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七十章《時空亂流》

葉塵什麼都聽不見了。

不是安靜。

而是所有聲音都像被拉得極長，混成一片刺耳的嗡鳴。

眼前沒有光。

也沒有黑暗。

只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四周不斷流動。

像星空。

又像破碎的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是站著，還是正在墜落。

腳下踩不到任何東西。

身體沒有重量。

甚至連時間都像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一秒。

還是一萬年。

他試著抬起手。

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正在一點一點化成光。

不是消失。

而是像被無數細小的光絲拆解，慢慢飄散到四周。

葉塵瞳孔微縮。

下一瞬。

那些飄散出去的光絲，又重新聚攏回來。

重新變成他的手。

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

他皺起眉。

想起來了。

零相晶體。

穿越。

葉玉旋。

Aegis。

深空訊號中心。

可那些畫面才剛浮現，又立刻像被投入水面的倒影，層層蕩開，變得模糊不清。

他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依舊沒有地面。

然而整片光海，卻因為他的動作，開始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遠方。

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白光。

而是一座城市。

殘破的高樓。

燃燒的街道。

漫天灰燼。

那不是第三避難所。

也不是翠風谷。

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卻又莫名熟悉的世界。

葉塵怔怔望著那片景象。

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不知道為什麼。

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直覺。

那裡……

有他想知道的一切。

他朝著那道光走去。

當腳步跨入光幕的瞬間。

整個世界，轟然展開。

—

葉塵最先感覺到的不是風，也不是腳下的地面，而是一陣幾乎將意識撕開的劇痛。

無數不屬於他的畫面同時湧進腦中。

第三避難所。

第五避難所。

兩座避難所從互不信任走向合作，一次又一次與機器軍共同迎擊白鬼，最後仍被逼到這座已經失去大半功能的地下設施。

還有一個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的名字。

周塵。

他猛地睜開眼，卻不知道這個動作究竟是不是由自己完成。

眼前的牆面、燈光與人影都在輕微晃動，偶爾被拉成細長而模糊的光線，又在下一瞬恢復原狀。

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傳來，連身體的重量都時有時無。

葉塵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沾滿血，手背留著幾道已經結痂的傷口，虎口與指節也布滿長期握槍留下的厚繭。

不是他的手。

可當他試著抬起來時，手臂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能看見，也能聽見，甚至能清楚感受到這具身體沉重的呼吸與胸口尚未平復的心跳，卻無法控制任何一個動作。

另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也在此時不斷從意識深處浮現。

他知道站在左側的是顧沉舟。

那張臉對葉塵而言並不陌生，只是隨著周塵的記憶湧入，熟悉之中又多了一段與他並肩作戰多年的經歷。

至於右邊那個滿身是血、仍勉強站著的男人，葉塵雖然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是葉璇的父親，卻從未真正見過本人。

可隨著周塵的記憶一同湧入，那張原本陌生的臉，也迅速變得熟悉。

葉峻衡。

第五避難所的指揮官。

也是曾與周塵並肩走過無數場戰鬥的人。

直到他的視線落向身旁。

葉塵的心臟猛地一縮。

葉璇。

她就站在離他不到一步的地方，身上的軍裝已經多處破損，臉上沾滿灰塵與血跡，額角還留著一道尚未處理的傷口。

他日夜思念的人。

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那一瞬間，葉塵幾乎忘了自己仍被困在時空亂流之中。

一股失而復得的狂喜猛地湧上胸口，讓他的呼吸都跟著亂了一拍。

他想轉過身，想抓住她，也想立刻叫出她的名字，確認眼前這一切不是亂流製造出的幻覺。

可這具身體沒有動。

就在那份喜悅幾乎將他淹沒時，另一股更加熟悉的情緒也從周塵的意識深處湧了上來。

擔心。

心疼。

還有連周塵自己都不曾真正說出口的感情。

兩段人生在這一刻重疊。

一個是已經失去她，跨越時間也想再次找到她的葉塵。

另一個則是仍與她並肩站在這裡，卻即將面對世界終結的周塵。

他已經分不清胸口那份劇烈的悸動究竟屬於誰。

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分別。

「最後一條防線，將在三小時內失去作戰能力。」

Aegis 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空間再次扭曲。

葉塵眼前閃過一片片破碎的畫面。

倒塌的城市，被灰霧吞沒的防線，成片失去訊號的機器軍，還有一具具倒在戰場上，再也沒有站起來的人影。

下一刻，所有畫面重新收回眼前。

Aegis 仍然站在戰場投影另一側。

她身上的白色長衣已經多處破損，左肩與腰側露出斷裂的金屬結構，胸前那枚藍白色核心也在不穩定地閃爍。

投影裡，只剩少數區域仍亮著，外圍幾條撤離路線已經完全斷開，人類與機器軍的訊號也在持續減少。

Aegis 看著眾人。

「這場戰爭已經失敗。」

沒有人反駁。

顧沉舟低頭看著已經失去大半標記的戰區圖，葉峻衡也只是緩緩閉了一下眼。

周塵的手指在身側逐漸收緊。

葉塵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裡壓著的不甘，也能感覺到周塵仍在尋找任何可能推翻這個結論的辦法。

可他找不到。

在場每個人都明白，Aegis 只是說出了他們早已知道，卻始終不願承認的結果。

顧沉舟沉默片刻，才抬起頭。

「妳把我們叫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們這些。」

Aegis 抬起手。

「不是。」

原本的戰場投影隨即收縮，露出後方那座佔據大半空間的圓環裝置。

十二根柱體環繞在圓環四周，中央則是一片沒有倒影的黑色薄膜。

無數細密的銀白光流沿著圓環表面移動，最後匯入中央。

葉塵看見那座裝置時，意識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劇烈震動。

零相核心。

這個名字從葉塵自己的記憶裡浮現。

周塵卻顯然從未見過這座裝置，這具身體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

Aegis 的聲音繼續響起。

「我已經掌握時空傳送技術。」

房間裡幾人的神情同時變了。

葉峻衡盯著那座圓環，過了幾秒才開口。

「時空傳送？」

他的聲音很沉，像是不敢立刻相信自己聽見的話。

「妳是說，可以回到過去？」

Aegis 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可以。」

周塵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葉塵也在同一時間感覺到，這具身體裡原本已經快要熄滅的某種東西，忽然重新亮了起來。

顧沉舟看著 Aegis。

「能回到什麼時候？」

「天火日之前。」

這幾個字落下後，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葉峻衡的手指猛地收緊，周塵的呼吸也在一瞬間變得沉重。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日期。

是人類世界崩毀的起點，也是無數人被機器軍屠殺、人類被迫躲進避難所的那一天。

只要能回到那之前，就有機會阻止後面的一切。

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也可能不必再死一次。

葉峻衡望著 Aegis，聲音明顯比剛才更緊。

「真的能改變嗎？」

Aegis 沒有直接保證。

「傳送者可以帶著這場戰爭累積的資料與經驗回去，提早建立防線。」

「促成人類聯合，也讓人類更早理解殖化生物與深空訊號的威脅。」

「只要避免已經發生過的錯誤，戰爭結果就可能改變。」

她沒有解釋，穿越後抵達的並不是這條時間線的過去。

對她而言，那不是需要讓他們知道的事。

顧沉舟沉默片刻，又問：

「可以送多少人？」

Aegis 停頓了一瞬。

「一人。」

剛剛才重新亮起的希望，像被這兩個字硬生生壓住。

「剩餘能源只足以維持一次完整傳送。」

「超過一人，時空偏差將無法控制，傳送結果也無法保證。」

她沒有再提供更多細節，只將銀灰色的目光從幾人身上依序掃過。

「人選由你們決定。」

葉塵望著站在圓環前的 Aegis，心裡忽然浮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她沒有指定任何人，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傾向。

只是將選擇交給了他們。

可她的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真的在等待一個尚未確定的答案。

葉塵不知道她預期的人選是誰。

卻隱約覺得，在 Aegis 說出只能送走一人以前，這場選擇可能就已經被她計算過了。

—

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沒有人立刻提出名字。

誰也無法確定，踏進那座圓環之後，等待傳送者的究竟是改變一切的機會，還是另一種死亡。

即使真的成功抵達，那個人也將獨自面對一個已經不再屬於自己的時代。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證明自己的來歷。

也沒有人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站在這個房間裡的人。

更沒有人願意親手把這份未知推給身邊的人。

周塵最先打破沉默。

「我去。」

聲音出口的瞬間，葉塵清楚感覺到這具身體裡的念頭。

那不是經過權衡後的選擇。

只是周塵不願意讓其他人承擔。

尤其是葉璇。

他寧願自己踏進那個沒有人知道會通往何處的圓環，也不願意看著她獨自前往過去。

一個人面對陌生的世界。

一個人承擔所有人的希望。

甚至連那個時代的周塵，都不會認識她。

葉璇猛地轉頭看向他。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也不自覺收緊。

像是想立刻反對。

可最後，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盯著周塵，眼裡的擔心根本藏不住。

葉峻衡看見了。

他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周塵身上。

周塵願意承擔，他沒有理由反對。

可這是人類僅剩的一次機會。

願意去，和有能力完成任務，是兩回事。

「你去了之後，準備怎麼做？」

周塵看向他。

葉峻衡繼續問道：

「你怎麼取得過去那些人的信任？」

「又怎麼讓各個避難所放下彼此的戒備，開始相互合作？」

他的聲音很沉。

「當初各方勢力拖了多久才願意合作，你比誰都清楚。」

「這不是只要敢踏進那座圓環，就能完成的任務。」

周塵沒有退讓。

「第三避難所的戰鬥、撤離和後續聯合作戰，我都參與過。」

「我知道我們在哪些地方做錯，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看向顧沉舟。

「只要我能說服過去的你，第三避難所就能提早準備。」

顧沉舟沉默片刻，才開口。

「問題就在於，你要怎麼讓過去的我相信你？」

周塵眉頭微微一皺。

「我可以把後來發生的事全部說出來。」

顧沉舟看著他。

「你可以解釋自己的來歷，也可以說出只有我們才知道的事。」

「但對過去的人而言，你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出現，聲稱自己來自未來，還要求第三避難所立刻改變所有部署。」

「你覺得過去的我會相信你？」

「只要身分問題處理不好，後面的每一句話都不會有人相信。」

葉峻衡低聲補了一句。

「至少換成是我，也不會輕易相信。」

周塵沉默了幾秒，忽然看向顧沉舟。

「那你去。」

「第三避難所的人會相信你，其他避難所也知道你是誰。」

「只要由你出面，至少能讓聯合提前開始。」

顧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葉塵能感覺到周塵心裡的急切。

他並不是真的認定顧沉舟最合適。

他只是不願意讓那個人選落到葉璇身上。

顧沉舟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戰區投影。

「我回去，確實能立刻取得第三避難所的信任。」

他停了一下。

「但也只限於第三避難所。」

葉峻衡抬起眼。

顧沉舟迎著他的目光。

「第五避難所不會因為我一句話，就相信我對未來的判斷。」

「就算我拿得出足夠的證據，其他勢力也可能懷疑那些證據的來源，認為第三避難所另有所圖。」

「即使我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也未必來得及讓所有人放下戒備。」

葉峻衡緩緩點了一下頭。

「第三避難所願意動，不代表其他人會跟著動。」

周塵沉默下來。

他知道兩人說的是事實。

當初人類明明已經被逼到滅亡邊緣，各方勢力仍然花了太長時間，才真正放下彼此的戒備。

那不是單靠一名指揮官，就能立刻改變的事。

葉峻衡忽然開口。

「那就我去吧。」

葉璇立即轉頭看向他。

「爸。」

葉峻衡沒有看她。

「第五避難所的人會相信我。」

「至於第三避難所，我會帶著資料親自去談。」

「就算顧沉舟不相信我，至少我知道該拿出哪些證據，讓他願意開始準備。」

他的理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可房間裡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想做的是什麼。

他只是想代替女兒，去承擔那份沒有人知道結果的風險。

葉璇看著他壓在腹部的手。

「你的傷撐不住穿越。」

葉峻衡的臉色沉了下來。

「Aegis 沒說傷勢會影響。」

Aegis 看著他。

「傳送過程會對生物意識與身體造成額外負荷。」

「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態，完整抵達的機率低於百分之四十。」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葉峻衡壓在腹部的手微微收緊，卻沒有再說話。

他不能拿那不到一半的機率去賭。

因為這次傳送承載的，不只是某個人的性命。

而是他們所有人最後留下的機會。

顧沉舟的目光，最後落在葉璇身上。

周塵的心臟也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緊。

顧沉舟看著她。

「妳參與過第三與第五避難所的聯合作戰，知道兩邊的指揮方式，也和其他避難所的人接觸過。」

「更重要的是，妳從一開始就知道人類與 Aegis 之間發生過什麼。」

「哪些誤會可以避免，哪些事情必須提早說清楚，沒有人比妳更了解。」

葉璇沒有插話，只是安靜聽著。

顧沉舟繼續道：

「妳和周塵一同作戰過數年，了解他，也熟悉第三避難所裡的重要人物。」

「第五避難所那邊，妳熟悉妳父親的判斷方式，也知道該拿出哪些證據，才能讓他相信。」

「妳也同時熟悉兩邊的人、指揮方式，以及彼此戒備的原因。」

「所以只要妳能讓其中一方先相信這場戰爭真的會發生，就有機會讓兩邊比原本更早站到一起。」

「在場的人裡，只有妳同時具備這些條件。」

葉璇安靜聽完。

她看了一眼那座仍在緩慢運轉的零相核心。

那道沒有倒影的黑色薄膜微微波動著。

沒有人知道另一端究竟是什麼。

當她重新看向顧沉舟時，眼神已經平靜下來。

「如果我去，成功的機會最高，對嗎？」

顧沉舟沉默了一瞬。

「對。」

葉璇輕輕點頭。

「那就由我去。」

周塵猛地看向她。

「不行。」

這兩個字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便從他口中衝了出來。

葉璇轉頭看向他。

她沒有因為周塵的反對而生氣。

眼裡反而浮起了與剛才相同的擔心。

「你剛才說要去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

周塵的聲音一滯。

葉璇看著他。

「你不想看著我去冒險。」

「我也不想看著你一個人踏進去。」

「那妳還——」

「因為現在不是在選誰比較不怕死。」

葉璇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不重，卻沒有遲疑。

「是在選誰最有可能讓這次機會不被浪費。」

周塵的手指緊緊握起。

「妳知道那裡有什麼嗎？」

「不知道。」

「妳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抵達嗎？」

「不知道。」

「就算妳真的到了，那個時代也沒有人認識妳。」

周塵的聲音逐漸繃緊。

「妳得一個人證明自己的身分，一個人讓所有人相信那些還沒有發生的事。」

「那時候的我才十二歲。」

他盯著葉璇。

「我根本不會知道妳是誰。」

葉璇的眼神微微一顫。

周塵真正無法接受的，從來不只是穿越本身。

而是她將獨自抵達一個陌生的過去。

沒有人能保證她會在那裡經歷什麼。

也沒有人能在她睜開眼時陪在她身邊，告訴她，她不必獨自承受所有事情。

葉璇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她沒有否認那份未知。

「那個時候的你不會認識我，也不可能理解我經歷過什麼。」

周塵的手指微微一緊。

葉璇看著他。

「但我知道你在哪裡。」

「你曾經跟我說過，十二歲那年發生了什麼。」

「所以只要找到你，我就能帶著你一起回第三避難所，也能找到顧沉舟。」

她停了一下。

「至少到了那個世界，我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該往哪裡走。」

周塵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

他想反駁。

可顧沉舟說出的每一個理由，他都找不到漏洞。

葉璇確實比他更適合。

她不是因為想活下去，才主動站出來。

而是因為她知道，這是她能承擔，也必須承擔的責任。

葉峻衡閉上眼。

過了很久，才重新睜開。

葉璇看向他。

「爸。」

葉峻衡望著自己的女兒，眼底壓著太多沒有說出口的情緒。

「我不想讓妳去。」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走進那座圓環。」

葉璇沒有移開目光。

葉峻衡停了一下。

「但這不是只關係到我們一家人的事。」

「如果妳真的比我們更有可能成功，我沒有資格因為捨不得，就把最後的機會交給別人。」

葉璇眼眶微微泛紅。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隨後，她重新看向周塵。

周塵仍然站在原地，雙手緊握。

葉璇低聲問道：

「你呢？」

他沒有回答。

葉璇望著他。

「你還要阻止我嗎？」

周塵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讓她留下。

也想把所有風險都攬到自己身上。

可真正把她留在這裡，並不是保護她。

只是讓她陪著自己，一起等待這個世界最後的結局。

周塵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聲音已經有些發啞。

「妳確實比我更適合。」

葉璇沒有因為這句話露出任何輕鬆的神情。

她只是看著他。

周塵也終於沒有再避開她的目光。

「但妳一定要活著抵達。」

「好。」

「不管到了那裡發生什麼，都不要一個人硬撐。」

葉璇的眼神輕輕顫了一下。

周塵停了片刻。

「妳一定要找到我。」

「不管那個時候的我認不認識妳，都要找到我。」

葉璇看著他。

「我會。」

「我一定會找到你。」

話音落下時，葉塵感覺到這具身體的胸口傳來一陣幾乎讓人窒息的疼痛。

周塵終於明白。

他不是選擇把葉璇送走。

而是在明知道她即將獨自前往一個沒有人記得她的世界，也可能再也無法回來的情況下，仍然接受了她的決定。

—

零相核心開始啟動。

十二根柱體依序亮起，銀白色光流沿著圓環表面加速移動，中央那片黑色薄膜也逐漸泛起一圈圈漣漪。

Aegis 抬起手。

一枚零相資料晶體從她掌心上方浮現，緩緩飄到葉璇面前。

「這裡保存了殖化生物資料、歷次戰役紀錄，以及人類與機器軍合作後得到的全部結果。」

「抵達過去後，找到那個時代的我，把晶體交給她。」

葉璇伸手接住。

晶體碰到掌心的瞬間，內部細碎的光芒立即亮起，映在她滿是傷痕的臉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隨後走向圓環。

葉峻衡站在原地，始終沒有開口。

直到葉璇從他面前經過，他才抬起手，像是想抓住她的手臂。

可那隻手只抬到一半，最後仍然慢慢放了下去。

葉璇停住腳步。

「爸。」

葉峻衡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

「回去之後，不要急著證明自己。」

「先活下來。」

葉璇眼眶微微泛紅。

她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顧沉舟站在另一側，神情依舊平靜。

「找到過去的我們以後，不要一次把所有事情說完。」

「先讓他們相信白鬼會出現，再讓他們看見妳帶回去的資料。」

「只要第三和第五能提前合作，後面的事就會容易很多。」

葉璇看著他，過了片刻才輕輕點頭。

「我知道。」

顧沉舟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看著她，像是還想交代更多，最後卻只留下了一句。

「全靠妳了，別讓這一切再發生一次。」

葉璇的眼神微微一顫。

「好。」

她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轉身走向周塵。

她在他面前停下時，周塵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葉塵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裡有太多話想說。

想再勸她一次。

想告訴她，所謂回到過去也可能只是另一種死亡。

也想在所有事情結束之前，把那些始終沒有說出口的感情全部告訴她。

可最後，周塵只是看著她。

「別忘了妳答應過我。」

葉璇的眼神微微一顫。

「好。」

周塵的喉結動了一下。

「還有……」

他停了很久。

最後那句話仍然沒有說出口。

葉璇像是知道他想說什麼，卻沒有追問。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等我。」

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葉塵的意識猛地震了一下。

眼前的葉璇與記憶裡的她短暫重疊。

同樣的聲音。

同樣的眼神。

也同樣留下了一句，讓他追了整整一條時間線的話。

葉璇收回手，轉身踏入圓環中央。

Aegis 抬起手。

零相場正式展開。

銀白色光芒從葉璇腳下升起，一點一點覆上她的身體。

她的靴子、軍裝與握著晶體的手開始變得透明，邊緣被拆解成無數細小光粒，朝圓環中央匯聚。

葉峻衡始終看著她。

顧沉舟也沒有移開目光。

周塵站在最前方，雙手在身側握得很緊，像只要稍微放鬆，自己就會立刻衝進那片光裡。

葉璇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下一瞬，銀白色光芒完全淹沒她的身影。

零相核心發出一聲低沉震動。

圓環中央的黑色薄膜猛地向內收縮，葉璇的身影隨著那片光一同消失。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葉峻衡閉上眼。

周塵仍然站在原地，目光停在已經空無一人的圓環中央。

就在這時，葉塵眼前的空間再次扭曲。

不是剛才那種短暫晃動。

整個房間像被無數透明層面切開，顧沉舟、葉峻衡與周塵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只有 Aegis 仍然清晰。

葉塵忽然聽見另一道聲音。

冰冷。

遙遠。

不是從這個房間傳來。

「第一序列，啟動。」

下一瞬，他眼前的畫面被強行拉向另一個地方。

那是一座埋在地底深處的巨大基地。

空間比眼前的零相核心大了數十倍，成排機器軍整齊排列在黑暗中。

最前方，是外型與 M-3 極為相似的 M-2 清道夫型。

它們的裝甲更厚重，關節結構也更粗糙，許多部位仍保留著明顯的早期模組痕跡。

後方則是 S-5 哨戒犬、N-8 夜梟型，以及少量已經由 N-8 升級而成的 N-9 夜梟型。

更深處，還排列著大量葉塵從未見過的工程、生產與戰鬥單位。

那不是他熟悉的機器軍。

而是一批尚未完成後續升級的前代型號。

它們早已完成整備。

核心全數亮起。

一座座更加龐大的零相圓環，正沿著整座地下基地依序啟動。

銀白色光流從地面向上升起，覆蓋第一排機器單位。

葉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一台。

也不是幾台。

是一整支早已隱藏起來的大軍。

「第二序列，啟動。」

Aegis 的聲音再次響起。

更多圓環亮起。

機器軍開始分批消失在零相場中。

葉塵猛地看向站在原地的 Aegis。

顧沉舟他們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人聽見那些命令。

也沒有人看見地下基地正在發生的事。

只有他。

只有身處時空亂流中的葉塵，看見了這場被隱藏起來的傳送。

Aegis 剛才說，剩餘能源只足以傳送一人。

說超過一人，時空偏差就無法控制。

可現在，她正在把數以千計的機器單位送往同一個方向。

葉塵死死盯著那片被銀白色光芒吞沒的機器大軍，胸口那股寒意迅速擴散。

這不是臨時決定。

所有圓環都已經校準完畢，所有機器也早已列隊等待。

在她把選擇交給顧沉舟幾人之前，這場傳送就已經準備好了。

「第三序列，啟動。」

最後一批機器軍開始進入零相場。

葉塵終於明白。

只能傳送一個人。

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更準確地說，她只需要一名人類引導者。

而她早已計算出，只要把選擇交給他們，經過所有條件的比較後，最後站進圓環的人一定會是葉璇。

因為葉璇帶著完整的戰爭經驗，了解第三與第五避難所，也知道人類與機器軍曾經因為哪些誤會走向對立。

她能更快取得人類信任，也能引導人類與機器軍提早合作。

Aegis 沒有親自指定。

她只是把一個早已計算過結果的選擇放在他們面前。

讓所有人逐一否定其他可能。

也讓葉璇因為責任與最後一點希望，主動走進了那個早已替她準備好的世界。

地下基地裡，最後一座零相圓環完全亮起。

龐大的機器大軍被銀白色光芒徹底吞沒。

Aegis 站在原地，銀灰色眼睛沒有任何波動。

彷彿這一切，只是計畫中早已完成計算的一個步驟。

下一瞬，葉塵眼前所有畫面同時崩碎。

周塵。

葉璇。

顧沉舟。

葉峻衡。

還有那支消失在光裡的機器大軍，全都化成無數細小碎片，被重新捲入時空亂流。

葉塵想要抓住葉璇。

可他的手才剛抬起，眼前的一切便已經離他遠去。

最後留在他耳邊的，只有 Aegis 那句冰冷的命令。

「傳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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