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二十四章《城西水務站》

天還沒亮透。

灰河廢城西側，夜色正一點點從斷樓與焦黑街道間退下去，卻沒有帶來多少光。

天火日後的清晨，總是灰的。

雲壓得很低，遠處殘樓的輪廓浸在一層濁白裡，像還沒從昨夜的死寂中真正醒來。

半塌舊樓二層。

葉玉旋靠著殘牆坐了一夜。

她沒有真正睡沉。

只是將呼吸壓慢，讓一路繃緊的肌肉暫時鬆下來一些。

每隔一段時間，樓下風掠過車殼、鐵皮晃動，或遠處傳來一點辨不清來源的金屬輕響，她都會立刻睜眼。

直到天色開始發白，她才低下頭，重新看了一眼掌心裡那枚合金識別牌。

葉玉旋指腹在缺口邊緣停了一瞬，沒有再多看。

她將識別牌收回衣領內側，扣緊。

再抬眼時，眼底那點短暫浮起的柔軟，已經沉得看不出痕跡。

該走了。

她站起身，先活動了一下肩背，又低頭檢查機動外骨骼。

確認沒問題。

葉玉旋將背包重新扣上，確認裡面的零件袋還空著，短繩、薄布、工具和水壺都在原位，這才轉身走向破裂樓梯。

下到一樓時，藏在棚架與車殼後的越野摩托仍安靜伏著。

昨晚她用灰布和碎板簡單蓋過，從外面看，只像一堆被天火掀翻後沒人收拾的廢料。

葉玉旋蹲下身，先聽了一會兒。

周圍沒有異常聲響。

她這才掀開遮擋，露出下面滿是灰痕的車身。

油量剩得不算多。

但從這裡趕到城西水務站，足夠。

回程若順利，也還能再撐一段。

葉玉旋扶正車身，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先把它推出樓下陰影，沿著斷牆後方慢慢挪出一截，避開附近幾塊容易放大聲響的鬆鐵板。

直到前方路面稍微開闊，她才跨上車。

右手扣住把手。

腳下一踩。

引擎低低咳了一聲。

轟——

下一刻，越野摩托在灰白晨色裡重新活了過來。

葉玉旋沒有把油門直接拉高，只控制著引擎聲，讓車沿著廢街陰影往西切去。

城西水務站，已經不遠了。

—

越往西，街區裡殘留的人味就越淡。

住宅樓逐漸被低矮倉房、斷牆和更寬的工業道路取代。

葉玉旋沒有走主路，只讓越野摩托貼著半毀輔道與維修巷往前切。

快接近城西水務站時，她鬆了油門。

再往前，引擎聲就不能太明顯了。

葉玉旋伏在一段倒塌的矮牆後，沒有再往前。

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城西水務站正面大半區域。

主入口前的空地很開。

入口右側，一顆 E-7「浮游眼」正沿著二層外牆緩慢巡弋，底部掃描環一圈圈轉動，藍白色冷光不時壓向地面。

每一次掃描，都會從正門前的廣場切過，再掠向兩側破牆與車道殘骸。

葉玉旋伏在原地。

她盯著那道掃描線，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

秒針穩穩往前走。

她默默記下第一輪掃描的間隔。

一次。

兩次。

第三次。

節奏暫時固定。

正面不能走。

她的視線往下壓。

主樓側邊的遮雨廊陰影裡，一頭 S-6「哨戒犬」緩緩走了出來。

它沒有往遠處巡。

只是沿著入口外緣移動一段，停下，頭部感測器微微偏轉，又重新折回陰影裡。

葉玉旋視線不動，手指在錶側輕輕一按，重新計時。

再過十幾息。

另一頭 S-6 從更左側的管線區後方現身，巡過一小段圍牆，再消失不見。

兩頭。

像是各自守著一段固定區域。

葉玉旋眼神微微沉下去。

她仍伏在原處。

又等了一輪。

E-7 的掃描線重新從主入口壓過。

右側那頭 S-6，再一次從遮雨廊下走出。

左側那頭，也在幾息後準時現身。

葉玉旋垂眼看了一下錶面。

和上一輪，幾乎分毫不差。

巡邏節奏，對上了。

這座水務站的防守，比她預想的還要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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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的視線沿著外圍繞了一圈，最後停在水務站側後方。

那裡有一段圍牆被天火震塌。

牆後連著半埋在地裡的舊維修渠，渠壁裂開，裡頭堆著碎石、落葉和幾截斷掉的細管，從遠處看，只像一條早被廢墟堵死的排水溝。

可她看得出來。

下面還留著一段能過人的空隙。

入口不大。

正常成年人若背著太厚的包，未必鑽得進去。

但對她來說，夠了。

這座水務站外圍防得很嚴。

正面有 E-7 壓視野，地面也有 S-6 守著進出線。

可偏偏側後方，卻還留著這麼一處不算好找、卻真能讓人鑽進去的破口。

以 Aegis 的巡控密度，不該把這種地方漏掉。

她盯著那段陰影看了兩息，指腹在地面輕輕一按。

不太對。

但若想進水務站，這已經是她目前看見的唯一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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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又看了一眼正面巡弋的 E-7，確認下一輪掃描還沒過來。

這才無聲退開矮牆，貼著廢棄設備與斷裂管架之間的陰影，朝那處塌牆摸去。

很快，她翻過斷牆，壓低身形，鑽進那條半塌的維修渠。

葉玉旋收緊背包，貼著潮濕渠壁往裡挪。

她走得很輕。

途中抬手從胸前取出一支小型手電，指腹壓住開關，將亮度調到最低，只讓一線微弱白光貼著渠底與前方碎石掠過。

直到穿過最狹窄的一段，前方才終於露出一道斜斜向上的破口。

葉玉旋將手電微微壓低，伏到破口邊，先往外掃了一眼。

破口外，是水務站內部一條狹長的設備夾道。

兩側管架鏽蝕，地面散著碎玻璃與斷裂線槽，盡頭連著一扇半開的金屬側門。

沒有藍光。

也沒有機器移動的聲音。

她這才翻身出去，落地後立刻貼進旁邊管架投下的陰影裡。

幾息過去，四周仍舊安靜。

葉玉旋抬起眼，看向那扇半開的側門。

—

側門後方，比外面更安靜。

葉玉旋貼在門側，先將手電收低，讓光線沿著門縫往裡掃了一圈。

裡面像是一條供維修人員通行的內廊。

牆面潮濕，幾根裸露管線沿著上方橫過去，地上散著碎玻璃、掉落的標示牌，還有一只翻倒在牆邊的工具推車。

裡面沒有機器。

也沒有藍光掠動。

葉玉旋這才側身進門。

靴底避開碎玻璃，落在較乾淨的水泥面上。

她沒有急著往深處走。

而是先抬眼，看向牆上的舊分區牌。

牌面斜掛著，邊角被震裂，仍能勉強辨出幾行字。

泵控區。

濾材維護間。

備援供電。

葉玉旋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這裡沒走錯。

她壓低手電，沿著內廊慢慢往前。

水務站裡沒有外面那種風聲。

四周靜得發悶。

只有某些管道深處，偶爾傳來一點很輕的空響，像是殘留的水在更遠處滴落，又被層層金屬壁吞掉。

走出一段後，前方通道開始分岔。

左側通往一扇被撞得半歪的鐵門。

右側則接著更深的內部走廊，地上有幾道混在灰裡的拖痕，斷斷續續延向裡面。

葉玉旋腳步停了一下。

她蹲下身，手電光貼著地面掃過。

那不是機器留下的重壓痕。

更像是背包、工具箱，或什麼被人匆忙拖行過的東西，在積灰裡擦出來的。

痕跡已經舊了。

卻沒有完全被覆平。

葉玉旋看了兩息，起身。

她視線順著那幾道痕跡，慢慢落向右側更深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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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貼著牆側前進，手電光始終壓在腳邊，只偶爾往前掃出一小段。

走廊裡的拖痕越往裡越亂。

起初還只是幾道斷續擦痕。

再往前，地面開始多出一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一截斷掉的背包扣。

半片被踩裂的塑膠水壺。

還有一柄掉在牆邊的短刀，刀口沾著早已發黑的痕跡。

葉玉旋腳步微微一停。

她沒有彎腰去碰。

只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

前方的走廊逐漸變寬。

右側牆面破開了一道缺口，裡頭像是原本的設備轉運區。

左側則還連著兩扇半掩的金屬門，其中一扇門前，散著幾枚扭曲的彈殼。

葉玉旋的手電光在地面掠過。

彈殼旁邊，有血。

乾掉很久了。

暗沉地黏在水泥地上，又被後來的灰覆住一層，若不是光線貼得夠低，幾乎看不出來。

她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裡發生過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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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那片血跡再往前幾步，走廊盡頭的空間忽然開闊起來。

那裡像是一處內部轉運區。

葉玉旋剛踏進去，腳步便停住了。

地上散著東西。

很多。

不只是水務站本身的破銅爛鐵。

還有幾只撕裂的背包、翻倒的工具袋、掉在牆角的手電、兩把短槍、一根折斷的撬棍，甚至還有一只被血浸黑半邊的護臂。

暗褐色血跡從轉運區中央一路濺向兩側牆面。

有的拖成長痕。

有的只剩乾涸的點狀飛濺。

痕跡彼此交疊，顏色深淺也不完全一樣。

不像同一時間留下的。

手電光從那片狼藉上緩緩掃過，最後停在一只翻開的灰色工具袋旁。

袋口外，露出半截筒狀濾芯。

她眼神微微一凝。

那東西外層還沾著乾掉的水鏽，尺寸不大，正是梁伯要的那類。

光線再往旁邊移。

幾步外，一只破裂背包底下壓著金屬閥組，體積只比拳頭大上一圈，外側還殘著被工具暴力拆卸過的刮痕。

更靠近牆邊的位置，還散著一只小型穩壓模組，與兩塊磚狀電池芯。

葉玉旋的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她要找的東西，竟然都在這裡。

可這裡不是備件倉。

這些東西，也不是原本就該一起放在同一處。

她視線重新掃過那些翻倒的背包、掉落的武器與大片乾涸血跡，心裡那股不對勁，終於一點點落成了形。

—

不是一批人。

那些背包樣式不同，武器也不同。

有的血跡早已暗到發黑，幾乎和灰塵黏在一起；有的則只是乾涸發褐，還沒被落灰完全蓋住。

先後來過這裡的人，不止一批。

而且，他們都走到了這裡。

葉玉旋的視線落向那輛斜卡在中央的運料車，又沿著地上的淺槽與凌亂腳印，慢慢移向轉運區另一端那條較窄的側廊。

幾具遺留的人形輪廓雖然早已看不完整，可倒下的位置，大多都朝著那個方向。

像是在往外撤。

像是東西已經拿到了。

卻在快要離開時，被什麼東西攔在了這裡。

葉玉旋蹲下身，沒有急著去拿零件。

她先看了一眼那柄掉在血跡邊的短槍。

彈匣還沒完全打空。

旁邊的彈殼也不算多。

不是打到最後才死的。

更像是剛反應過來，抵抗才開始，局面就已經結束了。

她的視線在轉運區裡慢慢掃過。

那一瞬，眼前的死寂像被無聲掀開了一角。

她幾乎能拼出當時的畫面。

幾個闖進來的人，分頭從水務站不同區域摸到了能帶走的備件，又在這裡重新匯合。

有人把背包放下，想重新分配重量。

有人已經轉向側廊，準備帶頭撤出去。

然後，第一個人倒下。

不是在正面。

是在他們以為自己終於要離開的那一刻。

短槍被拔出。

撬棍掉在地上。

有人朝轉角開了幾槍，也有人本能往出口撲。

可一切結束得太快。

快到彈匣沒打空。

快到背包裡的東西還沒來得及重新扣好。

快到這些人明明已經拿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最後卻全留在了這裡。

這樣的殘局，她在未來見過太多次。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幾樣散在不同背包旁的零件上。

濾芯。

泵閥。

穩壓模組。

電池芯。

都是從不同設備區拆下來後，才被帶到這裡的。

前面那些人，至少有幾批已經完成了最難的一步。

他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可最後，全死在這條匯出口前的轉運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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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的手指輕輕收緊。

外圍那處還能鑽進來的破口。

這片死過不只一批人的轉運區。

還有眼前這些，本該散在水務站各處，卻被一點點帶到這裡的零件。

幾個念頭短短掠過。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先前在外面那點不安，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念頭真正串起來的那一瞬，葉玉旋腦中忽然掠過一個極不舒服的判斷。

這地方，像極了鄉下用來捉小雞的活口籠。

外面留著一道看似剛好能鑽進去的縫。

裡面放著會讓牠自己往前走的餌。

等進得夠深，再把退路收住。

葉玉旋眼神一沉。

也就在她思考的這一瞬。

一抹極淡的藍白色冷光，無聲掠過她腳邊。

她瞳孔微微一縮，猛地低頭。

那道光，正沿著她的靴尖，緩慢掃上她的小腿。

葉玉旋全身瞬間繃緊。

不是因為冷。

而是身體比思緒更早一步認出了那代表什麼。

E-7。

她竟讓一顆浮游眼，靠到了自己背後。

藍白色冷光沒有停。

它沿著小腿往上推，掠過膝側、腰間，最後壓上她胸前的背帶與肩線。

葉玉旋身形未動。

不是不想。

而是她很清楚，這個距離下，任何過急的反應，都可能讓局面在瞬間炸開。

她的右手還垂在身側。

指尖卻已經一點點收緊。

沒有立刻拔槍。

只是極慢地、幾乎不帶出半點多餘動作，朝腰側槍套靠了過去。

指腹碰到握柄的那一瞬，葉玉旋的呼吸也跟著壓低。

手電光落在腳邊，照出地面一小片灰白。

而那道來自身後的掃描光，正將她整個人從黑暗裡，一寸寸剝出來。

轉運區裡靜得可怕。

只有那道藍光，安靜得近乎冷漠地停在她身上。

這短短幾息，反而比被立刻攻擊更讓人不舒服。

葉玉旋眼神一沉。

她慢慢側過臉。

視線先掠過地上那些染血的零件。

再越過翻倒的運料車。

最後，落向自己背後那處半塌的上方缺口。

一顆灰白色的 E-7「浮游眼」，不知何時已經無聲懸停在那裡。

底部掃描環微微轉動。

藍白色冷光，仍穩穩落在她身上。

一息。

兩息。

但它沒有立刻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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