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二十三章《別低頭》

石牙慢慢站起身，擋在禁閉室門前。

門縫旁，那半瓶水和紙包裡的碎餅，還沒來得及全塞進去。

他沒有說話。

沖哥也不急。

他帶著那兩個青年一步步走近，目光先落在石牙臉上，又慢慢移到門邊那點水和吃食上。

嘴角，隨之扯出一點冷笑。

「我說呢。」

「剛才在前室沒看見你，原來又跑到這裡來了。」

他停在石牙面前，低頭掃了一眼門縫。

「怎麼？」

「又來餵這老東西？」

門後，院長的呼吸微微重了一點。

石牙眼神也沉了下去。

「關你什麼事。」

沖哥笑了一聲。

「是不關我的事。」

「可這裡不是早就說過了？禁閉的人，不准私下送吃送喝。」

他視線往那半瓶水上一瞥。

「你是真不長記性，還是覺得有人護著你，就不用守規矩了？」

石牙的手指慢慢攥緊。

他的身後就是門。

門後就是院長。

他若退開，沖哥下一步踩的，可能就是那瓶水。

「你想怎樣？」石牙問。

沖哥像是就等著這句，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些。

「不怎樣。」

「只是提醒你一句。」

他走到石牙面前，垂眼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不止一截的孩子。

「那女人不在。」

「你最好把那天有人替你撐腰時的脾氣，收一收。」

石牙盯著他。

半晌，忽然扯了下嘴角。

那不是笑。

更像是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的譏嘲。

「你有本事，也就只會堵我。」

沖哥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石牙抬起頭，眼神亮得發狠。

「旋姐在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敢去欺負她？」

門後的院長臉色驟然變了。

「石牙，別再說了！」

那聲音又急又啞，幾乎是在石牙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同時衝出來。

可已經晚了。

—

沖哥的臉一下陰沉到底。

啪——

清脆的一聲，在狹窄走道裡猛地炸開。

石牙整張臉被打得偏了過去，肩膀重重撞上身後的門板。

咚！

門板跟著震了一下。

他嘴角瞬間裂開，血沿著唇邊滲了出來。

可他硬是沒叫。

只是偏著臉站在那裡，胸口起伏了一下，舌尖嚐到一點濃重的血腥味。

過了半息，他才慢慢把臉轉回來。

那雙黑亮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沖哥，裡面沒有半點服軟。

沖哥看見了，卻只是嗤笑一聲。

像是根本沒把這個孩子眼裡的恨意放在心上。

門後猛地傳來拍門聲。

「杜成沖！」

院長聲音一下拔高，裡頭壓著的怒意和心疼幾乎全碎了出來。

「他還只是個孩子！」

「你有什麼火衝我來，放過石牙！」

杜成沖甩了甩剛打完人的手，臉色依舊難看。

「老東西，這沒你的事。」

「既然被關著，就少管外面的事。」

「再吵我連你一起揍。」

院長氣得呼吸都亂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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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走道另一頭忽然傳來兩道輕得發慌的腳步聲。

石牙猛地抬眼。

拐角處，小蘭和小六正僵在那裡。

兩個孩子原本只是偷偷跑來，想看一眼院長今天有沒有把石牙送來的東西拿進去。

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剛一轉進這條走道，就看見石牙嘴角帶血，被杜成沖堵在禁閉室門前。

小蘭的臉一下白了。

小六也站在原地，眼睛睜得很大，連呼吸都像停住了。

石牙臉色瞬間變了。

比剛才挨那一巴掌時還要急。

「別過來！快回去！」

他猛地往前半步，嗓子直接喊破了。

「小六！帶小蘭回去！」

門後的院長也聽出了孩子們的腳步，立刻急聲道：

「小蘭，小六，聽石牙的，快回去！」

小蘭被這一喊，眼眶一下紅了。

她下意識抓住小六的袖子，正要往後退。

可杜成沖已經轉過頭。

他看著兩個孩子，眼神裡那股剛被石牙挑起的火，忽然找到了新的出口。

「來都來了。」

「都別跑了。」

話音落下，他大步往那邊走去。

小蘭嚇得往後一縮。

小六也怕。

怕得整張臉都在發白。

可就在杜成沖伸手朝小蘭抓去的瞬間，小六卻猛地往前撲了一下，兩隻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小蘭，跑！」

他的聲音都在抖，卻還是喊了出來。

小蘭怔了一下。

下一刻，她終於反應過來，轉身拔腿就往外跑。

杜成沖一愣，隨即臉色更沉。

「滾開！」

他手臂一甩，小六整個人就被掀了出去，後背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

石牙眼底瞬間紅了。

「小六！」

他剛要衝過去，旁邊一名青年已經上前，直接把他按住。

石牙瘋了一樣掙扎，張嘴就往那青年手腕上咬。

那人痛得罵了一聲，反手一拳砸在他背上。

石牙身子一弓，卻還在掙。

杜成沖看著小蘭逃走的方向，眼神陰得像能滴出水。

他沒有追。

小蘭一旦跑回前室，動靜很快就會鬧大。

再追出去，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於是那口氣，便全落回了眼前這兩個孩子身上。

「把他們拖進去。」

他冷聲道。

「讓他們也學學，什麼叫規矩。」

隔壁那間空著的禁閉房，鐵門很快被拉開。

咣——

石牙被人粗暴地往裡一推，肩膀先撞到門框，整個人踉蹌著摔進去。

小六還沒從剛才那一下裡緩過來，也被人抓著後領一把拽進去，腳下一絆，直接跪倒在地。

「石牙……」

他聲音小得發顫。

石牙剛撐著地想爬起來，門口那青年已經一腳踹在他腹側。

砰！

石牙整個人被踹得蜷了下去，喉嚨裡終於壓不住，漏出一聲悶哼。

小六被嚇得猛一抖，剛要往他那邊爬，另一人順手推了他一把。

小六肩膀撞上牆，整個人縮在角落，臉白得像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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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門後，院長聽見那幾聲悶響，整個人一下撲到門板上。

「別打了！」

他用力拍著門，聲音啞得發顫。

「杜成沖！他們還是孩子！」

「你放過他們！有什麼衝我來！」

禁閉房裡，又傳來一聲拳腳落在肉上的悶響。

院長的拍門聲一下亂了。

「別打了……」

「我求你們……別打了……」

沒有人理他。

那一瞬間，門後這個一直咬牙撐著的老人，像是終於被硬生生撕開了最後一層。

他額頭抵著冰冷門板，眼淚一下滾了下來。

「我真是瞎了眼……」

「當初就不該放你們這幫雜碎進來……」

他的聲音越說越抖，最後幾乎變成哭喊。

「白眼狼……」

「你們這幫白眼狼！」

「那天要不是我把地下門打開，你們早死在外面了！」

「現在你們就是這樣對孩子的？！」

「就是這樣對救過你們的人？！」

走道裡一下靜了半瞬。

連杜成沖身邊那兩個青年，神色都短短滯了一下。

可杜成沖只是冷著臉，眼底沒有半點鬆動。

「老東西。」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語氣森冷。

「少拿這點破事壓人。」

「現在這裡誰說了算，你還沒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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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走道外忽然傳來急促奔跑聲。

很快。

也很亂。

下一刻，一道瘦小身影猛地衝進拐角。

周塵來了。

他跑得太急，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臉色也有些發白。

可當他看清禁閉房裡的畫面時，腳步卻一下釘在了原地。

石牙蜷在地上，嘴角有血。

小六縮在牆角，驚得連哭都忘了。

門口那青年剛收回腳，顯然還準備再補一下。

周塵眼睛一下紅了。

「住手！」

那一聲喊得很大。

甚至因為太急，尾音都有些破。

杜成沖先是一怔。

隨後，那張本就陰沉的臉，徹底冷了下去。

「你也來了。」

周塵盯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

「你們憑什麼打人？」

杜成沖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他一步一步朝周塵走過去。

周塵明明怕。

那股逼近的壓迫感讓他下意識後背發緊，手指也攥成了拳。

可他沒有退。

一步都沒有。

杜成沖走到他面前，忽然抬手，一把薅住他的頭髮。

周塵頭皮猛地一疼，整張臉被迫仰了起來。

「放開我！」

他立刻去抓杜成沖的手腕。

可力氣根本差得太多。

杜成沖拽著他的頭髮，直接將人往禁閉房門口拖。

周塵腳下踉蹌，幾乎是被一路扯過去，眼睛卻還死死瞪著他。

杜成沖把他拽到門前，低頭看著這張還帶著稚氣卻不肯低下去的臉，眼神裡的火氣越燒越重。

「想逞英雄是吧？」

話音落下，他猛地抬腳。

砰！

那一腳狠狠踹在周塵後腰上。

周塵整個人被直接補進禁閉房，重重撲倒在地，手肘擦過粗糙水泥面，火辣辣疼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

小六被嚇得肩膀一縮。

石牙也猛地抬起頭。

隔壁院長聽見那聲悶響，急得聲音都變了。

「孩子，別衝動！」

「別跟他起爭執！」

可周塵根本像沒聽見。

他疼得呼吸都亂了，卻還是咬緊牙關，撐著地爬起來，轉身就朝門口衝。

「你——」

他話還沒說完，杜成沖臉色一沉。

「還敢來？」

又是一腳。

砰！

這一次正正踹在周塵腹側。

他甚至連杜成沖的衣角都沒碰到，整個人便被踹得倒飛回去，背脊重重砸上禁閉室深處的牆面，隨後滑坐到地上。

胸腹裡一陣翻絞。

周塵低下頭，喉嚨裡壓出一聲極低的悶哼，眼前的光都晃了一下。

隔壁門板被拍得發顫。

院長幾乎快喊破了嗓子。

「住手！」

「杜成沖！你住手！」

「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禁閉房裡，小六靠著牆，兩隻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臉上全是還沒散掉的驚恐。

他看著周塵被踹回來，嘴唇動了動，卻半天發不出聲音。

周塵扶著牆，艱難地重新站了起來。

腹側疼得厲害。

每吸一口氣，都像有什麼東西往裡擰。

可他眼睛裡那股不服，還是沒有散。

他咬著牙，又要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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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一隻手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石牙。

他半邊臉已經腫了，嘴角的血也還沒乾，自己站都站不穩，卻還是拼命把周塵往回拽。

周塵回頭看他。

石牙沒有說話。

只是咬著牙，朝他很輕、卻很用力地搖了搖頭。

別去了。

再去，也只是再挨一次。

周塵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門口。

「可……他們打你們。」

石牙抓著他的手不放，聲音沙啞又急。

「我知道。」

「但你現在衝出去，只會再被他踹一次。」

隔壁，院長也急聲喊道：

「孩子！聽石牙的！」

「別再往前了！」

「他就是想激你，別衝動！」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急，也更低啞。

「先忍一忍……」

「等你姊姊回來再說！」

周塵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發白。

門口的杜成沖聽見這句，臉色卻猛地沉了下去。

像是那幾個字，比剛才周塵衝上來還更刺耳。

他驟然轉頭，朝隔壁那扇禁閉室的鐵門破口大罵：

「老東西，你什麼意思！」

「你也覺得我怕她是不是！」

「一個外來的臭女人而已，真以為她能在這裡翻天？」

「我告訴你，這裡不是她說了算！」

「等她有命活著回來，看我怎麼收拾她！」

門後的院長呼吸一滯，卻沒有再接他的話。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越說，杜成沖只會越失控。

可那一瞬間的沉默，落在杜成沖眼裡，反而像是默認。

他臉上的怒火翻得更重，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後才硬生生壓住，轉回頭看向禁閉室裡的幾個孩子。

那股怒意沒有散。

只是變成了更陰冷的得意。

他嗤笑了一聲。

「關上。」

鐵門被人猛地拉回。

咣——

禁閉室裡的光，一下暗了大半。

—

夜色真正壓下來時，灰河廢城比白天更安靜。

不是安全。

只是那些白日裡還能被灰光照出的斷樓、車殼與焦黑街道，全被黑暗吞進了更深處。

遠處偶爾傳來一點辨不清來源的金屬摩擦聲。

很輕。

隔著數條街，再被夜風一吹，像只是某塊還沒完全倒下的鐵皮，終於又晃了一下。

葉玉旋沒有再往前趕。

她在城西外圍找了一棟半塌的舊樓，將那輛臨時撿來的越野摩托藏進樓下倒塌棚架與車殼之間，又用幾塊灰布和碎板簡單遮了遮。

做完這些，她才踩著斷裂樓梯上到二層。

這裡原本像是某間小辦公室。

外牆被炸開大半，桌椅倒了一地，靠牆的鐵櫃也歪著，抽屜全翻了出來。

但至少還有兩面牆。

能擋一點風。

也能讓她在第一時間聽見樓下有沒有東西靠近。

葉玉旋沒有生火。

只坐在靠窗的那片陰影裡，背抵著殘破牆面，一條腿微微屈起，另一條腿向前伸著。

機動外骨骼的腿架，在白日那一輪高速撤離中又吃下了不小負荷。

她低頭檢查過一遍。

還能用。

但電量剩得不多，關節回饋也比離開庇護所時慢了一點。

明天若真要進城西水務站，就不能再隨意浪費。

窗外，灰雲被夜風吹開了一道口子。

月亮高高掛在天上。

冷白色的光穿過破碎窗框，落在她膝上，也落在她掌心那枚舊識別牌上。

那是一塊不大的合金名牌。

邊緣有些磨損，正面刻字的一角被彈痕打壞了，留下不規則的缺口。

另一面，則還保留著一道早已被她指腹摩挲得發亮的刻紋。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東西。

葉玉旋低著眼，看了很久。

她的指尖停在那道缺口旁，沒有再動。

夜風從破窗灌進來，吹起她鬢邊幾縷被汗與灰黏住的髮。

她像是忽然有些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

而是那種一路撐著走了太久，直到四周終於安靜下來，才會從骨頭縫裡慢慢浮上來的疲憊。

她握著那枚名牌，聲音很輕。

「爸……」

那一聲低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可喊出口的瞬間，記憶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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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

那時她還小。

訓練場的地面很硬，太陽也毒得厲害。

父親穿著一身深色特戰隊服。

胸前識別章下方，印著一行她從小看到大的字。

第七分隊隊長，葉峻衡。

軍靴踩在地上，站姿筆直，臉上看不出半點心軟。

「再來。」

她剛從地上摔起來，手掌磨破了一層皮，膝蓋也火辣辣地疼。

聽見這兩個字時，眼眶一下就紅了。

可父親沒有哄她。

只是站在幾步外，聲音沉沉落下來。

「動作慢了。」

「真正遇到敵人，沒有人會等妳站穩。」

她咬著牙，又衝上去。

下一刻，還是被他乾淨利落地放倒。

背脊撞上墊子，疼得她半天沒能吸上一口完整的氣。

父親看著她。

「起來。」

她那時候也倔。

明明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不肯掉，撐著手臂一點一點爬了起來。

那場訓練持續了很久。

久到她手心發抖，連握拳都覺得疼。

父親卻沒有放水。

直到最後一次，她終於抓住一瞬空檔，雖然還是沒能真正碰到他，卻至少逼得他側開了半步。

他這才停下。

「今天到這裡。」

她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嘴唇抿得很緊，像是還在和那點委屈較勁。

父親看了她片刻，沒說什麼，只走到一旁拿來醫藥箱。

下一刻，那個剛才還冷著臉把她一次次摔回地上的人，已經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攤開她磨破的手掌，動作很輕地替她消毒。

藥水碰到傷口，她指尖下意識縮了一下。

父親沒抬頭，只淡淡問：

「很痛？」

她悶著聲音。

「不痛。」

父親看了她一眼。

像是早知道她會嘴硬。

他沒有拆穿，只把藥膏抹勻，重新替她纏好掌心，然後把水壺塞進她懷裡。

「記住這種痛。」

她低著頭不說話。

父親的聲音卻比剛才訓練時低了一些。

「爸不是要妳吃苦。」

「爸只是希望，哪天爸不在妳身邊了，妳也能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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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又一次穿過破樓。

葉玉旋的睫毛很輕地動了一下，從記憶裡慢慢回過神。

掌心那枚名牌仍舊冰涼。

月光落在上面，把那道彈痕照得格外清楚。

她垂著眼，指腹很慢地撫過缺口，半晌沒有說話。

很多年過去了。

她早就不會因為摔疼了就紅眼眶。

也不會因為一個人趕夜路、一個人躲機器、一個人撐到精疲力盡，就真的停下來等誰來護著她。

父親當年想教會她的東西，她其實都學會了。

只是有些時候。

她還是會想他。

很想。

葉玉旋把名牌重新握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短暫浮起的軟意，已經慢慢沉回更深處。

她抬頭看向窗外。

月亮仍高高掛著。

灰河庇護所的方向，早已被一片沉暗夜色吞沒。

葉玉旋靜靜看了片刻，聲音低得像只是在對自己說。

「再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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