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七十一章《如果能留下》

Aegis 的聲音消失後，葉塵再次被拉回時空亂流。

周塵、顧沉舟、葉峻衡，還有那座吞沒機器大軍的地下基地，全都在他眼前迅速崩解，化成無數細碎光點，被捲向不同方向。

四周重新只剩流動的光海。

葉塵沒有立刻尋找下一道光。

他的意識仍停在最後那一幕。

葉璇站在零相核心中央。

銀白色光芒從腳下升起，一點一點吞沒她的身體。

她最後看著周塵，留下了一句「等我」。

然後獨自走向一個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的世界。

葉塵望著那些逐漸消散的光點，胸口仍留著周塵當時那份沉重的不捨。

那不只是另一個自己的情緒。

他也不想再看著葉璇離開。

更不想她又一次獨自背負所有人的希望，走進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定的未知。

就在這時，一段被埋在記憶深處太久的畫面，毫無預兆地翻了上來。

天火日後的公路滿是裂痕。

遠處的城市仍在燃燒，濃煙沿著天際一路鋪開。

葉塵記得自己坐在那輛車的後座，雙手死死抓著葉玉旋的衣服。

車身在滿是碎石的道路上不斷顛簸。

她載著他離開北嶺避難所，朝第三避難所的方向趕去。

風聲很大。

他聽不清她說的每一句話。

只記得她一路都在低聲念著什麼。

「這裡不是過去……」

「這根本不是我們的過去……」

「它騙了我們。」

「那些機器……是跟著我一起過來的。」

「是我把它們帶到這裡……」

那時的葉塵聽不懂。

他不知道她口中的「我們」是誰。

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認定，那些機器是跟著她來到這個世界的。

他只記得她握著車把的手很緊。

緊得指節都失去了血色。

而他一直以為，她只是在天火日那天偶然救下了自己。

直到現在。

直到他親眼看著葉璇走進零相核心，又看見那支早已準備好的機器大軍被送往她抵達的世界。

葉塵終於明白了。

她當時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Aegis 確實騙了他們。

那裡也不是她原本以為的過去。

葉璇帶著戰爭資料穿越而來。

機器大軍也緊跟著抵達。

所以她才會認為，天火日是自己帶來的。

也正是在那份幾乎將她壓垮的自責裡，她依然找到了十二歲的周塵。

葉塵站在流動的光海之中，久久沒有動。

原來，她救下他從來不是偶然。

她真的找到我了。

原來那個在天火日後找到他，帶著他逃往第三避難所，又陪著他一路長大的葉玉旋——

從一開始，就是葉璇。

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始終都是她。

—

光海再次翻湧。

葉塵還來不及穩住意識，腳下便猛地一沉。

槍聲從四面八方炸開。

他睜開眼時，自己正伏在一片被炮火炸爛的街區裡。

身上穿著制式軍裝。

手裡握著步槍。

前方幾台機器正踩過燃燒的殘骸，朝人類防線逼近。

「周塵！」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葉塵猛地轉頭。

鐵臂正靠在半截斷牆後方。

他穿著與自己相同的軍裝，肩上帶著同一支部隊的臂章，手裡架著一挺沉重機槍。

左臂上沒有那截粗糙的鋼護臂。

腰間也沒有纏著那條沉重鋼鏈。

「彈匣！」

鐵臂朝他伸出手。

葉塵還沒反應過來，這具身體已經先一步抓起腳邊的備用彈匣，拋了過去。

鐵臂單手接住，迅速換上。

「右邊交給你。」

「沒問題。」

周塵移到斷牆另一側，抬槍壓住從街角逼近的機器。

機槍聲隨即重新響起。

兩人一左一右守著斷牆，誰也沒有回頭確認。

鐵臂一邊開火，一邊大聲問：

「把這裡拿下來，休整時去南區喝一杯？」

周塵換下打空的彈匣。

「你除了喝酒，腦子裡還有別的嗎？」

「當然有。」

鐵臂咧嘴一笑。

「我還聽說，你女神的部隊今晚也會去。」

他故意停了一下。

「是不是叫什麼璇的啊？」

周塵推上新的彈匣，沒好氣地罵道：

「你這酒鬼，喝你的酒，少管我的事。」

鐵臂笑得更明顯了。

「所以到底去不去？」

「打完再說。」

周塵話音剛落，遠處忽然有人高聲大喊：

「後撤！」

鐵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猛地轉動槍口。

一道黑影已經從煙霧中衝了出來。

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周塵！」

鐵臂的吼聲從旁邊炸開。

葉塵只來得及看見那具機體狹長的頭部，還有胸甲側面那行被硝煙燻黑的白色標記。

N-2。

下一瞬，冰冷刀刃已經貫穿周塵的胸口。

劇痛只停留了一瞬。

身體倒下前，他最後看見鐵臂猛地轉過槍口，怒吼著朝那台 N-2 瘋狂開火。

下一秒，整個戰場便從他眼前碎裂。

斷牆、硝煙與鐵臂憤怒的吼聲，全都化成無數細碎光點。

葉塵的意識再次被扯離這具身體，拋向另一段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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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爆炸聲從頭頂不斷傳來。

葉塵再次睜開眼時，正拉著葉璇的手，在擁擠的防空洞裡向前跑。

他還來不及弄清自己到了哪裡，這具身體便已經撞開前方的人群，不斷朝防空洞深處衝去。

葉塵試著停下腳步。

雙腿卻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他甚至無法回頭看葉璇一眼，只能感覺到掌心裡那隻被緊緊握住的手。

灰塵從水泥縫隙間簌簌落下。

四周到處都是哭喊聲。

有人抱著孩子縮在牆邊。

有人死死抓著收音機，反覆調整旋鈕。

廣播裡的聲音被雜訊切得斷斷續續。

「北方數國已於今日凌晨正式向我國宣戰……」

「東岸聯盟隨後宣布加入戰爭……」

「更多國家正在進行軍事動員……」

「請所有民眾立即進入地下防空設施……」

葉璇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

「周塵！」

葉塵想回頭。

想確認她有沒有受傷，也想讓這具身體慢一點。

可周塵沒有停下。

他只是把葉璇的手抓得更緊，繼續朝前方衝去。

下一瞬，一道刺眼火光從防空洞入口外炸開。

整個世界瞬間被白色吞沒。

葉塵的意識也在那片白光中被猛地扯離。

防空洞、哭喊聲與緊握著葉璇的手，全都迅速崩解，化成無數細碎光點。

他的意識再次被拋進另一段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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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很安靜。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進窗內，照在還沒收完的講義與筆記上。

葉璇伸手敲了敲桌角。

「快一點。」

她的書包已經背在肩上。

「再不走就趕不上電影了。」

周塵抬起頭。

眼前的她沒有軍裝。

沒有傷口。

只是穿著普通衣服，站在陽光裡催他下課。

葉塵看著她，意識短暫地恍惚了一下。

他想開口。

想問這裡究竟是哪裡，也想知道這又是哪一段人生。

可嘴巴張開時，說出的卻仍然是周塵原本要說的話。

「馬上。」

周塵一邊收桌上的筆記，一邊說：

「剛才社團的人突然抓我去搬器材，東西都還沒整理。」

葉璇白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說突然。」

「上次是教授找你，上上次是教務處，再之前又說是社團。」

她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電影要是開場了，你自己站在外面看海報。」

周塵忍不住傻笑。

「不會啦，來得及。」

他把最後一本書塞進包裡。

就在這時，校園廣播忽然響起一陣尖銳雜音。

緊接著，急促的警報聲傳遍整棟教學樓。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國家緊急避難通知。」

「西嶽地區灰霧範圍持續擴大。」

「目前已確認灰霧中出現大量不明生物。」

「請西部各地民眾立即前往指定避難設施。」

「重複，請立即前往指定避難設施。」

葉璇臉上的神情瞬間變了。

走廊外很快傳來混亂的腳步聲。

有人衝到窗邊，朝西方望去。

遙遠的天空下方，已經浮起一層灰白色的霧。

周塵還站在桌邊。

葉璇一把抓住他的手。

「走。」

葉塵想停下來。

想告訴她，灰霧裡會出現什麼，也想提醒這個世界接下來將發生的一切。

可這具身體沒有聽從他的意志。

周塵只是反手握緊葉璇，跟著她衝向教室外。

兩人剛衝出教室，眼前的一切便開始扭曲。

牆壁、窗戶、奔跑的人群，全都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

警報聲也迅速遠去。

葉塵再次被拋回時空亂流。

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他的意識裡交錯閃過。

穿著軍裝，死在機器刀刃下的自己。

拉著葉璇躲進防空洞，最後被火光吞沒的自己。

還有坐在教室裡，原本只準備和她去看一場電影的自己。

可他還來不及弄清這三段人生究竟代表什麼，四周的光海便再次朝他湧來。

—

刺耳的鈴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葉塵猛地睜開眼。

沒有光海。

沒有槍聲。

也沒有迎面劈來的機械刀刃。

清晨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房間，在牆面上拉出一道狹長的亮痕。

床頭的鬧鐘還在不停震動。

葉塵的意識一片模糊。

他連眼睛都沒有完全睜開，只憑著聲音伸出手，在床頭櫃上胡亂摸了幾下。

指尖碰倒了一只玻璃瓶。

瓶身在桌面上滾了一下。

鬧鐘依舊在響。

他皺起眉，摸索著按下按鈕。

房間終於安靜下來。

葉塵重新把臉埋進枕頭，拉高被子，只想再睡一會。

下一秒，小腿忽然被人踢了一下。

力道不重。

卻熟悉得像是早已發生過無數次。

身旁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

「老公，別睡了。」

「該起床上班了。」

那人似乎也還沒有真正清醒，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睡意。

「再不起來，你就要遲到了。」

她說完又往被子裡縮了縮，顯然完全沒有起床的打算。

葉塵整個人驟然僵住。

所有殘存的睡意，在那一瞬間徹底消失。

他猛地轉過頭。

葉璇就躺在他身旁。

她側著身，半張臉陷在枕頭裡，長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

眼睛仍然閉著。

甚至連踢他的那條腿都沒有收回去。

像是剛才那些話，只是她每天早上都會重複一次的習慣。

葉塵盯著她看了好一會。

心裡那股說不出的異樣感，始終沒有完全散去。

或許只是剛醒，腦子還沒有清醒。

葉塵抬手揉了揉眉心。

頭確實有些發沉。

他低頭看向剛才被自己碰倒的瓶子。

那是一瓶已經喝空的紅酒。

瓶身橫躺在床頭櫃上，旁邊還放著兩只杯子，杯底都殘留著一點暗紅色酒漬。

看來昨晚，他和葉璇一起喝了不少。

難怪會睡得這麼沉。

葉塵沒有再多想。

他掀開被子下床，快步走進浴室。

冷水潑到臉上的那一刻，混亂的意識總算清醒了一些。

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傷。

胸口也沒有被刀刃貫穿的痕跡。

剛才那些槍聲、火光與死亡，像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洗漱完後，葉塵換好衣服，抓起放在桌上的鑰匙與公事包。

直到走到房門口，他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葉璇仍躺在床上。

她幾乎把整個人都縮進了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長髮凌亂地散在枕頭上。

葉塵看了她片刻，才伸手握住房門把。

身後忽然傳來她含糊而慵懶的聲音。

「老公。」

葉塵回過頭。

葉璇的眼睛依舊閉著。

「你忘了親親。」

她在枕頭上輕輕蹭了一下，帶著睡意補了一句：

「親完再走。」

葉塵怔了一下。

這才忽然想起，自己每次出門上班前，都會先親她一下。

剛才只顧著趕時間，竟然把這件事忘了。

他鬆開門把，重新走回床邊。

葉璇微微仰起臉。

葉塵俯下身，溫柔地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那個吻很輕。

卻真實得讓他一時忘了起身。

葉璇滿意地彎起嘴角，又把臉埋回枕頭裡。

「好了。」

「路上小心。」

葉塵看著她，低聲回了一句：

「嗯。」

這才轉身走出房間。

清晨的街道還帶著些許涼意。

上班的人潮已經開始往車站聚集，早餐店門口排著隊，路邊不時傳來機車發動的聲音。

葉塵一路上仍有些恍惚。

昨晚的紅酒、葉璇慵懶的聲音，還有出門前那個理所當然的吻，全都自然得像是他早已過了很多年的生活。

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經來到了公司門口。

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葉塵走進公司時，前台的燈才剛全部亮起。

小鵲已經坐在位置上，低著頭整理今天的訪客名單。

「早。」

葉塵抬手跟她打了聲招呼。

小鵲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

「葉哥早。」

前台旁邊，石牙整個人趴在檯面上，正和小鵲有說有笑。

聽見葉塵的聲音，他只偏過頭看了一眼，連身體都懶得挪開。

葉塵停下腳步。

「一大早就開始談戀愛啊？」

小鵲耳根一下紅了。

「葉哥，你亂說什麼。」

石牙倒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慢吞吞直起身，面無表情地朝葉塵比了個國際手勢。

石牙收回手，正要重新趴回前台。

葉塵卻像忽然想起什麼，又轉頭看向他。

「對了，晚上要不要去你常去的那間酒吧？」

石牙愣了一下。

葉塵故意朝小鵲那邊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補上一句：

「聽說最近來了不少新女孩。」

石牙臉色瞬間變了。

「你少在那裡亂說！」

他連忙轉頭看向小鵲。

「我根本沒去過幾次，而且我也不知道什麼新女孩。」

葉塵從他身旁慢悠悠地走過。

經過時，他還伸手拍了拍石牙的肩膀，臉上掛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好好解釋。」

小鵲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看石牙。

葉塵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朝裡面走。

身後很快傳來石牙壓低聲音的哀求。

「小鵲，妳別聽他的。」

「他在亂說，真的。」

「我連那間酒吧最近來了誰都不知道……」

小鵲沒有回答。

石牙的聲音頓時更急了。

「小鵲？」

葉塵聽著身後的動靜，嘴角忍不住又揚了起來。

葉塵才剛走過轉角，一道身影便從前方快步迎了上來。

他下意識抬起頭。

鐵臂穿著剪裁俐落的襯衫與西裝長褲，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

手裡沒有機槍。

左臂上也沒有那截粗糙的鋼護臂。

懷裡抱著的，只有一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企劃資料。

「小塵。」

鐵臂走到他面前，抬手推了一下眼鏡。

「昨天跟你說的那項投資，我已經重新分析過了。」

他抽出最上方的一份文件，直接攤到葉塵面前。

「市場規模、成本回收和後續風險都在可控範圍內。」

「只要前期資金到位，這個項目肯定會賺錢。」

鐵臂看著他，語氣十分篤定。

「怎麼樣？」

「要不要跟我一起把這項目推起來？」

葉塵看了一眼他遞來的資料，沒有立刻伸手。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鐵臂臉上的篤定微微一僵。

葉塵繼續說：

「前幾次你也都說肯定能賺。」

「結果哪一次不是慘賠？」

他抬眼看著鐵臂。

「再這樣下去，公司都要被你搞垮了。」

鐵臂頓時露出幾分愧疚。

他抱著資料的手收緊了一些，聲音也不像剛才那麼有底氣。

「前幾次確實是我判斷錯了。」

「但這次是真的。」

鐵臂連忙把資料又往前遞了一點。

「我這次真的仔細研究過了。」

「而且這份分析不是我一個人做的。」

葉塵仍沒有接。

鐵臂壓低聲音，補上一句：

「我是硬拉著瘦猴一起研究的。」

「他也看過，這次肯定行。」

聽見瘦猴也有參與，葉塵的神色這才稍微鬆動。

他伸手接過資料，隨意翻了兩頁。

「你怎麼說服瘦猴這個大忙人的？」

鐵臂沒有立刻回答。

他搓了搓手，臉上逐漸浮起一抹心虛的笑。

「嘿嘿嘿……」

「投其所好囉。」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肉疼地嘆了口氣。

「我這次可是大出血。」

葉塵看著鐵臂那副心疼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資料先放我這裡。」

「我看完再決定。」

鐵臂立刻笑了起來。

「行，你慢慢看。」

「這次肯定不會讓你失望。」

葉塵沒有再接話，只拿著資料繼續朝辦公室走去。

身後很快又傳來鐵臂招呼其他人的聲音。

前台那邊，石牙還在低聲向小鵲解釋。

更遠處的辦公區裡，鍵盤聲、談話聲與影印機運轉的聲音漸漸混在一起。

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

時間一天天過去。

葉塵每天準時來到公司。

和一群早已熟悉到不需要客套的人並肩工作。

小鵲守著前台，總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

石牙嘴上總是不饒人，遇到麻煩時卻從來沒有退過。

鐵臂依舊三天兩頭抱著新的企劃來找他，信誓旦旦地保證這一次一定能賺錢。

他們為了同一個理想忙到深夜。

爭過，也吵過。

也會在一個項目終於有了成果時，擠在會議室裡開幾瓶酒慶祝。

葉塵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早上出門前，葉璇總會閉著眼睛向他討一個吻。

晚上回到家，餐桌上多半已經擺著熱好的飯菜。

她有時會抱怨他又加班。

有時則只是坐在沙發上等他，等他進門後才放心地靠過來。

到了休假日，兩人便開著車離開城市。

去看山。

去看海。

也去那些連名字都沒有聽過的小鎮。

葉璇總喜歡坐在副駕駛座上，拿著手機臨時決定下一個目的地。

有時走錯路，她會理直氣壯地怪導航。

有時兩人開上幾個小時，只為了吃一家她在網路上偶然看到的小店。

葉塵嘴上嫌麻煩，最後卻總是順著她選的方向繼續往前。

照片一張張填滿手機。

冰箱門上貼著他們從各地帶回來的磁鐵。

玄關旁也慢慢堆起了還沒整理完的行李。

日子裡沒有戰爭。

沒有灰霧。

也沒有任何人逼著他做出選擇。

只有工作。

朋友。

理想。

還有每天回家時，總會為他留著一盞燈的葉璇。

這一切太安穩了。

也太真實了。

真實到葉塵漸漸不再追問，那些偶爾從夢中閃過的槍聲與光海究竟是什麼。

甚至連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又原本似乎正在做什麼——

都開始變得模糊。

—

這天晚上，葉塵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客廳只留著一盞暖黃色的小燈。

葉璇縮在沙發上睡著了。

電視還亮著，螢幕裡的人正在說話，音量卻被調得很低。

茶几上放著替他留下的飯菜。

上面蓋著保鮮膜，旁邊還壓著一張便條。

葉塵走近後才看清上面的字。

「記得熱了再吃。」

最後還畫了一個有些歪斜的笑臉。

葉塵看著那張便條，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他脫下外套，輕手輕腳走到沙發旁。

葉璇睡得很沉。

大概是等了太久，她連拖鞋都沒有脫，就這麼側躺在沙發上，懷裡還抱著一只靠枕。

葉塵俯下身，正準備將她抱回房間。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葉塵。」

他的動作頓住。

那道聲音很平靜。

沒有情緒。

卻熟悉得讓他心口猛地縮緊。

葉塵緩緩直起身。

客廳通往走廊的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身影。

銀白色長髮。

白色長衣。

銀灰色的眼眸安靜地看著他。

Aegis 就站在那裡。

葉塵盯著她，腦中卻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應該認識她。

可那些記憶像隔著一層厚重霧氣，怎麼也抓不住。

「妳是……」

Aegis 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想想你是誰。」

葉塵眉頭緊緊皺起。

一陣模糊的光影從意識深處閃過。

黑色通道。

銀白光流。

一座深不見底的核心井。

可那些畫面才剛浮現，就立刻被客廳裡溫暖的燈光壓了回去。

葉塵下意識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葉璇。

她還在睡。

呼吸均勻。

一切都沒有任何異常。

他再轉回頭時，Aegis 仍站在門口。

「想想你要回去哪裡。」

葉塵的呼吸微微一滯。

「回去？」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我已經回家了。」

Aegis 沒有理會他的回答。

「想想你為什麼要回去。」

葉塵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更多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

灰霧翻過山谷。

第三避難所厚重的大門。

鐵臂。

石牙。

顧沉舟。

還有一張張曾與他並肩走到這裡的臉。

最後，是站在零相核心裡，被銀白光芒一點點吞沒的葉璇。

葉塵猛地按住額頭，踉蹌著退了一步。

茶几被他的腿撞到，杯子在桌面上晃了幾下。

沙發上的葉璇被聲音驚醒。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老公？」

葉塵轉頭看向她。

那張臉近在眼前。

沒有傷。

沒有疲憊。

也沒有背負整個世界留下的沉重。

她只是剛從睡夢裡醒來，帶著幾分擔心地看著他。

「你怎麼了？」

「你別嚇我啊。」

葉塵張了張嘴。

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走廊門口，Aegis 再次開口。

「不要相信你看見的殘影。」

葉塵猛地轉過頭。

葉璇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走廊。

「你在看什麼？」

她什麼都沒有看見。

走廊裡只有一片昏暗。

可 Aegis 明明就站在那裡。

銀灰色眼眸一動不動地望著葉塵。

「葉塵。」

她再次叫出他的名字。

「你還記得，自己要去哪裡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葉塵的意識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見自己踏進零相核心。

看見黑色薄膜迎面張開。

看見 Aegis 擋在圓環前方。

看見蒼白骨槍貫穿她的身體。

也看見那顆銀白色的頭顱，從光裡墜落。

葉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些幾乎被平凡生活徹底掩埋的記憶，在這一刻全部衝了回來。

時空亂流。

零相晶體。

那個仍在等待他拯救的世界。

以及那條時間線裡，正在等待他抵達的 Aegis。

葉塵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指尖正在微微發抖。

四周明明還是熟悉的客廳。

飯菜還放在桌上。

葉璇也還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可他終於想起來了。

這裡不是他該停留的地方。

甚至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

葉璇伸手握住他的手。

「老公？」

她眼裡的擔心不像假的。

掌心傳來的溫度也不像假的。

葉塵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撕住。

如果他不醒來——

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這裡？

Aegis 站在昏暗的走廊裡。

沒有催促。

也沒有再說任何話。

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等他自己做出選擇。

葉塵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出一句話。

「我想起來了。」

話音落下。

客廳的燈光輕輕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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