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二十二章《她不在》

老秦的燒，總算退下去了一些。

周塵蹲在維修走道旁，手裡還攥著那只小小的簡易醫療包，掌心全是汗。

那是葉玉旋離開前留給他的。

裡面東西不多，只剩半片退燒藥、一點消毒棉和幾片乾淨紗布。

她走前交代過，如果老秦又燒上來，就把剩下那半片藥餵下去，再替他擦一擦額頭和嘴唇，先把人穩住。

周塵一件都不敢忘。

剛才老秦的呼吸又沉了下去，額頭也重新燙得嚇人。

他慌得手都在抖，還是照著葉玉旋說的，把藥一點點餵了下去。

現在再摸，額頭雖然還熱，卻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燙得嚇人。

呼吸也慢慢穩住了。

至少，暫時不會立刻惡化。

周塵這才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可他心裡並沒有真的放鬆。

老秦腰側那道傷還在。

葉玉旋先前清過一次，重新包了紗布，可傷口邊緣依舊紅腫發黑，隔著布都能看見一點重新滲出的暗色。

退燒藥只能先壓住一時。

真正要救他，還得有消炎藥，還得重新換藥。

那些東西，現在只能等葉玉旋回來。

周塵低頭把醫療包重新扣好，放回自己身邊最順手的位置。

他看著昏睡中的老秦，聲音很低。

「你再撐一下。」

「姐姐會回來的。」

維修走道外，前室裡原本壓低的人聲，忽然亂了一下。

像是外門那邊，有什麼人回來了。

—

外門開了。

先是一聲沉重的鐵栓拉動。

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和平時有人出入時不一樣。

那扇厚重外門很少一次解開全部門栓。

除非回來的人不只一兩個，或者帶著什麼不能慢慢挪進來的東西。

前室裡原本還在低聲說話的人，很快都朝門口看了過去。

連靠牆休息的幾個人，也撐著身子坐直了一些。

周塵本來還蹲在老秦身邊，聽見動靜後，也忍不住抬起頭。

咚——

外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股帶著灰味和冷風的氣息，立刻灌進前室。

最先進來的是兩個男人。

一人肩上扛著半袋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麵粉，袋口破了一角，被布條胡亂勒住，走一步就往下漏一點白灰。

另一人背著鼓鼓的舊登山包，包側還掛著幾串罐頭，撞在一起，發出很輕的金屬聲。

可他們臉上沒有半點找到物資後的高興。

衣服全是灰。

鞋底沾著泥。

其中一人的左臂還纏著髒布，血早就滲透了外層，走進來時，唇色白得厲害。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陸續進門。

有人抬著一只舊木箱。

有人扶著腿腳不便的同伴。

還有一個男人，是被兩個人架著進來的，頭垂在胸前，整條右腿從膝下開始一片狼藉，布條裹得再緊，還是一路往下滴血。

前室裡一下安靜了不少。

剛才那些聽見物資碰撞聲時眼睛微微亮起的人，在看清那幾個傷者後，神色又慢慢沉了下去。

這不是滿載而歸。

更像是拿命換回來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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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進來的男人，身形高大，四十多歲，外面罩著一件深色防水外套，領口和肩頭都壓著一層灰。

他右手拎著短槍，槍口朝下，左手戴著磨得發亮的皮手套。

眉骨很重，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那不是平靜。

更像是一路把怒火壓到現在，連開口都懶得多說一句。

他踏進前室時，目光先掃過被人抬進來的傷者，又落向那幾袋用血和命換回來的東西。

半袋麵粉。

一箱破了角的罐頭。

兩包鹽。

還有幾樣勉強能派上用場的雜物。

不算空手而回。

卻也遠遠稱不上值得。

前室裡沒人敢出聲。

連那些原本看見食物後眼神亮了一下的人，也很快把目光低了下去。

「先把人送進去。」

男人終於開口。

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疲意。

「東西交去清點。」

「門口別堵著。」

跟著他回來的人立刻動了起來。

架人的架人，搬箱子的搬箱子，前室原本還算鬆散的人群，也很快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通往內區的路。

周塵隔著一段距離看著。

有人在低聲說，這趟是去了城東那邊的舊糧配站。

也有人壓著聲音嘆氣，說老大這趟出去好幾天，八個人出門，回來只剩七個，還折成這樣。

聲音很小。

可在這片忽然安靜下來的前室裡，仍然零零碎碎傳了過來。

周塵聽不懂什麼叫糧配站。

只知道他們應該是出去找吃的。

找到了。

卻也差點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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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內區那扇門被人推開。

三管事快步走了出來。

他顯然早就聽見了外面的動靜，臉上的神色比平時更收斂些，連步子都比往常快了幾分。

「老大。」

他迎到那男人面前，先掃了一眼被抬進去的傷者，又看向那些帶回來的物資。

「怎麼傷成這樣？」

那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的槍交給身旁的人，臉色仍舊陰沉。

過了兩息，才冷聲道：

「東街那片不乾淨。」

「原本以為只剩零散巡邏，結果半路撞上兩頭鐵狗。」

三管事眉頭一皺。

「折了誰？」

男人的下頜繃了一下。

「阿方沒回來。」

前室裡本就壓著的聲音，這下徹底沒了。

三管事也安靜了一瞬。

他知道現在不是多問的時候，只低聲道：

「你先進去歇一下。」

「外面我讓人盯著。」

男人沒有動。

只是看著那名腿傷最重的人被抬進內區，目光沉得嚇人。

片刻後，他才轉身往裡走。

三管事立刻跟了上去。

走出幾步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視線很短地往前室掃了一圈。

最後，落向維修走道那邊。

周塵心裡莫名一緊。

可三管事沒有停。

他收回目光，跟著老大一起進了內區。

內區的門重新合上後，前室裡那股繃得人喘不過氣的安靜，才慢慢鬆開了一點。

可也只是鬆開。

沒有人真的恢復到剛才那樣低聲閒談。

出去八個。

回來七個。

帶回來的東西卻只有那麼一點。

在這裡，這種帳不用誰教，也知道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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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沒有再看。

他重新蹲回老秦身邊，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還熱。

但比剛才穩了。

呼吸也沒有再亂起來。

維修走道外，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老大這趟出去的事。

「東街糧配站不是都去過幾次了嗎？」

「那裡相對安全，外面還剩幾個地方能找？」

「阿方不也是跟老大出去過好幾次……」

「別說了。」

後面的聲音很快低下去。

周塵聽了幾句，便沒再分神。

他不知道葉玉旋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也不知道城西水務站是不是比這些人口中的東街糧配站更危險。

他只知道，她出去前把老秦交給了自己。

自己就不能讓老秦出事。

—

內區深處。

那間小房間的門被推開時，老大一把扯下手上的皮手套，丟到桌面上。

啪——

聲音不重。

卻讓跟在後面的三管事腳步微微一停。

屋裡原本放著的記錄冊還攤在桌角，旁邊幾支鉛筆被推得有些亂。

牆邊小櫃上的水壺只剩半壺，杯沿還留著乾掉的水痕。

老大沒有坐。

他站在桌邊，低頭看著自己掌心上那道新蹭出的傷口，臉色陰得像壓著一層灰。

三管事跟進屋後，先把門帶上。

他看了老大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又壓了回去。

屋裡安靜了幾息。

最後，還是老大自己先開了口。

「阿方沒回來。」

三管事神色微沉，這才順著問下去。

「……怎麼折的？」

老大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才開口。

「回程太慢。」

「從糧配站出來的時候，老鄭扭了腳，阿方回頭扶他。」

他的聲音很平。

平得聽不出多少情緒。

「兩頭鐵狗從側巷切出來。」

「他把人推開，自己沒來得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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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管事沉默了。

屋裡一時只剩老大略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老大才拉開椅子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這趟出去，本來以為能豐收。」

「結果只拿回來這點東西，還搭進去一個人。」

三管事沒有接話。

他知道老大現在心情很差。

也正因為差，有些話反而更容易聽進去。

他等了幾息，才低聲道：

「你不在的這幾天，裡面也出了點事。」

老大按著眉心的手停住。

他抬眼。

「什麼事？」

三管事像是早已想好說法，語氣並不急。

「昨天新進來兩個外來者。」

「一個女人，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小子。」

老大的眼神沒什麼變化。

「外來者不是每天都有？」

「是不稀奇。」

三管事點了一下頭。

「可那女人不太一樣。」

老大沒有說話。

等著他往下說。

三管事這才繼續：

「她剛進來，就要動庇護所裡的藥，去救外面撿回來那個快死的人。」

「我本來沒答應。」

「後來她說那人是醫生，又拿淨水機快壞的事跟我換，說她能去城西水務站找零件。」

老大的目光微微一凝。

「城西水務站？」

「是。」

「她去了？」

「去了。」

三管事頓了一下。

「梁伯也說淨水機的確撐不久，我沒攔。」

這句話他說得很巧。

既沒有把自己講成故意放人，也沒有把責任完全推給梁伯。

老大沉默了兩息。

「這算什麼出事？」

三管事抬眼看他。

「如果只有這些，自然不算。」

他的聲音低了一點。

「可她出門前，在前室當眾打傷了阿沖和幾個人。」

老大的臉色，終於沉了下去。

三管事接著道：

「幾個孩子私自拿著東西往禁閉室院長那邊送，阿沖看見了，就上前攔了一下。」

「那女人不問來龍去脈，直接動手。」

「傷了三個，還當著前室所有人的面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原話。

「動她的人，就要付出代價。」

屋裡安靜下來。

老大盯著他。

「她真這麼說？」

「前室那麼多人都聽見了。」

三管事垂下眼。

「我當場壓住了，沒有再把事情鬧大。」

「畢竟淨水機還等著她去找零件，現在跟她撕破臉，對庇護所沒好處。」

他說到這裡，語氣裡才露出一點壓著的怒意。

「可一個剛進來的外來者，就敢這麼動手了。」

「她不把我放眼裡，倒還是小事。」

「可她才剛進來，就敢當著前室所有人的面踩庇護所的規矩。」

「再往後，底下的人看見了，還會把誰的話當回事？」

老大的手指慢慢敲了一下桌面。

咚——

很輕。

三管事沒有再說話。

該說的，他都說完了。

剩下的，只等老大自己往下想。

片刻後，老大冷聲開口：

「她要是真能把淨水機的零件帶回來，先讓她回來。」

「畢竟水源很重要，沒有水，人心難穩。」

「等她回來之後，我再來跟她談談規矩。」

手指又慢慢敲了桌面好幾下。

三管事眼神微動。

「那她帶來的那個小子？」

老大抬眼看他。

「一個孩子，盯著就是。」

「別讓他再惹事。」

三管事低低應了一聲。

「明白。」

可在低頭的那一瞬，他眼底那點陰沉，卻終於淡淡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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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室裡，周塵並不知道內區那扇門後說了什麼。

他只看見三管事跟著老大進去後，前室裡原本因外勤隊歸來而升起的那點躁動，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物資被搬走了。

傷者也被送進了內區。

就在這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從前室另一頭悄悄繞了過來。

周塵抬起頭。

是石牙。

他走得很快，卻很小心，兩隻手都藏在寬大的袖口裡，像只是從這邊路過。

可周塵一眼就看出來，他袖子底下壓著東西。

石牙走到維修走道旁，先往老秦那邊瞥了一眼。

「還好嗎？」

周塵皺了皺眉。

「穩住了。」

石牙哦了一聲。

嘴上像是不在意，腳步卻沒有立刻離開。

周塵看了看他藏在袖子裡的手，壓低聲音。

「你要去哪？」

石牙眼神閃了一下。

「不用你管。」

他說完就要走。

周塵卻一下明白了。

「你又要去看院長？」

石牙腳步頓住，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小聲點。」

周塵立刻閉上嘴。

石牙這才往前靠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

「他今天還沒吃。」

「剛才老大他們回來了，趁現在前室亂，現在過去最方便。」

周塵看著他的袖口。

「你拿了什麼？」

「一點碎餅。」

石牙說得很快。

「還有小蘭省下來的半口水。」

周塵遲疑了一下，低聲問：

「要我幫你看著嗎？」

石牙掃了他一眼，又看向地上的老秦。

「你看你的病人。」

「我自己知道路。」

說完，他轉身就往走道深處去了。

周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可老秦還躺在身邊。

他不能走開。

—

禁閉室外的走道比前室更暗。

頂上的燈管壞了一盞，只剩靠近轉角的位置還亮著一點發黃的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石牙貼著牆根往裡走。

他先在拐角停了一下，屏住呼吸，仔細聽了聽。

沒有腳步聲。

也沒有人說話。

梁伯今天不知道被叫去哪裡了，沒有像之前那樣待在附近，替他看著這段路。

石牙抿了抿嘴，還是繼續往前。

老院長被關著的那扇門，就在走道最裡面。

門板很舊，下面留著一道窄窄的縫。

先前他送東西進去，都是從這裡塞。

石牙蹲下身，從袖口裡小心取出那只油紙包。

裡面是一小塊碎餅。

另一隻手裡，還攥著一小截用布條纏住的舊瓶口，裡面裝著一點點水。

少得可憐。

連輕晃一下，都聽不見聲音。

石牙把碎餅先推進門縫，又把那點水貼著地面慢慢送進去。

「院長。」

他壓著嗓子，聲音很低。

「今天就這些。」

門裡安靜了片刻。

隨後，傳來一點很輕的布料摩擦聲。

像有人慢慢挪了過來。

石牙繃著的肩膀，終於稍稍鬆了一點。

還好。

院長還能動。

他正要起身離開。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我就知道。」

石牙整個人一下僵住。

那聲音不高。

卻像一把冷水，從後頸直灌進背脊。

他慢慢回過頭。

走道另一端，沖哥正站在昏黃燈光底下。

他臉上那塊被葉玉旋打出來的青痕還沒完全散，嘴角也仍舊腫著，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更陰沉。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男人。

都是先前前室裡跟著他一起找事的人。

沖哥的目光先落在門縫前那只還沒完全送進去的水瓶上。

又落到地上那包碎餅。

最後，才慢慢抬眼看向石牙。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半點都不暖。

「先前有人護著你。」

「現在還會有人護著你嗎？」

石牙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沒有後退。

可背脊已經繃得像一根快折斷的弦。

沖哥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落在水泥地上，聲音在狹窄走道裡格外清楚。

「這回——」

他盯著石牙，眼裡那點壓了一整天的惡意，終於毫不掩飾地浮了出來。

「她不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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