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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6日,上午十一點整,切爾卡瑟,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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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卡瑟的沼澤在五月末的最後一週終於開始蒸騰出初夏的悶熱。第聶伯河西岸那片連綿的蘆葦盪和泥炭蘚沼澤在午前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墨綠色,水面上的浮萍和藻類在微風中輕輕漂動。空氣中充斥著腐殖質特有的微甜霉味和從沼澤深處蒸騰起來的凝滯水汽,與指揮部中那壺剛泡好的熱紅茶香氣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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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別洛娃坐在那張從波蘭國營農場行政樓廢墟中搬來的木桌前,手中握著一杯剛沖好的熱紅茶。天蠍座的她從不喝咖啡,她說咖啡因會讓她的判斷力變得急躁。此刻她的判斷力不需要任何外來刺激——從昨天傍晚開始,魯任方向傳來的砲聲就沒有停過。那些沉悶的滾雷從北方的地平線上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沿著第聶伯河河谷擴散,將沼澤水面上的浮萍震得輕輕顫抖。今天清晨砲聲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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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的木桌上攤著一份從基輔方向傳來的最後一批無線電報。電報紙邊角被汗水和灰塵浸得微微發軟,上面的鉛筆字跡潦草而顫抖。基輔已失去聯繫超過兩天,最後一封電報是從格羅莫夫的指揮部發出的,只有簡短的一行字:「軸心軍已入城,我們將戰至最後一人。」日米托爾方向——維羅妮卡的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同樣失去聯繫超過兩天,最後一封電報來自維羅妮卡的參謀長謝苗年科,發報位置是米拉,電報內容同樣只有一行:「敵軍追兵已至,我們將繼續向東撤退。」之後便再也沒有任何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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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將紅茶輕輕放在桌上。她那雙天蠍座的瞳孔在午前陽光下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但她的右手無名指上那枚從不離身的舊戒指在茶杯旁輕輕轉動了一下——那是她在緊張時的唯一習慣性動作。她沒有把這份焦慮表現出來,但她的參謀長阿列克謝·庫爾金和政委瓦列里·日丹諾夫都知道,從昨天傍晚起他們的司令員就再也沒有闔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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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日丹諾夫將那副金絲邊眼鏡從鼻樑上摘下來,用袖口輕輕擦拭著鏡片上那層從沼澤蒸騰水汽中凝結的薄霧。巨蟹座的政委語氣仍保持著慣有的溫和,但那份溫和中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沉重。「如果魯任真的失守,凡尼亞的波蘭方面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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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索尼婭打斷了他。她的聲音很輕,但天蠍座的克制在此刻聽起來卻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不安。她端起紅茶淺淺地抿了一口,將茶杯輕輕放回碟子上。「如果凡尼亞能活著回來,他會來這裡。如果他回不來——」她沒有說完那句話。窗外沼澤上空的鳥群驚飛,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盤旋了幾圈後向東南方向飛去。她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轉向庫爾金。「魯任的防線是凡尼亞親手設計的。七十萬人,三個裝甲軍,四個步兵軍,從莫斯科調來的五千條反戰車犬。如果連他都擋不住軸心軍——」她再次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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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指揮部的木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不是衛兵,不是傳令兵,是奧克佳布里·馬克西莫維奇·因德斯特里亞爾內·凡尼亞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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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拄著那支從帕爾切夫沼澤一路帶回來的莫辛步槍拐杖站在門口,左大腿的傷口在連日的潰逃中徹底裂開了,紗布下的縫合線被汗水、泥濘和乾涸的血漬浸成了一層硬殼。他的臉上滿是灰塵和硝煙,顴骨從皮膚下微微凸起,那雙天蠍座的瞳孔布滿血絲。他身後跟著第一裝甲軍直屬砲兵旅旅長戈沃羅夫上校和第一步兵軍直屬工兵營營長涅斯捷羅夫少校。三個人在從斯波拉到切爾卡瑟的沼澤小路上顛簸了許久,將最後一輛嘎斯卡車的油箱跑乾,剩下的路程是徒步走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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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從椅子上站起來。天蠍座的她在看到凡尼亞那條仍在滲血的左腿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時,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她將自己那杯還沒來得及喝的熱紅茶輕輕端起來放在凡尼亞面前,然後從桌下抽出一張摺疊椅,用腳尖將它推到凡尼亞身旁。她的動作不緊不慢,沒有擁抱,沒有問候,只有天蠍座在確認一個重要節點已被完成時才會做出的那份克制的安排。但她沒有坐下——她將雙手輕輕撐在桌沿,等待凡尼亞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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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任失守了,」凡尼亞將拐杖斜靠在桌旁,用那隻粗糙的右手將那杯熱紅茶端起來仰頭一口喝乾,將空杯輕輕放在桌上,「薩文科戰死。科洛梅耶茨戰死。扎伊卡戰死。洛西克戰死。托卡列夫戰死。德拉戈米羅夫戰死。七十萬人——現在只剩斯波拉的六萬殘兵還在往這裡撤。坦克一輛沒剩。火炮一門沒剩。」他將那份從魯任一路帶出來的陣亡名單從胸前口袋中取出,紙張已被汗水浸得半透明,上面的鉛筆字跡顫抖而潦草。他將名單輕輕放在索尼婭面前。「穆勒的第一裝甲師和魏柏的第二裝甲師封鎖了魯任到切爾卡瑟的所有公路。西班牙兩個集團軍從北面包抄過來了。溫特團的火烈鳥噴火坦克在塔提夫把我的步兵燒成了焦炭。陸上斯圖卡在查赫科夫把最後一批卡車炸成了碎片。我出發時七十萬人——現在就剩這些。」他將那份陣亡名單輕輕推向索尼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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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將那份名單拿起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每一個被橫線劃掉的名字都讓她的瞳孔輕微收縮了一下——薩文科、科洛梅耶茨、扎伊卡、洛西克、托卡列夫、德拉戈米羅夫。這些名字她大多只在方面軍司令部的例行通報中見過,但其中有一個名字她記得特別清楚:斯坦尼斯拉夫·奧西波維奇·托卡列夫。那個天秤座的第三步兵軍軍長曾在基輔的沙盤推演中和她爭論過沼澤防線的反戰車壕深度,他堅持認為四米不夠,應該挖到六米。現在他被Ju-88的五百公斤炸彈埋在了魯任城南的倉庫廢墟下。她將那份名單輕輕放在桌上,用指尖壓住紙角,沉默了片刻。天蠍座的冷靜在此刻沒有任何動搖,但她轉向日丹諾夫時聲音中多了一絲被壓抑到極限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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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也失守了。格羅莫夫在蘇梅,他身邊只剩不到二十萬人。日米托爾——維羅妮卡在米拉失去聯繫,最後一封電報是她的參謀長發的。」她將那份從基輔方向傳來的最後一批電報輕輕放在凡尼亞面前,與那張陣亡名單並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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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指揮部的木門被從外面推開了。不是衛兵,不是傳令兵——是日丹諾夫在沼澤前線巡邏時遇到的一名從基輔方向徒步逃來的年輕士兵。他是由兩名沼澤哨兵用擔架抬進來的,擔架的帆布已被血浸成了深黑色,每一步顛簸都讓他的身體在擔架上輕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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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丹諾夫從擔架旁蹲下來,將自己的水壺從腰間解開遞到那人的嘴邊。他用溫和的聲音說:「先喝口水。慢慢說。」然後他將那人的頭輕輕托起,讓他靠在自己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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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士兵的軍服被爆炸撕成了碎片掛在肩上,臉上滿是泥濘和乾涸的血跡,嘴唇因脫水而乾裂。他的左臂從肩膀以下已完全消失,斷肢上綁著兩條從陣亡醫務兵背包中撿來的止血帶,右腿從膝蓋以下被子彈擊穿,軍靴已被醫務兵用刺刀割開,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紗布。從基輔到切爾卡瑟的數百公里路程,他就是這樣爬過來的——用僅剩的右膝和斷臂的殘肢一寸一寸地爬過碎石公路、油菜花田和沼澤邊緣。他抬起那雙疲憊到近乎空洞的眼睛看著索尼婭,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然後用沙啞到幾乎無法聽清的俄語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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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基輔——基輔沒了。哈特曼的骷髏師、舒伯特的帝國師、阿道夫的第二十五步兵師——前天全部進了城。城內第五和第六步兵軍全軍覆沒,城區被夷為平地。加拉寧少將陣亡,亞庫舍夫少將陣亡。」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斷臂殘肢上的止血帶在顫抖中往外滲出更多淡紅色的組織液,「日洛濱——第七步兵軍也全完了,盧金少將陣亡,整座城被炸成了平地。還有——還有——」他的嘴唇劇烈顫抖,那雙空洞的眼睛中第一次湧出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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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米托爾——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維羅妮卡·科瓦列娃司令員——在米拉失蹤了。我們的最後一批偵察兵在米拉的溫泉飯店廢墟中找到了謝苗年科參謀長和索洛維約夫政委的遺體,他們都是被子彈和手榴彈炸死的。飯店地下室中發現了維羅妮卡司令員的浴袍和制服——制服上濺著科洛梅耶茨軍長的血。她本人——大概率是被勃蘭登堡部隊俘虜了。」他將最後一段話說完後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沿著滿是灰塵的臉頰滑落,滴在日丹諾夫的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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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被俘。這兩個詞像兩枚冰錐同時刺入索尼婭的脊椎。維羅妮卡是她們四人中唯一一個牡羊座,是她和佐雅從軍校起就認識的閨蜜。牡羊座的她在軍校時每一次欺負君特都是動作最快、下手最狠的那個,每一次佐雅羞辱完君特,都是她第一個大笑著從走廊另一頭把風聲傳遍全班。現在她被俘了——被那個她們當年在福利社窗前拍掉課本的男孩俘虜了。索尼婭的右手無名指上那枚舊戒指在桌面上輕輕轉動了一下,但她的聲音仍保持著天蠍座在承受最大打擊時特有的冷靜,只是尾音中有一絲極淡的、無法完全壓制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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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份從基輔方向傳來的最後一批電報從桌上拿起來折疊好放進胸前口袋,轉向庫爾金和日丹諾夫,語氣平靜但字字清晰:「魯任失守了,基輔失守了,日洛濱失守了,日米托爾失守了。現在波蘭方面軍只剩凡尼亞的幾萬殘兵,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她頓了一下,天蠍座的瞳孔在午前陽光下輕微收縮,「——維羅妮卡被俘。軸心軍很快就會集中兵力兵臨切爾卡瑟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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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杯凡尼亞喝空的紅茶杯從桌上拿起來放在一旁,將雙手輕輕撐在桌沿,用那雙天蠍座的瞳孔掃過在場所有人——凡尼亞、庫爾金、日丹諾夫、戈沃羅夫、涅斯捷羅夫,以及那名躺在擔架上仍在流淚的共青團員。她的聲音在指揮部的夯土牆壁間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關裡硬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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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撤。現在就撤,向霍羅爾方向撤退。第一步兵軍跟我和凡尼亞一起走。庫爾金——」她轉向自己的參謀長,天蠍座的瞳孔中閃過一道只有同為天蠍座的庫爾金才能讀懂的沉默,「——你和日丹諾夫留下來指揮剩餘部隊阻擊軸心軍,掩護主力渡河。等部隊全部撤過第聶伯河之後——你們也渡河,到霍羅爾跟我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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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爾金沒有猶豫。天蠍座的參謀長將自己那本從不離身的筆記本從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用鋼筆在封面上寫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5月26日——切爾卡瑟撤退命令。」他將筆記本重新放回口袋,向索尼婭立正敬禮,語氣平靜而克制:「是,司令員同志。屬下和日丹諾夫政委留下來指揮阻擊。沼澤邊緣的反戰車壕和鐵絲網還能擋他們一陣。所有剩餘的PMD-6木殼雷已全部埋設在硬土通道上——軸心軍的輕型坦克要通過,得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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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丹諾夫將那副金絲邊眼鏡重新戴回鼻樑上,用拇指輕輕推了一下鏡框。巨蟹座的政委在面對死亡時從不多說任何豪言壯語,此刻他只是將自己的軍帽從桌上拿起來端正地戴在頭上,向索尼婭輕輕點了一下頭,語氣溫和而疲憊,像一個老大哥在確認妹妹將被安全送走之後才會說的那樣:「我們很快就會追上。讓凡尼亞照顧好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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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將自己的軍帽從桌上拿起來端正地戴在頭上。天蠍座的她在做出最終決定後從不回頭,但她在跨過指揮部門檻時停下了腳步,轉身面向庫爾金和日丹諾夫。沼澤的晨風從窗框中吹進來,吹動她軍服的下擺和日丹諾夫那副金絲邊眼鏡的鏡鏈,將桌上那份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陣亡名單輕輕掀起一角。她將右手舉到眉角,向他們行了最後一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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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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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跟著凡尼亞走出指揮部。門外那輛從斯波拉開來的最後一輛嘎斯卡車已重新加滿油,引擎在午前陽光下發出低沉的轟鳴。第一步兵軍的士兵們正在從沼澤邊緣的散兵坑和鐵絲網防線上撤下來,沿著那條通往霍羅爾的沼澤小路向東行軍。他們的步伐疲憊而沉默,但沒有人回頭看切爾卡瑟——他們知道留下來的人正在用自己的命換取他們渡河的時間。索尼婭鑽進車廂,將那份從基輔帶來的最後一批電報和凡尼亞的陣亡名單並排放在膝蓋上。她的右手無名指上那枚舊戒指在車窗透入的午前陽光下反射出黯淡的銀色光澤。她透過車窗看著切爾卡瑟在身後逐漸縮小,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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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拄著拐杖坐在她對面,將那支從帕爾切夫沼澤一路陪他到現在的莫辛步槍拐杖斜靠在車斗側板上。他從口袋中取出那張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陣亡名單副本,用鉛筆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5月26日——切爾卡瑟。索尼婭司令員已安全撤離。」他將那份名單重新折疊好放回口袋,將拐杖輕輕靠在肩上,閉上眼睛。車隊沿著沼澤小路向霍羅爾方向前進,第聶伯河的水面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碎銀般的波光。庫爾金和日丹諾夫站在指揮部門口目送她的車隊消失在沼澤邊緣,兩人的軍帽帽簷在午前陽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ygRGaZhN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