踏下去的聲響，只剩下傷口在紗布下隨著心跳輕微搏動的節奏。走在榮格肩旁的溫特沒有加快步伐，只是將五指從她肩頭緩緩滑落到她的手肘彎，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讓任何路過的參謀軍官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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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的影子消失在走廊盡頭左側的房門後方時，軍官餐廳的燈光仍在他們身後亮著，桌上的空杯和吃剩的甜點碟被勤務兵一一收起。那疊他剛拿到手的餐券仍裝在他胸前口袋中，四十張，每一張都蓋著集團軍群軍需處的紅色印章。窗外的夕陽已完全沉入馬爾基森林的地平線下，P.2000履帶間積存了一整日的柴油和潤滑油氣味正被夜風從車底緩緩抽走。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73u9aoh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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