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七章《回不去的人》

主機室裡，只剩葉璇一個人。

那片向她壓來的紅眼，在她說完那句話後，反而停了一瞬。

滿室紅眼靜靜亮著，像一圈又一圈貼在黑暗裡的獸瞳。

沒有一台機器先動。

沒有聲音。

只有四周那些紅點，把她整個人死死鎖在中央。

下一瞬——

更深處，忽然亮了兩道白熾激光。

葉璇瞳孔一縮。

幾乎是在光束亮起的同時，她整個人已經往後一翻，身體凌空倒折，硬生生從那兩道交叉射來的激光縫裡翻了出去。

嗤——！

兩道激光幾乎擦著她的胸口與小腿掠過，在金屬地面上拉出兩條焦黑長痕，火星一路炸開。

葉璇落地時單膝一沉，靴底在地上猛地一滑，還沒抬頭，耳邊已經傳來沉重的機械移動聲。

咚！咚！咚！

不是夜梟那種輕得發冷的高頻摩擦。

是重機械壓著地面往前推的聲音。

葉璇抬眼。

Aegis 主控螢幕左右兩側的陰影裡，各自走出一台 M-3 清道夫型。

它們背後掃描桅杆微微抬起，胸前那道冷白掃描帶亮了起來，粗重的腿部液壓結構一下一下往前壓，像兩堵正在合攏的牆。

葉璇吐了口氣，嘴角反而扯了一下。

「看來你準備得還真充足啊。」

她是對著那面主控螢幕說的。

Aegis 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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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淡藍底色中的紫色眼睛只微微變了一下。

像是畫面訊號輕輕波動，又像是在看她。

然後，那顆眼睛下方，緩緩拉出一個弧度。

很淡。

卻像極了某個人。

葉璇的臉色當場沉了下去。

砰！砰！

她抬手就是兩槍，子彈直接砸在主控螢幕上，爆出兩團火花。

「別學他。」

她聲音發冷。

「你不配。」

火花熄掉。

螢幕表面只多了兩個細小裂痕。

紫色的眼睛還在那裡。

那個笑，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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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兩台清道夫同時展開武器掛架。

喀、喀、喀。

金屬解鎖聲在主機室裡響成一片。

左側那台抬起熱源掃描器，冷白光帶從上往下掃過。

右側那台則直接壓低重心，粗短雙腿一沉，像是準備正面撞上來。

葉璇沒有再說話。

—

她退了半步，手腕一轉，重新握穩槍，目光在兩台 M-3、主控螢幕，以及周圍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紅眼之間飛快掃過。

下一秒，她臉上的怒意淡了下去。

因為那些紅眼，開始動了。

不是一台。

也不是幾台。

整個主機室裡，那些原本靜止在黑暗中的 N-9 夜梟型，一台接一台抬起頭。暗紅色感測縫在黑暗裡拉開，像無數把細刀，慢慢對準了她。

很輕的高頻摩擦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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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聽見那聲音，心裡就知道，不能留了。

兩台 M-3 不是用來殺她的。

是用來封她退路的。

真正要殺她的，是這滿室 N-9。

她盯著 Aegis 螢幕下方那個還沒消失的笑，冷冷扯了一下嘴角。

「行。」

「下次再打爛你的臉。」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猛地轉身，朝左側維修橋方向衝了出去。

幾乎同時，身後第一台 N-9 動了。

不是奔跑。

是從陰影裡直接消失了一瞬。

下一秒，刀尖刮玻璃般的聲音貼著她後頸掠過。

葉璇沒有回頭，整個人往前一撲，肩膀撞上金屬地面，順勢翻滾出去。

嗤——！

一道切刃擦著她剛才的位置斬下，地面被割出一道細長裂痕。

她翻身起來，抬槍就是兩發。

砰！砰！

子彈打在那台 N-9 膝側，火星一炸。

它只是偏了一下。

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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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咬了一下牙，轉身衝向維修橋。

身後，兩台 M-3 同時壓進中央通道，粗重的液壓腿踩得地面一震一震。

冷白掃描帶從她背後掃過，像兩堵牆正在把整個主機室往中間推。

上方的懸環結構也亮了。

更多 N-9 從主核塔陰影裡滑下來。

葉璇衝上維修橋，腿側輔助架短促一震，左手一把抓住橋邊護欄，整個人借力橫甩，避開斜後方射來的一道激光。

光束打穿護欄。

半截金屬欄杆當場熔斷，紅熱的斷口滴下鐵水。

葉璇落地時膝蓋一麻，腿架回彈過猛，腰側也被震得一抽。

她沒有停。

她知道，只要慢一秒，自己就會被堵死在這裡。

主機室太大。

敵人太多。

而她只有一個人。

她一邊跑，一邊抬手按向左腕的回返環。

框架內側閃了一下。

很暗。

像一口快要熄掉的火。

葉璇看了一眼，臉色沉了沉。

還能不能用，已經不好說了。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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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維修橋盡頭，一道安全門忽然落下。

砰！

厚重金屬門砸死了出口。

葉璇腳步沒有停，反而加速。

她抬槍連開三槍，子彈打在門側控制箱上，爆出一片電火花。

右手同時從腰後扯出一枚小型爆破釘，甩手貼上門縫。

喀。

吸附聲很輕。

身後的高頻摩擦聲已經近到耳邊。

葉璇低罵了一句。

「真黏人。」

下一秒，她整個人往旁邊一撲。

轟！

爆破釘炸開，安全門被硬生生掀出一道半人高的裂口。

熱浪往外一噴。

葉璇沒有等煙散，直接低身鑽了進去。

身後兩台 N-9 幾乎同時追到門前，細長手臂穿過裂口，兩刀同時斬下。

葉璇只覺得背後一涼。

披覆被切開一截。

她整個人往前摔進通道，肩膀撞在牆上，痛得眼前黑了一下。

但她沒停。

也不敢停。

因為裂口後方，那些紅眼已經追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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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撐著牆站起來，剛往前衝出幾步，左側陰影裡忽然滑出一道黑影。

太近了。

她只來得及側身。

嗤！

一道腕刃擦過她腰側，披覆和護甲同時裂開，血一下滲了出來。

葉璇悶哼一聲，撞上牆面，抬槍連開三槍。

砰！砰！砰！

那台 N-9 被打得偏了一下。

也只偏了一下。

夠了。

葉璇轉身就跑。

她一手按著腰側傷口，一手從肩帶裡扯出壓縮止血帶，邊跑邊往腰上一纏。

第一圈勒上去時，她疼得眼前黑了一下，腳步卻沒停。

身後高頻摩擦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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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撞開前方半掩的防火門，目光只往牆邊一掃。

消防箱。

滅火器。

破裂的水管。

還有她進來時，順手塞進牆角陰影裡的那只小袋子。

袋口上綁著一段灰色細線，另一端繞在消防管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葉璇嘴角微微一扯。

還在。

她沒有停下，只在經過消防箱時抬槍一點。

砰！

玻璃炸開。

她反手抽出裡面的消防斧，往旁邊水管接口狠狠一劈。

鏘！

第二下。

水管爆開，白色水霧和高壓水柱一下噴滿整條通道。

身後追來的幾台 N-9 動作同時慢了半拍。

冷白掃描光在水霧裡亂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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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趁這瞬間，把腰側止血帶最後一扣咬緊，另一隻手順勢扯住那段灰線。

她沒有回頭。

只是用力一拉。

喀。

很輕的一聲。

牆角那只小袋子裡，幾枚小型破片雷和一枚延時脈衝彈被同時扯開保險。

葉璇把消防斧隨手往後一甩，斧頭砸在地上，滑進水霧裡。

一台 N-9 剛衝過防火門。

它腳下一滑，身形偏了半寸。

葉璇已經衝上樓梯。

一樓出口就在前方。

夜風灌進來。

她跨出門口的瞬間，身後傳來第一聲爆響。

轟！

不是很大的爆炸。

但夠近。

火光從通道裡猛地一閃，緊接著第二聲更悶的脈衝震開，整條走廊的警示燈同時爆掉，黑暗和水霧一起炸散。

葉璇沒有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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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衝過空地，腰側傷口被震得又是一疼，臉色白了一點，腳步卻還是穩的。

停車區就在前面。

一輛研究中心的車斜斜停在護欄旁，車門半開，安全氣囊已經彈出來。

葉璇鑽進駕駛座，掃了一眼，便低頭拆開方向盤下方護板。

幾根線被她扯出來，短接。

啪。

儀表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抬手砸了一下中控。

「別這時候裝死。」

第二次。

引擎終於低低咳了一聲。

葉璇踩下油門。

車身猛地一震，輪胎在地面上擦出尖叫，整輛車撞開半截護欄，朝山道外衝了出去。

後視鏡裡，深空訊號中心一樓還在冒火。

火光裡，幾點紅光重新亮起。

葉璇看了一眼，沒笑。

她一手按著腰，一手握著方向盤，直接把油門踩到底。

夜色迎面壓來。

她沒有回頭。

—

車子衝下山道時，後方的大樓還在冒火。

深空訊號中心的一樓被炸開了半邊，火光從破碎的窗框裡往外竄，濃煙貼著樓體往上捲。

門口處，幾台 N-9 已經追了出來。

葉璇從後視鏡裡看見了那些紅點。

她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死死按著腰側傷口，指縫裡全是溫熱的血。

每一次顛簸，傷口都像被人重新撕開一次。

她咬著牙，沒有減速。

後視鏡裡，那幾台 N-9 原本已經壓低身形。

下一瞬，它們卻同時停住了。

葉璇眼神微微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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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台 N-9 像是同時接到了什麼命令，暗紅色感測縫一盞接一盞暗下去，又慢慢轉成待機時的冷藍光。

幾秒後，全部轉身，往大樓深處走了回去。

葉璇盯著後視鏡看了很久。

直到山道轉彎，深空訊號中心被夜色和樹影擋住，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不是放鬆。

只是終於能喘一下。

「不追了？」

「Aegis 有那麼善良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有點啞。

「還是……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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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空訊號中心地下。

主機室內。

那面被她打出兩個裂痕的主控螢幕，正劇烈閃爍著。

紫色眼睛邊緣不斷崩出細碎雜訊。

不是普通的訊號干擾。

整個主機室的空間，都像短暫錯開了一瞬。

垂落的線纜出現重影，幾台靜止的 N-9 也像同時停在兩個位置。

空氣裡的低鳴被拉長，聽起來遠得不像在同一個房間。

主控螢幕上的紫色眼睛開始失真。

外圈光環一層層錯位，深黑色的瞳孔被雜訊切開，又勉強拼回去。

【時空同步偏移。】

【回溯鏈路不穩定。】

紫色光痕在瞳孔深處抖了一下，下一秒，整面螢幕猛地暗下去。

所有重影同時消失。

再亮起時，紫色已經完全不見。

只剩下原本那隻淡藍色的環形眼。

冷靜。

穩定。

沒有情緒。

主機室裡，所有機器重新進入待機序列。

像剛才那個東西，只是短暫撕開時間，看了這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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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一路往山下衝。

又開出一段距離後，深空訊號中心的火光已經遠遠被甩在山後。

此時看遠處城市已經亂了，整片街區已經停電。

更遠的地方還有一點火光，紅得很低，像燒在地平線下面。

防空警報還在響。

一聲一聲，拖得很長。

路上有車撞在一起，有的停在路中央，有的半截衝上人行道。

玻璃碎了一地，車門大開，裡面卻沒人。

有幾個人影從遠處跑過，手裡抱著東西，頭也不回。

葉璇沒有理會。

她現在需要止血。

需要消毒。

需要縫合。

再拖下去，她不會死在 Aegis 手裡，會先死在這輛破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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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車開進一座接近市區邊緣的小鎮。

街邊店鋪大半拉著鐵門，沒拉下來的也黑著。

幾塊招牌掛在門頭上，已經不亮了，只在車燈掃過時短暫浮出字跡，又很快被夜色吞回去。

路口有一台車斜斜撞在紅綠燈桿下，車頭冒著煙。

小鎮中央的避難廣播還靠備用電源撐著。

聲音斷斷續續，失真得厲害。

「請……居民……前往最近……避難點……」

後半句被一陣電流聲吞了。

葉璇放慢車速，目光掃過兩側街面。

藥局。

診所。

終於，她看見街角有一塊小招牌。

白底綠字。

永安診所。

門面不大，鐵捲門沒有拉下來，玻璃門卻關著。

裡面一片暗，只剩櫃檯後方的應急燈還亮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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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把車停在路邊。

她沒有熄火，也沒有立刻下車。

只把車燈熄了。

她坐在黑暗裡停了兩秒，目光掃過街口、二樓窗口、診所旁邊那條窄巷，還有對面停在路邊的兩輛空車。

沒有晃動的人影。

沒有反光的刀。

也沒有槍口。

她抓起槍，推門下車。

腳剛落地，腰側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

她扶著車門停了半秒，臉色白了一點。

血又滲出來了。

葉璇沒吭聲。

她只是把槍握緊，快步走到診所門前。

門鎖著。

她拉了一下，沒開。

裡面很靜。

葉璇沒有敲門，也沒喊人。

她把槍口壓低，對準門鎖。

砰！

一槍。

鎖芯被打爛，玻璃門震了一下。

她抬腳把門踹開，側身進去。

診所裡有股藥水味，混著一點灰塵和血腥氣。

櫃檯上散著幾張單據，地上掉著一盒退燒藥，貨架被人翻過，有些抽屜開著，像有人剛才急急忙忙找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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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剛跨過門檻，右側陰影裡忽然有風聲砸來。

她眼神一冷。

身體比腦子更快。

啪！

一根鐵棍被她單手抓住。

棍頭離她肩膀只差半寸。

對方顯然沒想到她能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還死死攥著鐵棍。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

穿著白袍，白袍外面還套著一件舊外套。

臉色慘白，眼鏡歪了一邊，呼吸急得不像樣。

他手抖得很厲害。

葉璇看著他。

他也看著葉璇。

槍口就在他胸口前方。

中年男人喉結滾了一下，眼裡全是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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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沒有扣扳機。

她把鐵棍往旁邊一推，聲音壓得很低。

「別緊張。」

「我只是來找治傷的藥。」

她停了一下。

「找完就走。」

中年男人還是沒動，手指攥得發白。

葉璇鬆開鐵棍，另一隻手慢慢按住腰側。

血順著她的指縫滴到地上。

一滴。

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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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的視線跟著落下去，這才看見她腰側那道裂開的傷。

他的表情變了。

驚恐還在，但裡面多了點別的東西。

像是醫生看見傷患時，本能先壓過了害怕。

「妳……妳受傷了？」

葉璇看了他一眼。

「應該很明顯吧。」

中年男人嘴唇動了動，握著鐵棍的手慢慢鬆開。

玻璃門被夜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中年男人看著她手裡的槍，又看了看她蒼白的臉，最後像是終於下了決心。

他把鐵棍放到櫃檯旁邊。

「進來。」

葉璇沒立刻動。

中年男人退後半步，抬手指向裡面。

「診療室在後面。」

他聲音還有點抖，但已經比剛才穩了。

「妳這傷不能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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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療室裡只有一盞應急燈。

光很弱，照得牆面發青。

葉璇坐在診療床邊，外套被她自己扯開，腰側那道傷口已經把裡層衣料染透。

她沒有讓醫生碰裝備。

披覆、腰側護片、左腿輔助架上端的鎖扣，都是她自己一個一個解開的。

腿架沒有全拆，只是鬆開髖側那一段，讓傷口露出來。

中年醫生看著那些冷硬的金屬扣具，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問。

他剪開她腰側破裂的布料，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傷不淺。」

葉璇低頭看了一眼。

「死不了。」

醫生抬頭看她。

「再拖一個小時，就不好說了。」

葉璇沒接話。

她只是把槍放在自己伸手能碰到的位置，然後用手肘撐著膝蓋，盯著診療室那扇半掩的門。

醫生看見她這動作，沒說什麼。

外面還在響警報。

很遠。

又像很近。

醫生給她清創時，她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一下發白。

她沒有喊。

只是呼吸重了一點。

「妳最好躺下。」

醫生低聲說。

「不用。」

「妳在流血。」

「我知道。」

醫生沉默了一下，取出止血鉗和縫合包。

「會很痛。」

葉璇扯了一下嘴角。

「我可以。」

第一針下去時，她眼前黑了一瞬。

不是因為痛。

痛她忍得住。

是那股撐了太久的勁，忽然像被人從骨頭裡抽走了一截。

她低頭看向左腕。

回返環內側那點光已經暗得看不見了。

葉璇皺了皺眉，想抬手去碰，指尖卻有點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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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聲音隔著一層霧傳來。

「妳臉色很差。」

葉璇眨了一下眼。

診療室的燈好像晃了晃。

她聽見自己說：

「處理完叫我。」

醫生愣了一下。

「什麼？」

「我還要去救人。」

這句話說完，她的身體往旁邊一沉。

醫生急忙扶住她。

「喂！妳別睡！」

葉璇想睜眼。

可眼皮太重。

最後她只聽見外面的避難廣播斷了一下，又重新響起。

然後，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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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來時，天色已經變了。

不是亮。

是黑得更沉。

葉璇猛地睜眼，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摸槍。

槍還在。

就在枕邊。

她撐起身，腰側傷口立刻傳來一陣鈍痛，縫線牽得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披覆被搭在旁邊，腰側護片和左腿架上端的扣具都還鬆著。

醫生大概沒敢碰太多，只替她把傷口包好，沒有把那些東西重新扣回去。

葉璇咬著牙坐起來，把腰封重新拉緊。

扣第一道時，縫線像被扯了一下。

她停了半秒，繼續扣第二道。

腿架上端重新咬合，發出一聲很輕的喀響。

中年醫生坐在旁邊，被她的動作嚇得差點站起來。

「妳醒了？」

葉璇沒有回答。

她先看牆上的鐘。

她整個人定住了。

下一秒，她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睡了多久？」

醫生看了她一眼，聲音放輕。

「差不多三個小時。」

葉璇沒有說話。

她垂下眼，手指慢慢攥緊床沿。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我的車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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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外面那輛車。

「還在外面。」

他頓了頓。

「不過已經自己熄火了。」

葉璇撐著床沿就要下來。

傷口一扯，她臉色白了一下。

醫生看著她撐起身，立刻皺眉。

「妳那台車撐不住了。」

葉璇抬眼。

醫生沉默了一下，從白袍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

鑰匙很舊，上面掛著一個褪色的平安符。

他把鑰匙遞過去。

「開我的。」

葉璇看著那串鑰匙，沒有立刻接。

醫生低聲道：

「後面巷子裡那台灰色轎車，油還有半箱。」

他停了一下，聲音還是有點抖，卻比剛才穩了很多。

「我不知道妳要去救誰。」

「但那個人應該對妳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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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終於伸手，接過鑰匙。

「謝了。」

她把槍收回腰側，撐著診療床站起來。

醫生看著她腰間重新滲出的血，忍不住皺眉。

「妳最好別動作太激烈，傷口會再裂開。」

葉璇低頭看了一眼傷口，沒多說什麼。

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

醫生抬頭看她。

葉璇沒有回身，只低聲道：

「你也快走。」

醫生怔了怔。

葉璇看向外面那片黑下去的小鎮。

「別留在這裡。」

「去找防空洞，或者地下避難所。越深越好。」

醫生臉色微變。

「為什麼？」

葉璇沉默了一瞬。

「最多三四個小時。」

她聲音很低。

「天會燒起來。」

醫生沒聽懂。

「什麼意思？」

葉璇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問。」

「信我一次。」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後來的人，會把今晚叫作天火日。」

「如果你能活過去，別走大路，別開燈，聽見機械聲就躲。」

她停了一下。

「尤其是天上的圓形機器。」

醫生喉結動了一下。

「圓形機器？」

「會亮藍白光。」

葉璇說。

「它看見你，別的東西就會來。」

醫生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想問天為什麼會燒起來。

也想問那些圓形機器到底是什麼。

可看著葉璇的臉，他最後沒有問出口。

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簡易醫療包，塞到她手裡。

「路上用。」

葉璇低頭看了一眼。

裡面東西不多。

紗布、消毒棉、止血帶，還有幾支止痛針。

可在現在，這些東西已經很值錢。

她握緊醫療包。

「謝了。」

—

葉璇從診所後巷出來時，夜風比剛才更冷。

灰色轎車停在巷口，車身落了一層薄灰，後窗貼著一張褪色的平安符。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鑰匙插入，發動。

引擎聲響起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後視鏡。

診所的門還半開著。

裡面那盞應急燈微微亮著，很弱，很小。

醫生還站在門邊。

手裡拿著她剛才塞回去的那把鐵棍。

葉璇收回目光。

「活下去吧。」

「希望還能再見到你。」

她低聲說完，便踩下了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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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衝出小鎮，沿著公路一路往前。

路兩側的店鋪和民宅全黑了。

偶爾有幾扇窗裡閃過手電光，很快又滅掉。

遠處還有爆炸聲，隔著夜色傳來，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城市深處一層一層倒塌。

葉璇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按著腰側。

醫生給她重新包過傷，血暫時止住了，可只要車身一震，縫線就會牽得發疼。

她沒有減速。

前方公路忽然出現一片殘亂的紅光。

有些車尾燈還亮著，有些已經滅了。

葉璇眼神一沉。

幾十輛車堵在路上，撞成一團。

最前方一輛貨車橫在路中央，後面的車追尾、翻側、擠壓，玻璃和鐵皮碎了一地。

有人影在車縫裡跑，有人在哭，也有人趴在車窗旁往外爬。

整條路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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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猛地踩下煞車。

輪胎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刺耳聲。

車停住。

她盯著前方那片堵死的車流，手指死死攥著方向盤。

「可惡。」

她低罵一聲，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喇叭短促地叫了一下。

幾個人被聲音嚇得回頭看她。

葉璇沒有理會。

她推門下車，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轎車不行。

貨車不行。

路邊的巷子太窄，車開不過去。

她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前方路肩旁，一輛重型機車斜斜停在便利店門口。

車身倒是沒倒，只是旁邊散著一個摔裂的安全帽，車主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葉璇快步走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龍頭。

鑰匙還插著。

她扯了一下嘴角。

「運氣還沒差到底。」

她跨上車，將醫療包往身前一扣，槍壓進腰側，低頭發動。

引擎轟然響起。

比剛才那輛車乾脆得多。

旁邊有人看見她要走，忍不住喊了一聲：

「喂！那是我的——」

葉璇沒有理會，戴上那頂摔裂一角的安全帽，手腕一擰油門。

重機猛地竄出。

車身貼著堵死的車流邊緣切過，從兩輛追尾轎車中間擦了出去。

旁邊有人驚叫，有人往後退，她沒有回頭。

夜風迎面撲來。

傷口在疼。

前方公路被黑暗吞著，只剩遠處一點火光，像釘在夜色盡頭的座標。

她盯著那個方向。

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下一秒，重機轟鳴著衝進夜裡。

整條公路都黑了下去。

這片夜色裡，只剩下重機的轟鳴聲。

還有她沒有停下來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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