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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6日,下午三點整,波爾塔瓦,第聶伯河東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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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從清晨就開始了。第一批從切爾卡瑟沼澤防線上撤下來的第一步兵軍士兵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個小時抵達了第聶伯河西岸的渡口。那時的河面還籠罩在一層從沼澤蒸騰起來的濃厚白霧中,霧氣沿著河岸線向南北兩側延伸開去,從渡口看不清對岸的輪廓。幾盞從集體農莊徵調來的煤油燈在臨時搭建的木質棧橋上搖曳,燈光在霧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橙色光斑。士兵們的軍靴踩在棧橋的濕滑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步都讓棧橋下方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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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聶伯河在切爾卡瑟這一段的河面寬度超過數百米,春季融雪後水位仍居高不下,水流在河道中央形成湍急的漩渦。渡船是從切爾卡瑟碼頭和沼澤漁村中徵調來的各種民船拼湊而成的雜牌船隊。三艘老舊的鐵殼渡輪是整支船隊的核心,每一艘都能搭載約百餘名步兵或兩輛輕型卡車。渡輪的柴油引擎在每一次啟動時都會咳出濃密的黑煙,排氣管在水面上方發出斷斷續續的沉悶轟鳴,船體在載重後吃水極深。更多的船隻則是從沼澤漁民手中徵用的小型平底木船和划艇,每艘只能搭載十幾人,由士兵們用木板和工兵鏟自製的簡易船槳划水前進。船槳每一次插入水中都發出輕微的潑濺聲,在霧中聽起來像遠方傳來的零星槍響。還有幾艘從波蘭內河航運公司繳獲的鋼殼拖船,船頭漆著的褪色紅白雙色標誌已被泥水糊得模糊不清,此刻正拖著一串串滿載傷員的木質駁船沿著河岸線緩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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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兵軍軍長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舒米洛夫少將站在西岸渡口的棧橋上,天蠍座的軍長用沙啞而疲憊的聲音指揮著渡河秩序。他的軍服袖口在從切爾卡瑟沼澤撤離時被鐵絲網的倒刺割開了一道口子,臉頰上有一道被彈片擦破的淺淺傷痕,但此刻他顧不上處理任何傷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確保每一艘渡船不會因超載而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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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連排編制依次登船!重傷員優先!卡車全部留在西岸,用防水帆布蓋好引擎艙後全部炸毀!不準爭搶——」他的聲音在柴油引擎和划槳潑濺的混合噪音中幾乎被淹沒,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在絕境中仍維持著最基本紀律的鐵腕。一輛嘎斯卡車的司機試圖將車開上渡輪的跳板,舒米洛夫拔出TT-33手槍對天連開了好幾槍,槍聲在河面的霧氣中反覆迴盪。「卡車全部炸掉!用車上的柴油點火!把傷員抬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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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拄著那支莫辛步槍拐杖站在棧橋邊緣,左大腿的傷口仍在滲血。他看著那些被士兵們從卡車上抬下來的重傷員在擔架上發出痛苦的呻吟,有些傷員的繃帶已被鮮血浸成深黑色,有些人的斷肢在擔架邊緣懸空晃動,每一次顛簸都讓他們發出短促而淒厲的慘叫,然後又被下一波疼痛的痙攣打斷。工兵營營長涅斯捷羅夫少校正指揮著他的部下將最後一批卡車的油箱蓋撬開,將柴油潑灑在引擎艙和車斗中,點燃引信後快步撤離。那些卡車在西岸的碎石路面上依次爆炸,橙紅色的火球在霧中像一排排突然綻放的模糊太陽。燃燒的橡膠和柴油的黑煙與河面的白霧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骯髒的灰黃色煙幕,從西岸向河面上空蔓延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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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別洛娃是最後一批登上渡輪的。天蠍座的方面軍司令站在西岸渡口的棧橋盡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瞳孔透過霧氣望著切爾卡瑟的方向。從這裡到切爾卡瑟不過幾十公里,但這短短幾十公里此刻卻像隔著一整個大陸。她將自己的軍帽從頭上摘下來放在胸前,河風將她那頭被汗水浸濕的深色長髮吹得在肩頭輕輕飄動。她知道庫爾金和日丹諾夫現在還在那邊——她的參謀長和政委,兩個從白俄羅斯一路跟著她打到切爾卡瑟的兄弟。他們正在沼澤邊緣的鐵絲網和反戰車壕後方,用第二步兵軍到第十二步兵軍的所有剩餘兵力阻擊溫特團的火烈鳥噴火坦克和西班牙集團軍的裝甲矛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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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登上渡輪時沒有回頭。天蠍座在做出最終決定後從不回頭——但她那隻握著軍帽的右手尾指輕微顫抖了一下,被握在她身旁的凡尼亞看在了眼裡。渡輪的柴油引擎轟鳴著從棧橋旁駛離,船尾的螺旋槳在河水中攪起大片渾濁的泥沙和泡沫。她站在渡輪尾部的甲板上,那雙天蠍座的瞳孔在河風中輕輕瞇起,透過逐漸稀薄的霧氣看著西岸的渡口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渡口上最後幾輛被點燃的卡車仍在燃燒,火光在霧中形成一團團模糊的橙色光暈,與清晨天空被東升的太陽染成蟹青色的晨光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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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在河道中央遭遇了一陣從上游衝下來的湍急水流。船體在漩渦中劇烈搖晃,甲板上蹲著的傷員們同時發出驚恐的呼喊,有些人本能地伸手抓住身旁戰友的手臂。舒米洛夫站在船頭大聲喝令所有人保持鎮定,他的聲音在湍急水流的轟鳴中幾乎被完全吞沒。船長——一名從切爾卡瑟碼頭徵調來的波蘭老水手——用波蘭語對舵手喊了好幾句模糊不清的指令,將船舵用力向右打滿。渡輪在漩渦中劇烈傾斜了超過十五度,然後終於穩住船身繼續向東岸前進。當渡輪的船頭最終撞上東岸的沙質淺灘時,整個甲板上的士兵同時發出了一陣壓抑到極限之後驟然釋放的沉重嘆息。有些人跪在甲板上將自己的十字架項鍊從脖子上扯出來吻了上去,有些人只是癱坐在甲板上閉上眼睛大口喘息,還有些人將自己的步槍緊緊抱在胸前,彷彿那支槍是唯一還能證明他們仍在活著世界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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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整,索尼婭的渡輪在波爾塔瓦以東的東岸淺灘上靠岸。這座城市位於第聶伯河東岸約數公里處,是基輔通往哈爾科夫鐵路線上的重要節點。波爾塔瓦本身尚未被軸心軍的空襲波及——那些Me-264和Ju-88的轟炸機群在過去數天內全部集中在了魯任、基輔和日洛濱方向上,還未來得及將注意力轉移到這座東岸城市。城區的街道仍保持著戰前的寧靜,紅磚農舍和東正教教堂的圓頂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柔和的色澤。但此刻城中已擠滿了從西岸潰退下來的蘇軍殘部,街道兩側停滿了從切爾卡瑟沼澤中拖出來的火砲和卡車,傷員被集中安置在城中那座沙皇時代遺留下來的三層石砌醫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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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從渡輪跳板上走下來,軍靴踩在東岸淺灘的濕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的軍服袖口在渡河時被濺起的河水打濕了一小塊,但她沒有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將這支殘部從西岸帶出來。她轉向正從另一艘渡輪上拄著拐杖走下來的凡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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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爾金和日丹諾夫——」她開口,語氣平靜但尾音中有一絲極淡的、只有凡尼亞才能察覺的擔憂,「——他們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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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將那支步槍拐杖用力插進沙地中,用那雙同樣是天蠍座的瞳孔看著索尼婭。他的左大腿傷口在渡河的顛簸中又裂開了,紗布下的縫合線已被河水浸濕,但他沒有去處理。他的語氣中沒有安慰,沒有虛假的保證,只有一個從謝德爾采打到魯任、又從魯任一路潰逃到波爾塔瓦的老兵在面對死亡時慣有的務實和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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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爾金是天蠍座。日丹諾夫是巨蟹座。」他將拐杖從沙地中拔出來用槍托指向西岸的方向,那片已被渡河煙霧和卡車燃燒的濃煙完全遮蔽的沼澤地帶,「他們不會死守——他們會在自己被包圍之前下令撤退。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在這裡等。」他將那份從魯任一路帶出來的陣亡名單從胸前口袋中取出輕輕放在索尼婭手中,「現階段能跑出來就不錯了,司令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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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米洛夫從另一側走上淺灘,軍靴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腳印。天蠍座的步兵軍軍長手中握著一份剛從西岸最後一批渡船上的通訊兵手中接過的無線電報告,紙張邊角被河水浸得微濕,上面的鉛筆字跡仍清晰可辨。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在確認了最重要的事實之後才會有的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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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所有第一步兵軍的部隊已全部渡河完畢。西岸剩餘的卡車已全部炸毀,渡口棧橋已由工兵用炸藥摧毀,敵軍短時間內無法利用。凡尼亞軍長的殘部——」他轉向凡尼亞,語氣中帶著一股老兵在確認數字後短暫的沉默,「——約五萬六千人全部渡河。這是目前能統計出的全部人數。」他將那份無線電報告折疊好放進胸前口袋,繼續說道,「偵察兵回報,軸心軍的追兵尚未越過切爾卡瑟沼澤。他們的主力似乎正在清理城區和沼澤邊緣的防線殘敵,至少到今天傍晚之前不太可能推進到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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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將那份陣亡名單重新折疊好放回凡尼亞手中,轉向舒米洛夫。「傳令——各部停止渡河,就地短暫休整。讓炊事班把剩餘的口糧全部分發下去。把所有水壺集中到村中那口井旁,按連排編制依次打水。傷員全部集中到城內那座石砌醫院中,用剩餘的醫療物資重新包紮。」她將那份從基輔帶來的最後一批電報從胸前口袋中取出放在凡尼亞的陣亡名單旁,兩份紙張在午後陽光下並排放在一起,「一個小時後,全軍向盧布內急行軍。我們必須在軸心軍封鎖東岸之前趕到盧布內,然後從那裡轉向東北方向——去蘇梅。」她將蘇梅這個地名說出口時語氣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凡尼亞注意到她在說出這個地名時右手無名指上那枚舊戒指在軍服袖口上輕輕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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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米洛夫立正敬禮轉身開始傳達命令。凡尼亞拄著拐杖走到沙灘邊緣一棵被河水沖刷得根部裸露的老柳樹旁坐下來,將那支步槍拐杖斜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從魯任到塔提夫,從塔提夫到查赫科夫,從查赫科夫到斯波拉,從斯波拉到切爾卡瑟,從切爾卡瑟渡過第聶伯河到波爾塔瓦——他帶著數十萬大軍出發,此刻身邊只剩這五萬多人。七個軍長,全部戰死。六個裝甲軍的坦克,一輛沒剩。但他仍活著——索尼婭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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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準備將這些混亂的思緒從腦海中驅離時,遠處河岸上的士兵們傳來一陣低沉的騷動。兩艘最後從西岸駛來的平底木船正從下游方向的河面上緩緩靠近淺灘,船上的士兵們正在用簡易船槳奮力划水。船頭站著一名渾身濕透的通訊兵,手中高舉著一面仍滴著河水的紅色軍旗。索尼婭從柳樹旁站起來快步走向淺灘邊緣。她看到了那面軍旗上繡著的番號——第二步兵軍直屬通訊營。那是奇恰戈夫手下的部隊,他們沒有全部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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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從船頭跳下來摔在淺灘的濕沙上,用沙啞到幾乎破音的嗓門向索尼婭報告:「司令員同志——庫爾金參謀長和日丹諾夫政委還在西岸。屬下出發時他們仍在指揮阻擊——敵軍裝甲車已突破沼澤邊緣的第一道鐵絲網,但被反戰車壕和木殼雷暫時擋住了。參謀長說——」他頓了一下,從口袋中取出一封用防水油紙包裹的手寫信,信件邊角被河水浸得微濕,「——他會帶著殿後部隊沿下游方向突圍,預計在明天傍晚前渡河與我們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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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接過那封信拆開防水油紙。庫爾金用天蠍座慣有的精確筆跡在信紙上寫下了最後幾行字:「敵軍火力密度遠超預期。溫特團的火烈鳥營已開始清理沼澤硬土通道。我們將在今晚入夜後率殘部向下游突圍,預計明日傍晚抵達波爾塔瓦。若明日午夜仍未能與您會合——請繼續向蘇梅前進,不必等待。」她將信紙折疊好放進胸前口袋,轉向舒米洛夫,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刻在石頭上一樣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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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所有人繼續向盧布內急行軍。庫爾金和日丹諾夫會追上來的。」她沒有說「但願」,也沒有說「希望」。天蠍座從不向命運讓步,只是將手中那份被河水浸得微濕的信紙壓在胸前口袋裡,轉身向那排正在整隊準備出發的卡車走去。在她身後,第聶伯河的西岸仍在燃燒。卡車殘骸的黑煙與沼澤蒸騰的白霧在河面上空交織成一面巨大的灰白色煙網,西岸渡口的最後一縷火光在午後陽光下逐漸黯淡。而在東岸,這支從切爾卡瑟沼澤中爬出來的殘兵正沿著波爾塔瓦通往盧布內的碎石公路向東北方向前進,他們的步伐疲憊而沉默,但仍在向蘇梅前進。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bMYnw5bU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